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還是藥?MDMA——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的迷丹幻藥

是毒還是藥?MDMA——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的迷丹幻藥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項研究的假設是,使用MDMA能夠讓PTSD的患者感覺到平和、幸福感、無恐懼,因此在觸及創傷事件時,患者能夠在祛除負面情緒的狀態來重新回顧自己的創傷經驗,而不致引發過度的焦慮感,能以正向的觀點來接納自己的創傷經驗

麥可•米霍佛(Michael Mithoefer)原本是一位急診醫師,在十年的急診工作後對於緊湊的工作型態感到疲憊,另外他在急診生涯中體驗到許多病患是因為心理的問題,導致身心病變而走進急診,但他只能在急診做最末端的處置,因此他期待可以發展一種與病患更為緊密的合作關係,藉此解決病患的苦痛。米霍佛在思索自己職業的下一步時,在一本雜誌上看見關於葛羅夫使用LSD進行心理治療的文章(米霍佛自己大學時也曾使用過LSD),便到圖書館借閱了葛羅夫的著作,閱讀後對於其人能夠將LSD引發的迷幻經驗運用在心理問題的治療上而感到驚嘆。

受到葛羅夫著作的啟發,在他獲知葛羅夫有在加州開設呼吸療法(breathwork),不透過神經驅動藥物,而是透過呼吸的控制達到意識狀態的改變,藉此進行心理治療的訓練課程時,便報名定期接受呼吸療法的訓練,同時也決定再回到醫學院接受正統精神醫學的訓練。體驗到呼吸療法如何促成意識狀態的改變,而能對心理治療產生獨特的治療效果,在日後他獨立執業時,也每月一次地為有興趣學習者和病患開設呼吸療法的課程。此外,他也關注各種精神驅動藥物運用在治療上的經驗以及科學研究的進展,還曾經與一個團體共同前往秘魯的叢林,在薩滿(shaman)巫師的引導下接受使用死藤水——主要成分為DMT(dimethyltryptamine)的薩滿儀式療程。

米霍佛在精神科的訓練過程照顧過許多受到肢體暴力、性侵害等心理創傷的病患,多數患者為女性,而經歷這些創傷經驗的病患有許多罹患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PTSD是指當事人面臨到危及人身安全的壓力事件——可能是自己面臨或目睹他人遭遇——例如肢體暴力、性暴力、戰爭、意外事故、天災等等而產生極大的恐懼感,所引發的生心理症狀。患者會出現三類主要的症狀:

(一)壓力事件的經驗不斷地重複經歷,無論在患者清醒時或睡夢中,並且當患者接觸到壓力事件相關的人事時地物時,也容易誘發壓力事件的經驗再現。

(二)壓力事件後,導致患者對外在刺激過度警覺,容易受驚嚇、易怒、焦慮、難以入睡或持續睡眠、注意力無法集中。

(三)心理保護機制為了讓患者不因外在刺激而產生壓力,會讓患者對外在現實的感受麻木、抽離,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反應;患者會嘗試逃避接觸與壓力事件相關的人事時地物,另外可能會記不起來壓力事件的經歷。

美國士兵填寫PTSD檢測問卷。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美國士兵填寫PTSD檢測問卷。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PTSD的患者因此會在過度警覺和過度麻木的狀態之間擺盪,難以維持與外在現實穩定且適切的互動關係,而內在的心理狀態則產生驚恐、無助、悲觀、疏離感,造成患者極大的痛苦,也影響了患者的生活功能和人際關係。PTSD患者也經常會合併罹患憂鬱症,以及藥物和酒精的濫用,增加了身心症狀的複雜度,同時也有高的自殺風險。

就目前主流的精神藥物治療而言,只有兩種抗憂鬱劑得到療效認可,實際臨床經驗的藥物成效並不理想,許多患者長期使用各種精神藥物,但症狀依舊存在,因此PTSD目前仍然是一項治療難度極高的病症。僅僅要透過藥物來讓患者得以面對、接納自己的創傷經驗是不夠的,心理治療的操作更為重要。

然而,要患者重新去面對創傷經驗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任務,既可能引發患者高度的焦慮感,患者也可能會感到麻木和試圖迴避,兩種情況都會增加處理創傷經驗的阻力。並且,患者經歷過創傷經驗後的無助無望感、疏離感和對人的不信任感,也阻礙了患者與治療者建立緊密的治療合作關係,而治療關係又是影響心理治療成效最重要的因素。

米霍佛獨立執業後,成為創傷經驗的專門治療者,他運用一些非傳統的治療方法來協助患者(包括他擅長的呼吸療法)以增進治療成效。然而還是有患者療效有限,有研究指出,使用目前現有的治療技術(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所進行的臨床研究,成果顯示仍有25到50%的患者無法獲得理想的療效,因此米霍佛也持續思考,是否還有其他能夠改變意識狀態的方法(無論是否使用神經驅動藥物)會有助於創傷治療的療效?

