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還是藥?瑞克.都柏林與限制重重的MDMA研究

是毒還是藥?瑞克.都柏林與限制重重的MDMA研究
Photo Credit: greg westfall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開始他覺得那位女性分享的MDMA經驗,遠遠不及LSD來得強烈和豐富,不過就是更接近自己的感受、能和他人多講些話罷了。但當他自己親自使用後,深刻體會到MDMA能夠促成發自內心與他人誠摯對話的能力,以及帶來極大的平靜和愉悅感。

瑞克.都柏林(Rick Doblin)在佛羅里達州就讀大學時第一次嘗試了LSD,震懾於LSD的巨大力量而受到了極大的啟發,開啟了他的藥物探索之路。他曾經放棄學業為了想追隨來自捷克的精神科醫師葛羅夫(Stanislov Grof)成為一位使用迷幻藥輔助的心理治療師(在1960年代末期計畫前往美國進行LSD的研究,卻因LSD被列為管制藥物而使計畫無疾而終),但並未實現。

都柏林最終成為了一位建築承包商,然而他並未完全放棄他的熱情,仍然持續閱讀有關迷幻藥的資訊和書籍。後來他經營十年的事業破產,讓他選擇重新回到校園讀書,繼續以迷幻藥和心理治療作為研究的主題。

Rick Doblin博士。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Rick Doblin博士。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都柏林參加葛羅夫在1982年舉辦的工作坊期間,從一位女性那認識了MDMA,一開始他覺得那位女性分享的MDMA經驗,遠遠不及LSD來得強烈和豐富,不過就是更接近自己的感受、能和他人多講些話罷了。但當他自己親自使用後,深刻體會到MDMA能夠促成發自內心與他人誠摯對話的能力,以及帶來極大的平靜和愉悅感。

1984年,都柏林的一位女性朋友在使用MDMA之後,忽然回想起他長年飽受憂鬱之苦的根源:她曾經經歷過、但遺忘許久的殘忍強暴和生命威脅。極大的痛苦讓這位女性出現強烈的自殺念頭,她被送至醫院住院一周後出院,但情況並沒有改善。這時都柏林被找來協助,他想到或許可以利用MDMA來進行治療,但他並沒有把握,因為他從來沒有施行過創傷治療,但還是請了其他友人一同陪伴這位女性,並徵得她的同意開始了治療。

神奇的是,這位女性經歷了三次運用MDMA作輔助的談話治療,讓她得以在負面情緒減弱的情況下,重新正視自己經歷過的創傷事件並接受創傷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而不再選擇逃避或否認創傷的存在,最終擺脫了憂鬱症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糾纏。

這次的冒險嘗試讓都柏林意識到MDMA將可能是繼LSD之後,第二個可廣泛運用作為輔助心理治療的重要藥物,而且可能比LSD更加理想,因為MDMA不若LSD般會有現實感扭曲、自我界線消解和失去控制感的情形;更重要的是,彼時MDMA還是合法的藥物。

由於MDMA越來越氾濫地被使用在派對、娛樂用途,使得MDMA被列入一級管制藥品,這結果也讓MDMA的科學研究艱困難行。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由於MDMA越來越氾濫地被使用在派對、娛樂用途,使得MDMA被列入一級管制藥品,這結果也讓MDMA的科學研究艱困難行。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然後這樣的期待很快就破滅,不久之後DEA即發布要將MDMA列為一級管制藥物,於是都柏林以一個既非治療社群、亦非科學研究社群的成員身份加入了爭取MDMA管制等級降級的行動,四處積極奔走遊說政治人物和宗教界人士來響應行動,他也打入了治療及科學研究社群,成為行動的要角。

然而,都柏林積極、顯耀的倡議形象對治療社群和科學研究社群來說太過高調,對這兩個社群而言希望維持一個較為低調的身份,以換取相對寬裕不受公權力干涉的空間來繼續進行研究發展。

