「他們不曉得,他們處理的是我們的人生」一個「孤軍」後代在台灣被踢皮球當黑戶的五年

「他們不曉得,他們處理的是我們的人生」一個「孤軍」後代在台灣被踢皮球當黑戶的五年
圖片來源:4-Way Voice 四方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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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復興家譜所規定,復興和美娟的孩子名字中必須要有「國」字;這個字對於兩人的生活再應景不過了,一個方框,一個或然的「或」,不就意味著在看似清楚的規則框架之中,其實每件事都充滿令人不安的不確定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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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撰稿、攝影:陳靖偉(四方報記者)

1973年出生於泰國北部清邁府金乃村的復興(化名),是國民政府泰北孤軍後裔。2000年與台灣女生美娟(化名)相戀,並於2005年以假證件與美娟結婚;2006年申請依親居留來台。2010年,泰國官員販售證件弊案爆發,復興的身分被註銷;同年9月,復興的居留證過期,自此成為逾期居留的黑戶逾5年。

國軍、叛軍、孤軍

泰北孤軍的前身,為1949年國共戰爭末期,由上校李國輝、中校譚忠率領撤退至緬甸的「93師」,其番號先後更迭為「中華民國復興部隊」(1950年)、「雲南人民反共救國軍」(1951年)、「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1954年)。

1953年,緬甸與蘇聯政府向聯合國控訴中華民國軍隊非法入侵緬甸,中華民國政府在國際壓力下,表面將救國軍撤回台灣,實則密令軍隊留下精幹兵力,伺機反攻。值得一提的是,中華民國政府在國際間宣稱滯留緬甸的軍隊,是抗命自主的「叛軍」。

1961年,「叛軍」轉往泰國北部清邁府唐窩、清萊府美斯樂等地,在泰國政府未提供水、電、道路等基礎設施的情況下,建立起約91個難民村,成為歷史上所稱的「孤軍」──復興的外婆和生父便是孤軍及眷屬,1973年,復興在清邁府的金乃村(現名昌良)出生。

「我們村裡條件很落後,幾戶人家共用一口井,路是黃土路,電是一直到最近才有的。」復興說,自己從小開始幫忙家裡栽種稻米、蔬菜,或是養雞養豬。家裡連父母在內共有13名人口,其中有6名為母親和前夫所生,其後前夫病故,母親才又和復興的生父結婚。

復興的生父也是軍人,在雲南已有妻子,因著回到雲南的心願無望,在泰北與復興的母親共組家庭。1990年,復興17歲,父親與原配所生的大兒子從雲南找到金乃村,父親便回去雲南,「就留下母親一個人養我們11個孩子。」五年後,復興的母親過世。

位於泰國清邁唐窩的軍營。Photo Credit:Yuan
身分定位尷尬 境內偷渡求生

1982年,作家柏楊親訪泰國北境,回國後撰文披露孤軍後裔沒水沒電的生活景況,引發台灣、香港等地捐獻,金乃村的生活水準因而好轉,附近也由台灣人蓋了中文學校,「在這之前,我們是從有讀過書的大人那邊受教育。」復興說。

受教育所需要的不只是場地、師資,對復興來說還需要身分,「我們國小讀畢業就不能再讀,國中、高中需要泰國國籍。」此外1984年泰國政府對難民實施泰化政策,禁止學校以中文授課,在生計及政治因素下,復興僅讀到小學三年級便回家務農。

關於身分,「其實村裡每個家庭的狀況都不大一樣,有些是父親有泰國國籍,但母親和孩子卻還是拿難民證。」復興進一步說明,孤軍曾和泰國政府合作對抗苗疆、泰國兩地的共軍,所以1981年泰皇蒲美蓬曾下令讓參戰孤軍擁有泰國國籍,然妻兒仍保留難民身分。

「難民證分白、藍、黃三種顏色,我拿的難民證是白色的,證明我是國民黨軍人的後代。」難民證唯一的功能是合法居住,受教育、求職、嫁娶等皆無法使用,從十幾歲開始,復興與弟弟開始向泰國政府申請身分證,但唯有二弟拿到證件,「但為什麼不給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難民若要離開村莊,需以難民證抵押辦理限期通行證,並經過持槍士兵守衛的關卡,若被發現通行證逾期或遺失,便須繳納約5000泰銖的罰款──這個數字等若小康家庭的月收入,對於難民來說更是天文數字。

此外,由於難民數量龐大,辦理通行證的程序耗時許久,加上時間限制,等同杜絕難民對外發展的可能性。「在泰國工作不需要證件的。」他說,22歲那年,由於母親過世,村莊又謀生不易,便與弟弟去到曼谷工作,後來又轉往度假勝地普吉島擔任導遊。

結識妻子美娟 購假證件來台

「我覺得這應該可以說是一見鍾情。」復興略帶羞赧的說,2000年美娟公司在普吉島辦員工旅遊,領隊是他的同事,「他們到機場那天我剛好帶完一團,就搭他們的車回市中心。」當時復興對美娟就留下印象,但交集太短,等到下決心後美娟已經離開。

半年後,美娟和友人再度到普吉島自助旅行,復興得知消息後搭兩個小時的船去找美娟,兩人才交換聯絡方式,開啟一段異國戀曲。由於復興的難民背景,兩人除跨海通話外,僅能利用美娟放長假時,由美娟辦理觀光簽證入境泰國,並在泰國延簽後,相聚最多半年時間便要分開,就這樣交往四年多。