米霍佛在接受呼吸療法的訓練時就已經聽說過MAPS組織和都柏林的名字了,但一直到參加2000年舉辦的第一屆死藤水研討會上,他才與都柏林第一次見面。當時他希望能夠參與迷幻藥的研究,因此出席研討會想獲得一些線索。米霍佛在研討會上遇見曾經在MAPS刊物上看過的都柏林本人,便主動向都柏林請益。透過這次會面,開啟了由MAPS主導、以MDMA輔助心理治療的模式治療PTSD患者的研究計畫。

這項研究的假設是,使用MDMA能夠讓PTSD的患者感覺到平和、幸福感、無恐懼,因此在觸及創傷事件時,患者能夠在祛除負面情緒的狀態來重新回顧自己的創傷經驗,而不致引發過度的焦慮感,能以正向的觀點來接納自己的創傷經驗;此外,MDMA會擴大患者對自己情緒和感受察覺力,因此能夠讓患者清晰而完整地回憶自己的創傷經驗、避免患者觸及創傷經驗時產生麻木感,有助於創傷經驗的再認識;還有,MDMA能夠增進患者對人際關係的親密感和信任感,而能讓患者放下警戒心、更積極地與治療者來討論創傷經驗。綜合上述的假設,患者能夠在MDMA的輔助下,透過心理治療將創傷經驗轉化、整合進自己的生命之中,而不再成為對自己的一個巨大威脅。

2001年初FDA局長離職,直到2002年底,才由Mcclellan擔任。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2001年初FDA局長離職,直到2002年底,才由McClellan擔任。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這項研究計畫由許多參與者耗費漫長的時間撰寫,在2001年10月1日送交到美國FDA進行評估後,很快地在11月2號獲得FDA核准,成為自1985年MDMA被列為一級管制藥品以來,第一個通過的使用MDMA輔助心理治療之研究計畫。這項計畫並未獲得美國政府的研究經費補助,畢竟這與美國政府「向毒品宣戰」的立場相衝突;而藥廠也不會有興趣進行研究投資,因為MDMA早已過了專利期,藥物利潤不高,而且MDMA僅會在整個療程中使用數次而非持續服用,藥廠自然興致缺缺。因此這項研究完全由MAPS募集私人資金來資助研究的進行,花費高達120萬美元。

在此同時,社會氛圍再次對MDMA興起了負面的批評,彼時擔任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院(NIDA)的院長艾倫•萊西納(Alan Leshner)在美國參議院的國土安全及政府事務委員會上警告MDMA已經擴散入中學族群,並宣稱科學家已經一致達成MDMA會造成腦部損害的共識。

NIDA還發起了公開宣傳MDMA具危害性的活動,將兩張腦部影像的圖片(一般人的大腦和使用MDMA兩周後的大腦)進行比較,顯示MDMA使用後大腦的血流有明顯的減少,藉此要證明MDMA會造成永久性的腦部傷害。事實上,那張一般人的大腦影像圖,是一位MDMA重度使用者在戒除使用一段時間後的影像,反而是證明了使用MDMA後仍然能夠讓腦部血流回復到正常狀態。

而在前一年,電視節目上出現過一張MDMA重度使用者的腦部影像圖,其中腦部出現好幾個洞,而被解讀為使用MDMA會造成大腦穿洞。但事實上,洞的部分是影像顯示為血流較慢的區域,而不是腦組織真的被掏空。不過這些圖片的錯誤詮釋都對社會大眾產生MDMA的負面印象。

瑞舞文化興起於90年代早期至新世紀初,通宵達旦的瑞舞派對、電子音樂Techno和迷幻浩室,以及MDMA成分的藥物,成為瑞舞文化的重要標誌。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瑞舞文化興起於90年代早期至新世紀初,通宵達旦的瑞舞派對、電子音樂Techno和迷幻浩室,以及MDMA成分的藥物,成為瑞舞文化的重要標誌。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因為MDMA負面宣傳的效應,讓美國國會議員發起一項「減少美國人受Ecstasy傷害法案 (Reducing Americans’ Vulnerability to Ecstasy (RAVE) Act)」,要加重MDMA買賣的罪刑。即便有眾多科學家參與聽證會以科學證據說明MDMA並未如聲稱般的具極大傷害性,但法案最終仍然通過。