此外都柏林無意對非治療用途的藥物使用表示否定的態度,也讓這兩個社群戒慎恐懼,因為擔憂努力的成果會被貼上支持娛樂用藥的標籤而遭到打擊,使得都柏林在備受壓力下減少公開露面的機會,轉為檯面下的支持者。

在DEA正式公告將MDMA列為一級管制藥物後,治療社群只能選擇放棄繼續使用MDMA進行心理治療,或是將治療轉為地下化。雖然在法庭上輸了,但都柏林期望能夠在科學實驗室和臨床上取得勝利,因此開始積極推進MDMA科學研究,於1986年成立了跨領域迷幻藥研究組織(Multidisciplinary Association for Psychedelic Studies, MAPS),期望透過嚴謹的科學實驗來證明MDMA的安全性以及用於治療的有效性。

跨領域迷幻藥研究組織的LOGO。Photo Credit : MAPS

跨領域迷幻藥研究組織的LOGO。Photo Credit : MAPS

不過在MAPS成立初期,都柏林嘗試與知名大學的研究者合作,申請了數個小型的MDMA人體試驗研究,並且都有搭配動物實驗的安全性研究(因為要先以動物實驗來確認安全性,才能進展到人體試驗),但都被FDA所拒絕。都柏林於是轉向與當初發現MDA對實驗老鼠腦部造成損傷的研究者喬治.瑞考特(George Ricaurte)合作,使用MAPS的經費來進行動物實驗。

實驗給予猴子服用不同劑量的MDMA,但是瑞考特只選擇將使用高劑量組的實驗結果發表,藉此證明了MDMA會對猴子腦部神經細胞造成傷害,但低劑量組(接近人類治療或娛樂使用之劑量)卻選擇不公開結果。瑞考特的行徑讓都柏林大感失望,事實上,瑞考特日後的研究成果,獲得美國政府的大筆經費,是企圖證明MDMA的神經毒性所累積而來。

都柏林也曾經與耶魯大學的心理師合作,將他的一群MDMA重度使用者朋友與一群沒有使用過MDMA的受試者進行認知功能的評估比較。研究發現MDMA使用者的認知功能有些許受損,而心理師向都柏林解釋可能跟實驗前後的一些外在因素(旅途跋涉的疲倦、對新環境的陌生感等等)影響有關,而非MDMA的影響。但是作為第一篇探討MDMA是否對人類認知功能造成影響的論文,在最後發表的內容中,作者歸結認知功能的缺損可能跟MDMA有關,而這些影響實驗的因素討論則隻字不提。

都柏林意識到這些合作經驗都被刻意導向MDMA會造成負面影響,他必須找到真正能夠信賴的合作夥伴來進行研究。

都柏林在科學期刊上閱讀到一篇投書,是一位加州大學的精神科醫師查爾斯.葛洛伯(Charles Grob)所投稿,對瑞考特的研究方法進行批評,並表示應積極探究MDMA的臨床治療用途。都柏林於是與葛洛伯聯絡,經過討論後兩人決定一同撰寫一份運用MDMA來治療癌末病人面臨死亡所產生的焦慮症狀(因為MDMA具有消弭恐懼感的潛力)的研究計畫。

這份研究計畫經過了兩年的時間緩慢發展,終於在1992年修訂完畢,送交到美國FDA尋求研究核可。恰巧的是,彼時美國的國家藥物濫用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Drug Abuse)召開了關於迷幻藥研究的會議,對於發展迷幻藥研究表達了較為正面和開放的態度。

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院。Photo Credit : NIDA

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院。Photo Credit : NIDA

在政府單位立場的轉變下,都柏林和葛洛伯的研究計畫終於突破了多年的阻礙,獲得了FDA的許可。不過,FDA要求在進行使用MDMA治療癌末病人的研究前,應該先進行MDMA在人體的安全性檢測實驗,確認MDMA不會造成傷害性才能正式進行研究。

