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身邊最親密的那個人想要改變性別,你可以陪伴他多久?《雙面勞倫斯》這麼告訴你

當身邊最親密的那個人想要改變性別,你可以陪伴他多久?《雙面勞倫斯》這麼告訴你
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選擇「旁人」這個角度切入,不同於其他導演在處理特殊題材時,往往以當事人角度記錄、試圖說服別人「同理」的方式,反而更貼近一般人的真實感受,或許能夠為擁抱多元更添說服力。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由於蔡依林的演唱會,「玫瑰少年」再度被提起。我同時想起國外一部類似的記錄片《賴瑞金之死》(Valentine Road),都是藉由記錄當事人的角度,揭示「一般人」對性別認同困擾者(或者同志、任何性少數族群)可能造成的迫害。但我想,對於恐懼「異常」的人而言,仍然有不少人是不願意或做不到「換個角度」想的吧。

既然如此,我想介紹一部比起當事人本身,更偏重他身邊人角度看待這個話題的電影,多少呈現這些「正常人」所受到的衝擊,或許也不是自私或歧視一詞可以輕易帶過。當少數者不再自傷、反對者能被體諒,或許才是化解隔閡的契機。

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的主題和我預想略有不同。我原先以為它的主軸會放在勞倫斯對於性別認同障礙的內在糾結,畢竟這類電影大多如是,實際重點卻在他身邊的兩個女人:戀人小佛和母親身上。

勞倫斯35歲以前一直依照社會價值觀以男人的身分生活、戀愛、擁有一份穩定的教職,但他始終對自己的身體有莫名的厭惡。這厭惡甚至讓他感到別人的目光似乎都在指責他不真實一般。於是在崩潰之前,他決心要「當回」女人。

他首先尋求女友及母親的認同,並且盡可能在除此之外的事情上滿足身邊人的需求。他希望在傷害最小、自己也能忍受的範圍內,盡量不要造成親人的困擾。所以小佛買假髮給他時,他戴了,他知道這是讓女友說服自己接納他的儀式。即便這不完全是真實的他,至少她願意試著去接受,他也就配合。

勞倫斯其實期望著小佛接納他「精神層面的女性性別」,而不是「看起來像個女人」。但是他願意做一定程度的讓步,因為他明白這糾結自己35年的痛苦,別人一樣承受不起。至於母親的第一反應則是逃避,拿不能傷害他父親為藉口,不願面對正在改變的兒子。甚至在勞倫斯備受歧視、一無所有,在路上被人毆打後哭著打電話給她時,她都拒絕了他。

勞倫斯為了自己的性別問題,必須面對的困難或許比預期多很多。女友受不了社會的異樣眼光而不再歡笑、長期憂鬱、歇斯底里。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承受,但是意外脆弱,所以逃避到外遇和婚姻裡。從一個奔放且極富創造力的女人,變成相夫教子的普通人,血液裡卻又難安於室。男友的改變同時也在挑戰她的世界,逼得她在正常與異常間做選擇。而她害怕了,於是逃向安全的地方(家庭),但終究發現自己並不適合。

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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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分手多年,兩人還是無法忘懷對方,只因他們曾是精神層面上最能共鳴的伴侶。直到兩人再次相遇,勞倫斯一度以為可以私奔去過真正身心滿足的生活,但最終仍礙於小佛難以承受「太過異常的人生」而告吹。 是的,這是一部探討常人對「spécial」(法文,翻作different比special合適)的歧見、內在糾結的電影。「spécial」這個詞也多次出現在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的作品裡,藉由角色的嘴若歧視、若無奈、若不屑地辯證它的輕重。

勞倫斯用失去靈魂伴侶及母親來換取自我認同,是種太過真實的遺憾,令人很難權衡捨棄哪一方(自我或感情)比較不痛苦。畢竟戀人和家人同時也是建構自我的基石,尤其是對必須重新自我定位的人而言。

所幸導演對勞倫斯並不太差,最終替他挽回母親的重視,也給他的新家安排一位可愛的鄰居小男孩。孩子單純未受太多社會價值觀污染的心靈,接納了他的美麗,也提醒世人人性本應寬大。他失去35歲以前的事業、朋友、愛情,同時也得到全新的人生,即使在情感上有所欠缺、即使不是那麼正統。而這段與社會磨合的過程正是本片想討論的部分。

多年後,勞倫斯與女友再次相會。他以雨過天晴的心境坦然赴會,這時他已經是個能夠完全接納自己、心平氣和地向有偏見的人說理,而不是一味生氣的作家了;小佛則是失婚後試著振作的職業婦女。自從勞倫斯決定作為女人開始,她的人生便一路迷惘。那是勞倫斯給他和她的愛情第三次的機會。

而這次他明白了:她可以愛他至深,就算背叛她的婚姻、小孩,可是她無法背叛自己(在認同上的困擾);一如他可以為她不在公眾場合穿女裝、戴假髮、保留男性性器官,但他無法不主張自己是個女人一般。他們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認同問題,所以兩人在相約晚餐後,又不約而同地不告而別。就連結局都昭示著這對靈魂伴侶的默契,真不曉得該說是導演的浪漫還是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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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分別時落葉蕭瑟的街景,對小佛而言沉重得急忙想逃離,對勞倫斯則是告別過去的時刻。未來未必光明,但他可以坦然向前,而過去的愛戀令人不捨,幾次回頭後,終歸是要繼續前進的,因為他說「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認同這條路,有時需要漫長的調解(對外界和對自己),不是轉一個念頭那麼容易。或許多藍也想藉由這個角色的成長和蛻變,為同樣在性別和性向認同上掙扎的櫃子裡的人們發聲與鼓勵吧。

勞倫斯溫文隱忍、但骨子裡剛毅的性格,和小佛表面奔放瘋狂、實則逃不開傳統禁錮的個性對比,算是開展劇情張力的關鍵。他們一定程度地反映了多元社會往往不願面對的細節:人們所謂的「開放」,經常仍企圖從傳統框架裡理解。直到遭遇那些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們,彼此碰撞、傾軋,才知道坦然接受並不如自以為的容易。

兩人外貌上的變化也值得觀眾留意,片裡所有視覺上的呈現,不論人物造型、長鏡頭、慢動作,都始終呼應角色們的心理狀態。將近三個小時的漫長鋪陳,以及同志創作者特有的性別意識上的戲謔感、敏銳度,在在令人激賞,以成年人的自我追尋為性別議題再添一筆佳績。

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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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選擇了「旁人」這個角度切入,不同於其他導演在處理特殊題材時,往往以當事人角度記錄、試圖說服別人「同理」的方式,反而更貼近一般人的真實感受。既照顧到一般人面對「異常」的衝擊感和內在矛盾,又同時揭露這種矛盾對當事人的殘忍,或許能夠為擁抱多元更添說服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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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