在取得FDA的核准後,研究計畫還需通過南卡羅萊納大學(預定的臨床試驗地點)人體試驗委員會的核准,確保研究符合研究倫理。然而經過幾個月的時間後,米霍佛收到內部消息表示南卡羅萊納大學無意核准如此具爭議性的研究計畫,因此只好將試驗地點改至米霍佛私人執業的治療室,修訂研究計畫後重新送FDA核准,並且將研究計畫送到第二個人體試驗委員會進行審核,後來都順利通過;此外,米霍佛還要向DEA申請一級管制藥品的使用執照,才能運用MDMA進行實驗。

然而,DEA核發管制藥物使用執照的進度十分緩慢,而不久後原先同意研究的人體試驗委員會也發出通知,表示研究計畫欠缺充足的證據能證明MDMA使用上的安全性,將可能造成受試者的傷害性,因此要求暫停所有的研究活動。後來都柏林和米霍佛得知有其他研究者與人體試驗委員會的委員聯絡,表示有尚未發表的研究結果,足以證明MDMA比過去研究的發現更具傷害性。

2002年9月,在著名期刊《科學》(Science)上刊登了一篇研究,標題為〈一般娛樂用劑量的MDMA對靈長類實驗動物造成嚴重的多巴胺神經系統毒性〉,作者又是瑞考特。瑞考特企圖模擬接近人類娛樂性使用的模式(每三小時給松鼠猴和狒狒靜脈注射2毫克/每公斤的MDMA,共注射三次)來進行動物實驗(這樣的模擬方式需要質疑的是,一回共服用三次MDMA還是比較少數的情形,而且靜脈注射MDMA的效果比起人類習慣的口服方式,藥效一定較強),結果造成部分實驗動物的死亡,而存活的實驗動物經過解剖後發現腦部的多巴胺系統出現嚴重受損,這在過去的研究中都不曾出現過。

此時已從NIDA卸任的萊西納,正擔任《科學》的發行人,也藉機將此研究成果大肆在媒體宣傳,要年輕人不要拿自己的頭腦做實驗,而消息經由媒體在全世界散播。西班牙一項自2000年即開始進行、同樣運用MDMA來輔助PTSD的心理治療研究,在2002年因為西班牙兩起使用Ecstasy而致死的案例而被迫中止,瑞考特也在研究發表後到西班牙報告MDMA造成多巴胺系統毒性的主題,等於宣判了西班牙研究的終結。而MAPS的研究計畫則仍舊等不到DEA的管制藥物使用執照,而一個個人體試驗委員會輪番拒絕給予研究核准,讓研究幾乎走到窮途末路。

喬治•瑞考特(George Ricaurte)撤回研究論文的聲明

喬治•瑞考特(George Ricaurte)撤回研究論文的聲明

然而對於瑞考特的研究,許多人都對研究結果表示懷疑,因為過去多年的研究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現象,因此也有呼聲認為應該要複製相同的實驗方法來確認是否會得到一樣的結果。結果經過了一年的時間,《科學》發佈了撤回瑞考特文章的消息,因為原來的研究使用的不是MDMA,而是甲基安非他命,所以才出現如此獨特的結果。這個消息震驚研究圈,瑞考特回應是提供藥物的製造商標記藥物時標錯了,但製造商則否認是自己的疏失,此事件成為了羅生門。

而這件科學研究的醜聞也引發對於瑞考特長年取得政府資源進行MDMA研究成果可信度的質疑,是否瑞考特為了協助政府進行MDMA的負面宣傳而在研究上有造假的可能性;而《科學》急就章地將一篇研究結果不尋常的文章刊登出來,又由發行人親自廣為宣傳研究結果,也讓人批評學術期刊淪為宣傳工具。

因為瑞考特的文章遭撤除,很快地人體試驗委員會核准了MAPS研究的進行,不久後米霍佛也取得了DEA的管制藥品使用執照,MDMA輔助心理治療的研究終於可以在2004年初開始進行。

