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有準備讓受刑人回歸社會嗎?獄卒畫家筆下的真實監獄風景(下)

我們真有準備讓受刑人回歸社會嗎?獄卒畫家筆下的真實監獄風景(下)
圖為示意圖。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監獄超收,直接導致獄卒現在的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而且勞動環境差勁。這一連串的結構問題,來自於社會認為做錯事的人就該被關、被懲罰─不管你是偷竊、濫用毒品還是殺人。從而讓政府也輕易地順從民意,以監禁或嚴懲來解決問題,漠視真正的問題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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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鄧婉晴
訪談:楊潔、鄧婉晴

*前情提要:我們真有準備讓受刑人回歸社會嗎?獄卒畫家筆下的真實監獄風景(上)

用繪畫反思監獄文化

林文蔚從2010年開始畫畫,正是他開始面對獄卒這份差事,從對立的角度反思自己的位置,以及獄政制度初衷的時候。他說會畫畫也是偶然。「一開始曾以日記的方式來記錄,但發現日記像在記流水帳。我就想:好吧,做個圖文並茂的,所以就開始畫畫。」

畫畫從此成了他的工作筆記,日常所見所想、對制度的質疑、對改變的渴望,都以再現的形式被記錄在案。把圖放上臉書後,也漸漸引起朋友注意,才了解監獄原來長什麼樣。

十幾年來與監獄為伴,他喜見自己能以藝術的形式介入,並架起外界對監獄制度這個公共議題的認識橋樑。如今他到處分享和巡迴展覽,某種程度上也打破及挑戰了制度中人一向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監獄裡有長官力挺,也有不滿、要圖文先送審才能展出的。但他認為,辦展覽、出書並不是希望傷害任何人,而是希望可以讓更多人看見、聽見圍牆裡發生的事,以及制度的問題和基層的苦悶。「我在這工作十幾年,這個職場給我很大的支持,我也希望用我的方式回饋它。」

他的創作結集成書出版以後,有政治大學的法律系老師向他反映,以前每次講到刑罰執行,都沒辦法講下去,因為一直以來,這個部分都是空白的;甚至即便帶隊到監獄參觀,走的卻是人文觀光路線——看的是樣本,與實際狀況仍天差地遠。一直到有了這本書,以及他隨後在《人本教育》雜誌定期寫專欄,才慢慢拼湊出那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監獄制度在整個司法的討論裡是空白的。台灣會討論所謂的『恐龍法官』、不公審判,但不會去看執行面的問題。」

林文蔚想要做的回饋,就是正視、面對、反省和討論。

Photo Credit: 林文蔚

「向望HOPING」展覽靜靜地矗立在「亞洲死刑大會」會場,平面的圖文,卻呈現出立體的監獄想像。讓更多人看見圍牆內的故事,是林文蔚帶著畫與故事巡迴分享的目的與期望。Photo Credit: 林文蔚

用死刑剝奪一個人的生命,真的好嗎?

他認為,台灣社會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重新思考整個監獄和刑罰制度究竟哪裡出問題。對比日本監獄,日本有2億人口,收容人只有8萬;但台灣僅2千萬人口,卻有6萬收容人,其中三分之二是毒品犯罪。在大部分國家都將藥物濫用或毒品除罪化的時候,台灣反而越來越嚴厲對付它。

監獄超收,直接導致獄卒超時工作,現在的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而且勞動環境差勁。這一連串的結構問題,來自於社會認為做錯事的人就該被關、被懲罰——不管你是偷竊、濫用毒品還是殺人。從而讓政府也輕易地順從民意,以監禁或嚴懲來解決問題,漠視真正的社會問題根源。將犯人處死,某程度上也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態度。

針對死刑這個一直頗有爭議的刑罰,他的體會是:當一個人要服從整個制度賦予他的任務時,有時必須違背自己的良心。「從古至今,所有槍決的執行者都會不斷說他只是一個棋子、一個工具。相對來說,其他人會怎麼看這個執行死刑的人?古代有劊子手,現在的執行者也不會暴露身份,也就是說,從頭到尾大家心裡都知道一件事,殺戮其實是不對的,無論他的理由是什麼。」

