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宅的語言想像:台中七期的「帝王名宅」與被埋藏的史前記憶

豪宅的語言想像:台中七期的「帝王名宅」與被埋藏的史前記憶
臺中國家歌劇院旁的七期豪宅大樓群(作者於2015年7月所拍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埋藏在台中七期的發展論述背後的是更久遠的史前歷史,屬於這塊土地上的史前遺址文物-惠來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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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子愷

七月的午後,高樓林立的台中七期都市重劃區一如往常地酷熱,柏油路面散發的熱氣讓空氣更加地悶熱難耐,在這樣酷暑的天氣中,位在重劃區附近的十字路口,常可見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年輕房屋仲介銷售員,他們站在路口發送售屋傳單,汗水濕透了他們的襯衫,臉上卻堆滿了笑容,希望路人能停下腳步收下他們遞上的傳單。

台中七期除了銷售員的問候笑容之外,最醒目的地標就是修膳中的台中國家歌劇院,它周遭的大樓多不是以商業辦公大樓爲主,而是一棟棟住宅型的豪宅大樓。這裡沒有商店招牌林立的街道景觀,也見不到顧客入門時播放叮咚聲的便利商店,入夜後的台中七期街道一片寧靜,伴隨著路燈光影的是稀疏的散步人群和大樓警衛的身影,還有高掛在豪宅外牆上二十四小時無間斷運作的的監視錄影機,這是一個小心翼翼保護而築起「門禁式」(gated)的居住生活空間。

臺中國家歌劇院帷幕玻璃反照的七期豪宅大樓群(作者於2015年7月所拍攝)
由高鐵車廂內遠眺清晨濃霧和空污籠罩中的臺中七期(作者2015年11月所拍攝)

當二十一世紀新自由主義的浪潮深入台灣時,貧富差距更加惡化,台灣房市階級化是最顯明的例子,如:台北的信義區對比於萬華區;高雄美術館所在的鼓山區對比於中油煉油廠址的後勁區;台中西屯區、南屯區的七期重劃區對比於台中火車站商圈。

台中七期重劃區的土地範圍,包括國道一號和台中高鐵的東側、台灣大道南側、市政路北側、文心路西側所圍繞的七期市政特區,還有七期重劃區西側段和七期重劃區南側段。因爲七期的建案已趨於飽和而無任何大型空地可供土地開發,目前新推出的建案已逐漸地延伸到74號快速道路東側和河南路西側的單元二重劃區。現今單元二重劃區内雜草叢生的景象就彷彿是二十年前七期市政特區内,農地變更爲建築用地之後,土地被暫時閑置還未完全開發的荒蕪樣貌。

臺中七期在臺中所有的重劃區中的相對位置圖(來源Google Map)
單元二重劃區内大型建案廣告看板豎立於雜草叢生的土地上(作者於2015年7月所拍攝)

1989年代以反對高房價為訴求的無殼蝸牛社會運動,發起萬人夜宿台北市忠孝東路以抗議財團炒作房地產價格。二十五年之後,2014年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發起的巢運,以夜宿仁愛路爲行動訴求以表達對房價高漲的不滿,以及政府的無作為。

不同於台北反高房價的社運歷史,今年5月台中的社運團體發起「搶救大肚山森林,反中科擴廠大遊行」的遊行抗爭,但是,在台中七期土地範圍内,除了爲搶救因財團興建大樓開挖地基時發現的惠來遺址而興起保留遺址的社會抗爭運動之外,以反對財團炒作房價的抗爭運動卻很少聽聞。

似乎除了自由市場的競爭原則影響房屋價格起落之外,無人可以制止或逆轉財團在台中七期以及周遭地區(如單元二重劃區)購買土地,進行土地發展的熱潮,而這股開發熱潮就彷彿夏天的暑氣一般,卻無聲無息地影響著生活在台中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拉扯並擴大貧富差距的鴻溝。

在過去的十五年間,台中七期重劃區的豪宅群已成為台中市政府與財團建商們以自辦重劃爲名,進行土地開發的最佳代表作,也吸引包括陸商和台商在內的許多富豪團、貴婦團們前來看屋,投資台中頂級房市。對於建商而言,七期豪宅代表了城市的新地標、新思維、都市現代化。當台中七期成爲中部豪宅群的首要指標之時,建商甚至以複製台北101經驗的想法,在國家歌劇院的後方,緊鄰台中秋紅谷廣場的地點,興建以國際A辦爲招商訴求的國家商貿中心