MDMA安全性檢測實驗又花了兩年的時間做準備,才在1994年正式進行。研究結果顯示健康的受試者在使用兩次MDMA(劑量在0.25到2.5毫克/每公斤之間,每次劑量不等)下,並不會對身體健康功能造成負面影響,試驗後檢測的認知功能也並未因此有所受損。這項研究在1998年完成學術發表,為後續MDMA的人體試驗奠下了基礎,讓更多研究者可以在確保受試者安全的情況下,來評估MDMA對人體的生理、心理效應。

當都柏林期待研究能進一步向前推進之時,葛洛伯則顯得猶豫,因為社會輿論瀰漫著MDMA會造成神經毒性的說法,MDMA娛樂性的廣泛使用被視為社會問題,讓葛洛伯想進行研究的企圖承擔了極大的壓力;此外,都柏林經常公開性地宣傳與曝光,也讓想要低調謹慎進行研究的葛洛伯感到壓力。

葛洛伯轉為積極地參與另一個1993年組成的迷幻藥科學研究組織-海夫特研究院(Heffter Research Institute),轉向研究當時較不受社會關注的死藤水(ayahuasca)和迷幻蘑菇(magic mushroom)中的主要成分裸蓋菇鹼(psilocybin),使得葛洛伯與都柏林的合作最終並未如願地發展MDMA治療癌末病人的研究。

南美的少數部落,仍有著由薩滿帶領,飲用死藤水的儀式,圖為當地燒製死藤水。Photo Credit : Paul HessellCC By SA 2.0

南美的少數部落,仍有著由薩滿帶領,飲用死藤水的儀式,圖為當地燒製死藤水。Photo Credit : Paul HessellCC By SA 2.0

科學研究的累積下,有許多研究指出使用高劑量MDMA於實驗動物,會造成動物腦部的血清素神經系統變化之證據,還有針對MDMA人類使用者的評估,顯示使用MDMA會造成認知功能受損的現象。這些研究結果透過政府部門的宣傳而鞏固了社會對於MDMA會對神經系統影響的認知,也強化了政府「向毒品宣戰」的反毒政策力量。

然而,學術界也有不少對這些研究的實驗方法、以及是否可將動物實驗的結果推導到人類上之批評,認為要下結果還言之過早,只是這樣的意見大多僅限於學術圈內傳遞,社會大眾很少會獲得這一方的資訊。

至於使用MDMA於人體上,評估生理心理效應和安全性的研究,在缺乏資源、申請核准不易的限制下緩慢、零星地推進著。這些研究只使用1到2毫克/每公斤的低劑量MDMA(一般治療與娛樂性使用的劑量)來試驗,確認了MDMA在低劑量、少次數的使用下對人體是安全的,這樣的成果為日後測試MDMA臨床治療用途的研究完成了重要的舖路工作。

MDMA因為其娛樂性用途,在美國的夜生活文化中逐漸擴散,因此在1986年被世界各國陸續列為一級管制藥品。然而MDMA更大規模的散佈,是自1987年起與電子音樂文化的緊密結合,從英國開始引爆了快樂丸(Ecstasy)-瑞舞(Rave)文化的盛況,接著成為全球性的藥物——音樂文化發展現象,至今MDMA(更精確地說,應該是Ecstasy)仍然是僅次於大麻,最常被使用的娛樂性用藥。

關於MDMA與電子音樂文化交織而成的歷史,中文世界目前有幾本書籍有詳盡的介紹與討論,在此引介給有興趣認識的人延伸閱讀:

1.《迷幻異域》,馬修.柯林、約翰.高德菲著,羅悅全、何穎怡譯,商周出版。
2.《自己幹文化:派對與革命》,喬治.馬凱箸,黃孫權、丘德真譯,破周報出版。
3.《等待藥頭-流行音樂與藥物的歷史》,哈利.夏畢洛著,李佳純譯,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