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還是藥?為什麼MDMA被稱為心靈的盤尼西林

是毒還是藥?為什麼MDMA被稱為心靈的盤尼西林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澤夫為MDMA取了個綽號:亞當(ADAM),字母近似於MDMA的重新排列,並且形容MDMA創造出的純真無瑕感受,就如同聖經創世紀中上帝在伊甸園裡所創造的第一人,在尚未服下禁果前的純粹狀態。還有一位精神科醫師這樣描述的:「MDMA是心靈的盤尼西林(最早發明的抗生素),只要你曾經看過盤尼西林可以辦到些什麼,你就不會放棄使用它的。」

編按:「毒」和「藥」是兩個難捨難分的詞,幾乎所有被貼上「毒」標籤的物品,都曾經被視為「藥物」或是至今仍是藥物。在台灣,我們對藥物濫用的危害,用一種最簡單、廉價的方式(稱其為毒品),以為只要宣傳其為毒藥,就能在源頭克制。遺憾的是,正是那些模糊不清、不理解的神秘,才是它吸引人的所在,要解決藥物濫用的問題,首先我們得認識它的歷史、它的故事,和它在人類發展中帶來的突破。

MDMA (3,4-methylenedioxy-N-methylamphetamine)最早是由德國的默克藥廠(Merck)在1912年為了要製造出一種凝血劑,在一系列化學合成步驟中所合成出的中間產物,而MDMA跟隨著整個化學合成步驟及相關合成物,一起被申請成為默克藥廠的專利,當時的化學名稱為Methylsafrylamin。

由於MDMA只作為這個凝血劑合成步驟的中間產物,因此其特性並沒有特別受到科學家的檢驗和分析,在文件資料中也沒有太多關於MDMA的說明內容。長久以來有關MDMA是默克藥廠為了製造能夠抑制食慾藥物的產物,其實是錯誤的說法。

一戰後,默克藥廠遭美國充公,轉以獨立經營;今為全球第四大製藥廠商,總部現址位於美國紐澤西州。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一戰後,默克藥廠遭美國充公,轉以獨立經營;今為全球第七大製藥廠商,總部現址位於美國紐澤西州。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默克藥廠所擁有的MDMA專利權在1927年即宣告失效。幾位默克藥廠的科學家因為各自的研究興趣,分別在1927、1952、1959年有對MDMA進行了一些個別研究,但都沒有進一步具體的研究成果。

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美國軍方在冷戰時期,為了要進行諜報工作及增進審訊成效,進行了相當多的藥物實驗,尋找能夠使用的藥物,在1953年曾將MDMA連同其他七種具神經驅動效果的興奮劑、迷幻藥,進行了一系列動物試驗,檢測藥物的毒性和產生的動物行為反應,但並沒有進行MDMA後續的人體試驗。

一直到1970年,美國芝加哥街頭進行的藥物搜索中,將搜索到的藥物化驗後發現了MDMA,成為MDMA已流入街頭的最早紀錄,該藥物分析結果於1972年進行了正式發佈,不過當時尚未將MDMA列為管制藥物。

休金博士對精神研究和致幻藥物的開創性研究,使他被稱作「迷幻藥物教父」。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休金博士對精神研究和致幻藥物的開創性研究,使他被稱作「迷幻藥物教父」。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亞歷山大•休金(Alexander T. Shulgin)是位生化學家,1955年自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進入道爾化學公司(Dow Chemical Company)工作。休金曾經研究過迷幻藥梅斯卡靈(mescaline)的化學結構,而在1960年親自使用過梅斯卡靈之後,該體驗給予休金極大的衝擊,讓休金燃起了對神經驅動(psychoactive)藥物的興趣,探索為何特定化學結構的物質足以對人的意識、感官和認知產生巨大的影響力。

休金在道爾公司任職期間合成出第一個可分解的殺蟲劑,讓道爾化學公司獲利良多,因此道爾化學公司給予休金完全的研究自由,選擇他想要做的研究方向。

休金便開始致力以嚴謹的科學研究方法研究神經驅動藥物,畢生合成出超過兩百種以上的藥物,並且親自試驗這些藥物的效果,除了發表許多科學文獻,也分別在1991年和1997年將自己的藥物經驗與眾多藥物的製作流程、藥物性質的資訊編輯成《PIHKAL: A Chemcial Love Story》和《TIHKAL: The Continuation》兩大本書,引起相當大的爭議。

