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女王》的反思:我們是否錯誤地信仰了民主和代議政治?

《危機女王》的反思:我們是否錯誤地信仰了民主和代議政治?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片在大選前帶給觀眾最重要的提問─如果人們無法忍受生活被人「設計」,又為何能夠接受政治操弄,而樂觀地認為交給某些人就萬事OK了?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當人們尋求希望的時候,傾向給新人機會;但當人們面對恐懼的時候,則會趨於選擇熟手。」善用人性趨避原則之人,往往能夠掌握優勢,或許我們都應該在選擇(選舉)之前,再次確認自己對局勢的認識是否全面。

政治題材的電視電影這些年表現愈發出色,早年日劇《Change》藉由選舉過程的操演,透過主角之眼認真經歷一遍選戰的洗禮、現實的打擊,以及當選後的政治角力,勾起人們回想領袖和代議制存在之必要,並且讓觀眾和朝倉啟太一起,逐步認清政治對個人影響深遠。

或許本劇的推出,頗有刺激當時長期政治冷感的日本社會之意。不過這種只要押對候選人,便樂觀信賴其良心與能力的天真,畢竟只能引起關注,無法進一步探究政治背後各種層面的算計。《危機女王》(Our Brand Is Crisis)倒是給了一個更實際的切入角度。不曉得在美國總統大選之前上映,是否也有其用意。

在我看片當日稍早,一位朋友新發表了文章〈幸福人生全因政府助推?評《Why Nudge?》(為什麼助推)及其翻譯〉,看完正好有些和電影呼應的地方,在這裡提出來一起分享。寫作《Nudge》的兩位作者,紛紛被美、英政府延攬為重要幕僚。簡言之,作者認為由於人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訊息量去評估每天所做的選擇,因此大部分時候,人們會在訊息不足的情況下做出直覺性(或許非理性)的選擇,可能因此危害健康或安全。

有鑑於此,政府或企業在推行政策、商品及服務時,應該採取一些技巧,以擺放/包裝的方式、法定規格等手段,誘使人們做出對他們較好的選擇——比如在營養午餐中將健康的食物擺在比較好的位置供人取用、限制醣類飲料的瓶裝大小等。這事實上也已經實行在許多產品設計、公眾空間等生活細節上,只是人們往往以為自己的選擇完全出於自主。

「Nudge」是很好的機制(我贊成有限程度地做便利民眾的設計),不過當它被言明,自然會激起人群的反感,覺得「自己怎麼可以被操縱!」作者因此遭受不少惡評,指責他們是破壞民主自由精神的壞人(即便我們本就生活在各種「設計」之中),於是又再推出《Why Nudge?》一書作為回應,解釋這種主張若使用得宜,對生活品質與健康大有好處。

為什麼扯到這個呢?仔細想想,代議制的作用,本就是選出足以信賴的對象,依其對地方的認識,為地方人民代行主張,做出照顧最多數人的決定。既可以兼顧各區差異,又可以統一資源在中央決策。

代議制在健康和理想的狀態下,應該是省時省力又能確保發展,而且不脫民心的好方法。一如「Nudge」這個主張——只要設計者秉公無私,以其對政局或設計的專業(對特定議題相對於一般人博識,或者有智囊團相助),扮演人民理性大腦的角色,應可做出最好的選擇、制訂合宜的法案,讓全體得到最大利益。但是這種授權必然會成為兩面刃。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危機女王》裡,珍輔選的總統候選人卡斯提曾經這麼說:「我始終相信領導人就像父親的角色。」言下之意是,人們未必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也未必擁有充足的知識作判斷情勢,或者看得夠遠。因此,政治人物即使違背群眾當下的意願,也要悍然決定一些長遠來說對人民好的措施。

這麼說乍聽之下似乎沒錯,中國共產黨也常說:我們的人民水平不夠,所以我們應慢慢規劃、引導人們走向美好的未來;咱們總統追求的歷史定位,亦莫過於此。我們姑且不論其中或許牽涉各種人性的貪執、懦弱、人情糾葛,還有制度設計上的缺失可能構成的偏誤,假設領導者都公正不阿、一心為民,我們又怎麼能確定,他看待事情的角度是「最正確」的呢?

又或者,是否每件事情都存在「最正確的觀點」?人們對於「損失」的反應一般都是迴避,所以只要言明可能的損失,大部分人都能做出一致的決定。但負責的政策、長遠的規劃,難保不會有很多得失不易判斷的時候,那麼決定「犧牲什麼」就關乎決策者的個人價值觀以及階級利益了。同樣的經貿政策,可能對某部分階層利益龐大,而某部分階層必須淘汰,政治人物所處階層的價值觀,難道不會影響他對事情嚴重程度的感知嗎?