2004年,美娟在泰國駐台經濟文化辦事處辦理簽證時,由於頻率過高,美娟被官員告知無法辦理觀光簽證,僅可核發不得延簽的短期簽證。美娟隨後改以商務簽證進入泰國,與復興在泰國設法取得泰國國籍,「我們真的是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復興就是拿不到身分證。」美娟說。

在歷史及政治因素下,經合法途徑無法獲得身分的復興,最後選擇向清邁府相關部門官員購買假身分,他解釋:「第一種是家中成員過世,沒有註銷,官員就賣給別人,這種的是確有其人;第二種則是地方政府用私藏的公民字號,再擬造假身分賣出去,也就是我這種。」

2005年,復興以假身分在泰國與美娟結婚,並於2006年申請依親簽證來台,取得外僑居留證。

移民機關顢頇 孤軍後裔淪黑戶

2008年,泰國境內爆發官員販售假身分的弊案,泰國政府撤查後註銷復興在泰國的國籍,「我弟弟從泰國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叫我小心。」擔憂復興會遭台灣政府遣返,兩人求助泰緬地區華裔難民權益促進會,卻由於復興是以配偶身分入台,無法沿用舊例取得居留資格。

「促進會那邊跟我們說,如果自首取得偽造文書的不起訴處分,或許就可以申請看看。」美娟解釋,2009年內政部曾針對泰緬孤軍後裔事件公開說明,只要向司法機關自首承認偽造身分來台,取得職權處分不起訴或緩起訴,即可取得國籍。

待到2010年,復興申請新泰國護照遭退件,居留證也過期之後,美娟在10月份寫一封陳情狀,偕同復興到地檢署自首;隔年4月地檢署的不起訴處分書上頭寫著「難憑其一自白,以上開罪則相繩,故任其犯罪嫌疑有所不足。」即因為不能證明復興是偽造文書,所以地檢署不起訴;而又由於復興「沒有」偽造文書,所以移民署無法受理復興的居留申請。

2011年5月,兩人從電視得知白刷刷黑戶人權行動聯盟舉辦的「建國百年 ‧ 大赦黑戶」記者會,故向白刷刷求助。2012年,在白刷刷的協助下,移民署新北市專勤隊在4月家訪復興,「他們就突擊檢查,來家裡翻箱倒櫃,就走了。」美娟說,5月專勤隊發公文到泰辦,10月泰辦回文證明復興所持的護照另有其人。由於泰辦回文可視為偽造文書罪的新事證,專勤隊協助再次向地檢署提出告訴。2012年12月地檢署開庭後,2014年地檢署駁回告訴。

歷經兩次開庭、兩次專勤隊到府查察,以及無數次前往移民署新北市服務站、移民署新北市專勤隊提供照片、證件,按捺指紋、製作筆錄,等候政府機關通知,補齊資料或說法後再度等候……「這一等就是五年,移民署新北市服務站都搬過三次家,五年了,我有時候覺得他們根本沒有想要處理這件事。」美娟語氣冷淡。

2015年中旬,美娟再度向移民署新北市服務站詢問案件進度,卻被告知協助黑戶取得合法居留身分的業務,被移轉到移民署署本部,「也就是說,先前跑的那些流程、那些進度,因為新的單位接手,全部都要再來一次。」

署本部在瞭解案情後,表示泰國政府將復興難民證上的「China」翻譯為「中國籍」,是以必須等到確認復興沒有中國國籍,才可以推論復興是無國籍人,「但其實難民證上的China,指的是復興有中國人的血統,翻譯卻翻成『中國籍』,他們抓著那個『籍』字說要查,中國每一個省份都要查,大概要查一年吧。」美娟說。

另一方面,「復興的難民證也被泰國政府證明是真的了,難民證是真的,復興就是難民證上的人,難民怎麼會有國籍?當時的『China』跟現在的『China』是一樣的嗎?」美娟不斷發問,停一下,她說:「他們不曉得,他們處理的是我們的人生。」

圖片來源:4-Way Voice 四方報

復興在成為黑戶的五年間,工作、就醫受到限制,由於害怕警察查緝,生活範圍僅在家中附近,一應生活開銷皆由妻子美娟獨自負擔,「每個月一萬五的房貸,水費、電費,吃穿……但我一個月薪水也就三萬塊而已。」美娟解釋,有時候生活無以為繼,便只好和親友借錢,「借了其實也沒辦法還,幾次之後他們就會躲了。」

此外,復興的二弟知道復興的狀況後,不時也會從泰國匯一點錢給復興。依靠妻子和弟弟接濟的生活,對於復興來說,「就是……很羞恥啊,我四十幾歲一個男的,還要被老婆養,很沒尊嚴。」

今年8月,復興和美娟的孩子出生,縱然為人父母該是甜蜜的事,現實層面上卻無疑是雪上加霜,「兩年前我們去新北市服務站,主任私下跟我們說『你們就是不夠其情可憫』,我們兩人情況不夠可憐,最好生個孩子,解決起來就會很快。」

「沒想到我竟然懷孕,知道時又開心又擔心──官員會不會認為我是為了讓復興拿到居留證而故意懷孕的?那我不小心按照主任的『建議』,孩子也生了,卻連臨時登記證都沒辦法辦,孩子戶口也不能報。打過去服務站,他們又說居留證要看署本部定居科,台灣政府就是這樣對待人民的嗎?」雖然氣憤,美娟仍然放低音量,怕吵醒一旁入睡的、剛過滿月不久的嬰兒。

按照復興家譜所規定,復興和美娟的孩子名字中必須要有「國」字;這個字對於兩人的生活再應景不過了,一個方框,一個或然的「或」,不就意味著在看似清楚的規則框架之中,其實每件事都充滿令人不安的不確定性嗎?

本文獲四方報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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