Photo Credit: earthlightbooks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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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休金的研究方向並不見容於道爾化學公司,因此於1966年離開道爾化學公司,而自行在家中進行獨立研究。

休金在1960年代便已進行了與梅斯卡靈化學結構相似的神經驅動藥物研究,包含MDA、MMDA和MDE,而休金自稱在1965年即合成出的MDMA,也與上述神經驅動藥物屬於同一類別,然而休金當時並未進一步針對MDMA進行研究。一直到1975到1976年間,根據休金的自述,他獲得來自三個人談論關於MDMA的使用經驗,因此激起他探索的興趣,自1976年9月開始親自嘗試使用MDMA。在一次的使用經驗後,休金將體驗記錄在自己的實驗札記上:

「每個人都應該要體驗看看這個意義深遠的狀態,我感覺到全然地平靜,我的人生走到了這一刻,而此刻我感覺到我終於回到家了,我獲得完滿了……我感覺到我的內在是完全純淨的,只存在純然的歡愉。我從來沒有感受過、或相信會存在如此的美好。」

休金在他的著作《PIHKAL: A Chemcial Love Story》的〈MDMA〉章節,提到兩段故事。

一個五十多歲的朋友珍妮絲,到休金家請休金陪著她一起使用MDMA,想要回答一些問題。他們一起用了120毫克的MDMA,然後外出散步。珍妮絲一直沒有產生效果,直到一個小時之後,她忽然冒出了一個問題:

「Is it all right to be alive?」

休金回答她:「廢話!能活著就是一個恩典!」

珍妮絲接著便墜入了MDMA的狀態,一路跑下山丘邊喊著「It is all right to be alive!」

後來休金追上珍妮絲,她說了一個自己的故事:她的母親要生下她時突然無預期地必須進行剖腹手術,而且在生產過程死亡。她直到五十多歲仍然對自己的生命是用母親的生命作為代價所換來的而感到罪惡,她進行了三年的心理治療大多在講述這個事件,但她始終困惑自己存活是否適當。

過了幾個月後,珍妮絲主動聯絡休金,告訴休金她現在很好,也已經停止治療了。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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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段故事提到休金的一位朋友有次使用LSD後,因LSD的效果而陷入了困難的情結當中並感到極度驚嚇,長達數周之久。休金經過長考之後建議他的朋友嘗試使用MDMA,或許能夠修復他的情結。而那次休金與他的朋友夫妻三人一同使用了MDMA,三人毫無保留地敞開心胸真誠對話,加深了三人的友誼,而他朋友使用LSD後所面對的困境也因此而化解,他朋友形容這是一個「重生」的過程。

休金用「一扇窗戶」來形容MDMA的效果,讓人用一個不受扭曲且無所保留的視野向外看,也向內看見自己的內在。

驚訝於MDMA創造出獨特的平靜、愉悅和祛除恐懼感的效果,休金持續進行MDMA的分析、發表多篇研究文章,而更重要的一步,是休金發覺MDMA所具備的治療潛能,因此將MDMA介紹給一位榮格學派的心理治療師:里歐•澤夫(Leo Zeff)。

心理治療領域運用神經驅動藥物來輔助治療的歷史可追溯到1950年代,自從艾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於1938年合成出LSD,並在1943年意外使用LSD而發現了LSD對意識的強大影響效果,開啟了LSD的研究風潮。

心理治療專家發現LSD具有改變意識狀態、擴大感官體驗、提升認知層次、挖掘隱藏記憶的特性,當心理治療個案在治療過程使用LSD,能夠激發出許多可運用的心理素材,讓曠日廢時的治療歷程有顯著地加速成效。