剝奪一個人的生命,真的是好嗎?執行任務的角色又該如何自處?再者,台灣目前的司法現況混亂,法律疏漏,冤案重重,眾所周知。如果是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執行死刑?「有個朋友曾跟我說,我們不能因噎廢食,還是要有死刑。但是我就常想,如果今天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願不願意當那個射子彈的人?或是受冤的人? 」

除了 ​​司法判決腐爛、無法被信任,整個社會也非常缺乏對被害者的關懷。「每次提到廢死運動,很多人會出來罵。但是真正關心這些被害者的,卻都不是這些人。很多人只是出一張嘴罵,但是他做了什麼?」

誠然,要談廢除死刑,隨即面對的疑問必定是要如何嚴懲重犯?林文蔚認為,台灣如果廢除死刑,所有的刑法標準都要提高。也許現在判五年的,要判到八至十年。台灣是否做好了準備?

或者該問的是─還是回到起點:刑罰的目的是為了什麼?

Photo Credit: 林文蔚

林文蔚的創作主角是監獄的任何場景、人物、對話、角落。他畫看書的年輕人、不清楚自己為何被關的智障者、行動不便的輪椅長者、幽靜的暗巷、打架的烈狀、巡邏的長官,也畫他自己。〈讀〉是林2014年的作品。Photo Credit: 林文蔚

監獄環境其實可以更友善

如果監獄被視為一個受刑人回歸社會之前的準備場域,那麼從設備、空間,到長官和受刑人之間的互動、待人處事和態度,都應該更平等及人性化。只可惜,目前的監獄制度離這一切都尚遠。

林文蔚舉例,澳門的每間牢房都有冷氣,台灣的則熱到不行,連工作人員都沒有。澳門的女收容人生了孩子,還可以指定孩子要吃什麼牌子的奶粉,如果給她不同的牌子,她還可以喊告。但是台灣目前的監禁方式,連基本的善待也做不到,不僅對受刑人如此,對職員也不例外。

超載的工作量,令獄卒即便是生病發燒也無法請假。更糟的是,職員如果犯錯,長官不會去關心背後的原因,只會直接要下屬寫報告,然後懲處。

「整個職場其實可以更友善……如果今天你讓我工作有成就感或目標,或許大家可以做得很好。但是你只是強調不能這樣、那樣,這些教條式的東西,只會讓人感到壓力,失去想像力。」

如果離開,他不捨的會是年輕人

林文蔚覺得,監獄提供了一種比較能深層看見「人」的環境,除了有一班相處融洽的同事(「雖然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是個怪胎」,他說),也看到來來去去的各種人和事。問他會想做到退休嗎?他笑著說,這是一個好問題。「當年想著只撐兩年,結果做了16年。哪怕我說我會做到退休,說不定明年就走人。」

如果有一天離開,會有捨不得的地方嗎?隔著黑色眼鏡框,他頓了一下,說「會。」

「基本上,我不會主動跟他們(收容人)聯絡。我的想法是人出去了,就好好過他的生活。畢竟我是在監獄裡跟他們相遇,我盡可能不去打擾他們。」但如今臉書提供了另一種聯結,他有時候看到已經出獄的孩子在他的狀態下按讚,他就知道他們還在,「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對年輕收容人的疼惜,可在書中的多幅​​畫作中感受得到。但其實少年收容人是非常令人頭疼、難以「管教」的。「有時去跟他們上課,他們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可是在制度裡,他們又不得不聽你的,要畢恭畢敬。我就會想,孩子們的想法本來都是很開放的,我們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去改變他們?教條式的那種『你一定要聽我的』,不一定能讓他們改變。」

有次他在桃園一個為期三天的夏令營,孩子一開始也對活動漫不經心,但當林文蔚拿起筆開始畫畫,小朋友便慢慢圍上來,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與好奇。後來他們的老師告訴林文蔚,有一半的孩子回去以後,也開始每天畫畫。文蔚開玩笑回答:「你跟他們講這很好,畫畫是可以把妹的。我就是畫畫才跟我老婆在一起。」

Photo Credit: 林文蔚

〈如果雲知道〉是林文蔚在其他訪談中提到最喜歡的彩色畫作之一。Photo Credit: 林文蔚

玩笑歸玩笑,但背後反映的,是孩子如果接觸到不一樣的陪伴和對待,他們對生命的態度也說不定會有明顯改變。林文蔚一直想要抓住、也希望監獄內外的人看到的,正是這些能改變生命的每一個契機。

本文獲街報StreetVoice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