台中七期所在的西屯區、南屯區恰與台中火車站周遭地區蕭條的商業發展模式形成強烈的對比:火車站前的第一廣場已逐漸形成以吸引東南亞移工和人士的假日消費生活圈,其周遭也常出現以越南語、泰語、印尼語和英語等多語書寫的廣告看板,欲吸引東南亞人士的消費。而臺中七期的看板則是以中文和英文雙語書寫的房市廣告,呈現的是奢華頂級的生活意象。一個城市,兩個世界的景觀正改變著我們對土地開發的思維方式,以及對「房屋」居住空間和「家」的想像。

台中城中城》走訪第一廣場大樓,中部地區東南亞移工的購物與聚會中心

豪宅的語言想像

我接過好幾位房屋銷售員遞上印著許多七期建案的廣告傳單,廣告的訊息包括每間房屋的坪數、總價、交通便利性(緊鄰歌劇院、鄰近未來台中捷運藍綠線捷運站)、國際建築團隊監造等。對於坪數的描繪更突顯豪宅與一般民宅間的差異,我手中的廣告中每間房的建坪由100坪起跳,最高更達到287建坪的超級大坪數房屋,房價由五千三百萬至一億四千萬之間。

吸引我關注的是廣告内容中各式各樣華麗的語彙,用以形容豪宅的特色與居住環境。一是,以「帝王」的字眼形容擁有豪宅的尊榮感,像是「立於國家歌劇院第一排的帝王位,富豪身份地位的象徵」,帝王所代表的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身在階級金字塔頂端的尊容;有些甚至以英文字「Upper」來形容尊貴階級的意涵,像是「人生的真諦,不斷upper的力量」。

人生的真諦,不斷upper的力量

二是,以「名宅」的詞彙將擁有頂級房屋與名人身份劃上等號,將豪宅區別出更頂級的名宅,像是「從豪宅走向名宅,多數人仰望少數人擁有」的頂級房屋的廣告詞。階級化的語言,由豪宅的字眼延伸爲將豪宅等級加以進一步内部階級化,塑造名宅是少數富豪才能擁有的豪宅。名宅的語彙,不僅是特定建設公司所興建的豪宅以同一名稱不同系列來稱呼,更是區隔豪宅類別中不同等級的重要方式。

從豪宅走向名宅,多數人仰望少數人擁有

三是,以「歐式風格」的詞彙强調豪宅生活空間的歐式化,使用的詞彙,如:法國式的室内風格、古典歐式花園。而建設公司設立的豪宅建案網頁常以挑高的一樓大廳,歐式的家具營造出在臺灣豪宅市場中對歐式風格的想像連結。

而網頁中的廣告文字也展現了歐式想像的另類特點,像是「唯有巴洛克讓豪宅價格永恒經典」或是在歐式風格的室内照片之中加入一段説明文字「品味無法妥協,奢華沒有上限」,將歐式風格的語意轉化爲永恒不墜、品味獨特、頂級奢華的「指向性意義」(indexical meanings) 。

歐式風格的豪宅大廳
家的另類想像

當房屋成爲有價的商品化過程時,「價值」(value)取代了房屋所代表的物質性的居住空間,而使用帝王、名宅、歐式風格的語彙正是將房屋價值化、階級化重要的一環。房屋價值化的思維,原本應該與房屋作爲以親屬關係建構的「家」的概念毫無關係,但是,臺灣的房仲廣告和車市廣告卻常以「家」爲論述主軸,欲呈現對家的另類想像。

人類學家對於「家」的討論往往集中於家是親屬關係(父系、母系、雙系)認定的基本單位,以決定家庭内成員與其他親屬成員間的網絡和互動;或是家是婚姻關係維繫的基礎,婚後的居住原則(從妻居、從夫居)將決定家的組成方式和儀式活動的禮物交換原則;或是家在人口結構變遷下,由多世代共居的家庭轉變爲核心家庭或單親家庭的形態,對於文化、語言的維繫與傳承的影響。

大衆傳播學者曾對台灣的房仲電視廣告進行分析,討論房仲廣告中圍繞「家」概念的符號意義,發現房仲電視廣告會將商品化的房屋(自用住宅爲主),在廣告手法上以家的溫馨感性的語彙,取代以强調房屋商品的價格的説法。這樣的廣告手法也常出現在台中七期的房屋廣告中。

在一段房屋的廣告詞中,寫到:

「世界上最簡單的幸福叫陪伴,孩子、牽手、家人每一刻與摯愛共度的美好時刻,串成的甜甜蜜蜜叫人生,有溫度的感情親情在這裡的每一隅,上演一幕幕家的風景」。

另一段的售屋廣告,則寫到:

「You will always be her first love. 結束一天的空中航程,今天,我和她有個約會,她穿著小洋裝,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微笑,蹦跳著像是自在漫遊的小白鴿,飛過無數的風景,長大之後,她會記得和爸爸的第一次約會!」