1950至1960年代可謂是神經驅動藥物研究的黃金年代,世界各地的心理治療專家將LSD運用在藥酒癮、焦慮症、情感障礙等等的治療上,據統計有超過1000篇的臨床研究論文發表,研究包含了40000名治療個案,而例行的臨床治療使用LSD的情形則更為廣泛。

1969年Woodstock音樂節,當時大量的嬉皮參與這場為期三天的演出;在台灣導演李安的電影中,也呈現了當時藥物(LSD)使用的情況。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1969年Woodstock音樂節,當時大量的嬉皮參與這場為期三天的演出;在台灣導演李安的電影中,也呈現了當時藥物(LSD)使用的情況。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然而1960年代後期全球的政治與反文化運動浪潮席捲,年輕世代挑戰並企圖顛覆掌有政權者,而神經驅動藥物的使用也跨越了醫療用途的範疇,成為追求娛樂、啟發創造力、探索解放之路的重要催化劑。

掌有政權者欲撲滅這片具威脅性的熊熊烈焰,必然要連同神經驅動藥物一併撲滅,作為西方領導者的美國政府在1970年幾乎將所有盛行的神經驅動藥物都列為一級管制藥物(Schedule I drug,定義為具高成癮風險、沒有醫療用途價值、在醫療人員監督下使用仍欠缺安全性),而世界各國政府也相繼跟進。

即便有大量的科學文獻支持LSD具備治療價值,在有醫療人員監督下使用LSD是安全的,也欠缺證據顯示LSD的使用具成癮性,但政治力的介入直接宣告了LSD的命運,所有進行中的研究全部終止,臨床治療使用LSD也成為非法行為。

然而仍有一批心理治療師轉向地下化,持續運用神經驅動藥物進行治療,而里歐•澤夫便為這個地下社群的重要領袖。

Albert Hofmann博士,在1938年意外合成出LSD,並在1943年發現其致幻效果。Photo Credit : Corbis/達致影像

Albert Hofmann博士,在1938年意外合成出LSD,並在1943年發現其致幻效果。Photo Credit : Corbis/達致影像

澤夫自1961年起即開始在施行的心理治療之中使用多種神經驅動藥物,其多年的豐富經驗使得他在社群中的名聲顯赫,而即便許多神經驅動藥物遭到政府列為禁藥之後,澤夫仍持續秘密地進行著這些心理治療。由於休金擁有生物化學專業背景,澤夫會經常請休金協助確認他所獲得的各種神經驅動藥物是否為真以及純度高低,因此兩人有著密切的互動關係。

1977年,也就是休金試驗MDMA的次年,有次休金受澤夫邀請去他家作客,彼時澤夫已打算退休,正在準備要清空他的工作室,詢問休金是否要挑選一些紀念品走。休金造訪時帶了一些MDMA給澤夫,讓澤夫嘗試看看。

結果數天後,澤夫打電話給休金,告訴休金他決定放棄他的退休計畫,要繼續試驗和推廣將MDMA運用在心理治療上,而澤夫在他人生的最後十年仍積極發展MDMA輔助的心理治療,直到他1988年過世為止。根據估計,受到澤夫影響而將MDMA運用在心理治療上的治療師超過4000人,而接受過MDMA心理治療的個案更高達20萬人。

不過即便MDMA在1977年到1985年間屬合法藥物,但有著1960年代LSD的慘痛經驗,心理治療社群選擇不大張旗鼓地宣揚MDMA的心理治療用途,而以低調的態度進行社群內部的交流和訊息傳遞。雖然MDMA的治療經驗不若1950到1960年代的LSD般,進行了檯面上大規模的科學研究來證實療效,但心理治療社群的多年臨床經驗,相當肯定MDMA為治療帶來極大的功效。

澤夫為MDMA取了個綽號:亞當(ADAM),字母近似於MDMA的重新排列,並且形容MDMA創造出的純真無瑕感受,就如同聖經創世紀中上帝在伊甸園裡所創造的第一人,在尚未服下禁果前的純粹狀態。

還有一位精神科醫師這樣描述的:「MDMA是心靈的盤尼西林(最早發明的抗生素),只要你曾經看過盤尼西林可以辦到些什麼,你就不會放棄使用它的。」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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