卡斯提的經濟政策和大部分窮人利益衝突,但他認為這是對國家較好的決定,或許可以提升整體國家的經濟,但玻利維亞有60%貧民的人口結構。電影並沒有演出他是否存在什麼私人理由,或許他真的認為要挽救國家財政,就必須透過貿易協商或金融制度(唉呀好耳熟)。因此,為了完成他心中的理想,他在遇到抗議陳情的時候一片赤誠,向抗議民眾許諾改革前必定公投傾聽人民的聲音;可是大選後卻隨即延攬基金對象,協商讓利。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或許,這正是出於他家父長制的心態導致(覺得自己有主導權),而這心態在政治上,或者說在民主下,卻不盡然正確。至少我們都見識過它的弊病,而我們對那些人為因素上的變因往往難以規範或補救。

「少數(代表)決定」在理論上不是問題,但是代議以民為本的前提卻經常被遺忘而僅餘形式,很多時候問題就出在「心態」上。直至今日,仍有不少人(還有代議士本身)都對為「官」有種崇高的錯覺。不知道是不是自古以來的君臣概念延續至今,還是雜揉了對權力的崇拜。我常常從一般人的發言中聽到類似「官員肯跟你互動是一種紆尊降貴的行為,應該甚感榮幸」的意味,而官員也普遍習於過著比一般人「高一等」的生活、更尊貴的地位(前陣子才有人因上下班坐計程車就要跳腳不是嗎)。這實在不是代議制應該存在的現象。

如此自認地位「應該有差」的人,要如何「代表一般人」呢?又如何真正理解一般人的處境,選擇對大家好的提案,並且清楚犧牲的底線(政策殺人不是沒有前例)?如果民主的本質是生而平等,人民又何以有這種根本地位上矮化自己的思想產生?什麼時候,人們不再把為官當成一種尊榮崇拜,或許就可以少存在一些為了「高人一等」而出來參政的人,執政者才真正有可能以人民的立場為民「服務」,而不是享受權力支配的快感。

領導者扮演的,不是教養愚民的「父親」角色,而是保護同胞的「代理人」。兩者關係,前者為上對下,後者為平等。「自以為是」是一種可怕的心態,會讓人不知反省,並且為自己的利益服務。我真心希望社會有走到普遍共識平等的一天,民主才可能真正實現。現行的民主,背後存在錯誤的階級觀、利益分配和權力框架,只是我們自以為有選擇權罷了。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相對其他輔選員,珍這個角色比較存有參政初衷,良心一直在她心中拉扯,但她又容易陷入爭勝野心。一如片中所述,「政治」是頭包藏極大利益的野獸,它有欺瞞、利誘、惡毒的一面。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同時凝視著你。其他人坦然地被吞噬、同化,競選也就變為一種賽局遊戲。人性能夠操作的地方太多,只要清楚遊戲規則、刺激反應,操弄帶來的至高感自然很有趣。

一旦有所選擇,碰到不利的時候,人性傾向說服自己所相信的必然正確(以避免產生挫敗感)。所以片中也安排了一個貼切的平民角色——艾迪。艾迪的父親因為兒子被總統抱過而感到驕傲,艾迪也將此視為榮耀,無視卡斯提各方面的負評,輕忽這種「崇拜」帶來的影響。最後卡斯提如願選上,艾迪才如夢初醒,深感背叛。但事實上有誰背叛了他呢?

沒有人是全然的壞人,卡斯提也不是。他會介意他的名聲、他不想打負面宣傳選戰,卻不等於他道德高尚並且心態正確,也不表示他不會像一般人一樣總有說謊的時候;更遑論只要是人都會犯錯,還有各種沒有說出來的私心。他一直忠於自己、抱著家父長的心態,只是相信他的人兀自盲目地信仰著他罷了。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影業

「相信」與「信仰」的差異,這裡就不再贅述。關於人性的執迷、偽善、天真、矛盾,都在片中不吝揭露,這正是本片在大選前帶給觀眾最重要的提問——我們還要期待「有個人」能擁有超群的智慧解救所有困境,把一切交給他(自己樂得輕鬆?),還是認清代議制的人性缺點,積極參與呢?如果人們無法忍受生活被設計,又為何能夠接受政治操弄,而樂觀地認為交給某些人就萬事OK了?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