第一段的廣告詞的意涵是,以家人、小孩陪伴的家庭幸福氛圍爲論述主軸,欲呈現擁有一間七期房屋是營造家庭幸福的好方法,幸福氛圍將會在自己擁有的房屋内每一角落散發出來,並成爲甜蜜人生。這樣的氛圍其實與擁有的房屋是否是豪宅或是名宅沒有直接關係,而是以追求核心家庭的親情與幸福爲目標,欲轉化奢華頂級的豪宅意象,將豪宅看成是培養家庭幸福的地方。

原本豪宅多與家庭的男主人或女主人的高社經的階級地位有直接的指涉關係,家庭幸福的論述淡化了家長的地位,以家的幸福感爲基調,吸引潛在的購屋者對家的想像和追求親情的渴望。

第二段廣告則是以擔任飛行員的爸爸回到家的溫馨空間,與自己的女兒的每回見面,如同他們之間第一次約會般的甜蜜,而女兒如小白鴿般的蹦跳表達她與爸爸見面時的喜悅感受。而媽媽的角色在此廣告中沒有任何鋪陳,强調的是飛行員的父親作爲一家之主所承擔經濟支柱的角色。好爸爸的新形象被附加在豪宅的廣告中,轉化職場成功男性的意象爲强調父女間的親情與甜蜜,欲喚起男性購屋者對成爲一名女兒心目中的好爸爸的深切渴望。

豪宅的語言想像,由房屋商品的高價值性、頂級稀有性、奢華生活的物質空間特性,在廣告語彙中被巧妙地轉變爲幸福溫馨的家的意涵,少數人擁有的名宅空間被轉變成是親情的歸處。這樣的吊詭與意涵轉變,與實際生活中的房市階級化是格格不入的。

橫跨台中市台灣大道的東西側的房市象徵著貧富階級的兩端,對於一輩子都可能無法接觸豪宅的衆多台中市民來説,他們不滿房價高漲的抗爭聲音是不曾被消音的,而是被埋沒在主要道路上大量充斥的房屋建案廣告論述之中。不同於豪宅式的語言想像,一般市民對於房屋的想像多是以構築自己的家爲出發,以房屋價格與經濟能力爲考量,購買屬於自己的房屋。

被埋藏的歷史記憶:七期的遺址

被埋藏在台中七期的發展論述背後的,是更久遠的史前歷史,屬於這塊土地上的史前遺址文物——惠來遺址。惠來遺址是2002年當時的衣蝶百貨公司因地下室工程施做時發現的,經過台中科博館研究人員的判定,發現的文物屬於牛罵頭文化營埔文化番仔園文化層。

2005年開始經過「搶救惠來遺址聯盟」社運團體一連串的努力抗爭下,才將原本欲歸還財團的土地,於2006年3月在臺中市遺址與古蹟審議委員會議中,通過將該遺址指定為市定古蹟的建議。2006-2009年規劃興建爲小來公園,2009年正式開放公園使用,2010年才正式公告爲市定遺址。

2006年至2007年台中科博館的研究人員又在鄰近台中七期南方的惠民段145號的房屋建案基地上,因土地試挖而發現新一批的遺址文物,該文物屬於牛罵頭時期和番仔園文化層的文物遺址。而屈慧麗和何傳坤老師也曾在台中七期的新市政惠國段和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基地上,陸續挖掘出屬於營埔文化和番仔園文化層的農業用具文物。

2014年當時位在台中市朝馬路與安和西路口處的住宅大樓開始動工前,依台中市文化局的要求進行試挖,由台中科博館研究人員的協助下挖掘出台中市至今最早的史前遺址-安和遺址(約4000到4800年前),出土46具人骨。其一具4800年前年代最久遠的女性人骨,更被媒體稱之為台中阿嬷

臺中小來公園入口處(作者拍攝)
臺中惠來遺址的展示區(作者拍攝)

在台中七期一系列的遺址發現中,突顯的是遺址就緊鄰著豪宅大樓群,而惠來遺址也是目前爲止唯一被保留的市定遺址。多數的建商皆不願將遺址的歷史納入房屋銷售的廣告或是房屋建地的介紹,史前的人骨對於建商更是售房的禁忌語彙,不少於七期建案挖掘發現的史前文物在挖掘之後必須移置到它處加以保管(如:清水牛罵頭文物園區),而原地則歸還建商繼續興建住宅大樓。

屬於在地的史前文化在開挖、搶救、異地保存、原地復工的過程中,與七期土地緊密結合的台中史前歷史,注定將永遠被埋藏在鋼筋水泥的大樓底下。

本文經芭樂人類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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