這項研究從2004年進行到2008年,共經過了四年半才完成,並於2010年完成研究論文獲得刊載。在這項研究結束後,研究者又對受試者進行了長期的追蹤,16位有完成CAPS再評估的受試者中,有14位的CAPS分數無明顯上升,另外兩位則有PTSD復發的情形,顯示多數受試者接受的MDMA輔助心理治療具有持續的療效,平均時間長達三年半;而兩位復發的受試者,後來有再接受一次的實驗療程,症狀也都再次獲得明顯的緩解,不再符合PTSD的診斷。

若從休金將MDMA介紹給澤夫的1976年算起,到這篇研究文獻發表的2010年,使用MDMA輔助心理治療(無論是1985年前的合法期或之後的非法期)的歷史已經超過三十年。有人說這篇研究其實是用當代醫學典範的實證科學研究方法,來證明二、三十年前心理治療社群就已經發現的神奇妙方,但卻是透過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面對法律的禁止、科學研究的限制、公權力的打壓和社會輿論的恐慌,才緩慢地累積出這樣的成果。

除了米霍佛在美國的研究,在MAPS的主導下瑞士也已經完成了一項類似的研究(雖然治療成效不若米霍佛的顯著),另外目前在美國的科羅拉多州、加拿大和以色列也已陸續展開第二階段的臨床實驗。累積了這些研究的成果,MAPS將繼續朝向第三階段的臨床實驗邁進,並期望在2021年完成所有研究,讓MDMA取得FDA核准,合法運用在PTSD的治療上。

而米霍佛從2010年開始進行的第二項PTSD研究(以退伍軍人、消防員和警察為受試對象)反映了美國目前面對的一項重大挑戰:從阿富汗、伊拉克戰爭中退役的軍人,飽受戰爭的殘酷體驗以及對生命安全的威脅,有高達18%的人罹患PTSD,總人數預估將會接近五十萬人。大多數的退伍軍人並沒有接受到足夠有效的治療,症狀的長期困擾不僅讓退伍軍人身心受創,也成為了美國政府在照顧退伍軍人的社會福利、醫療支出的沉痾。

一名越戰老兵的摩托車牌,上面標誌著PTSD,他從月戰後直到2013年仍持續因暫時的創傷而受苦。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一名越戰老兵的摩托車牌,上面標誌著PTSD,他從月戰後直到2013年仍持續因暫時的創傷而受苦。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這項研究目標招募24名受試者,在研究的將近五年期間,有數百人嘗試聯絡研究團隊希望接受治療試驗,顯示戰爭創傷的治療需求相當迫切;即便這項研究計畫企圖針對戰爭為美國帶來的後遺症提出解方,但依舊沒有獲得美國政府的經費補助。都柏林等人也嘗試積極與美國軍方合作,期望發展針對罹患PTSD的退伍軍人之臨床研究計畫,藉此讓政府單位能夠更為積極和開放地接受MDMA的科學研究。

除了PTSD的研究之外,當年與都柏林合作完成第一份MDMA人體安全性實驗的葛洛伯,從2013年起與MAPS啟動了一項研究計畫,運用MDMA輔助心理治療來治療成年自閉症者的社交焦慮。自閉症者特殊的思考及人際互動模式經常會造成在社交上的障礙,因此自閉症者容易在社交互動上產生焦慮感。這項研究假設MDMA促進血清素以及催產素的分泌,可以增強受試者的社交敏感度和人際互動關係,並消解人際互動帶來的焦慮感,透過實驗療程使用MDMA並搭配無使用藥物的心理治療下,由治療者與受試者來處理社交焦慮的問題。

此外,都柏林最初計畫與葛洛伯發展運用MDMA來治療癌末病人面臨死亡所產生的焦慮症狀之研究,也在尋找到新的研究合作者之後,在2015年獲得美國FDA核准研究計畫,但受試者對象擴及到罹患任何造成生命威脅的疾病患者。

透過近年的臨床研究成果累積以及都柏林擅長的媒體宣傳,讓西方社會在長期誇大聳動的媒體渲染與道德恐慌之外,認識到了MDMA的不同面貌。MDMA究竟是藥還是毒,恐怕從來就不應該以是或否的選擇題來做判斷,端賴MDMA在什麼樣的情境脈絡下、以什麼樣的方式來使用來做思考;並且我們不能忽視政治、文化、經濟、意識形態等因素,是如何在MDMA的歷史中,為MDMA掛上毒品的標籤產生了關鍵的影響力量。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