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獨立唱片行的消失與復活:何必哀傷美好時代的逝去,因為我們會再創新的時代

一間獨立唱片行的消失與復活:何必哀傷美好時代的逝去,因為我們會再創新的時代
Photo Credit : 陳忠敏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熟客小謝逗趣挑釁地說:「小龍呀,音樂不夠猛啦!」立刻播一首如King Crimson般宏觀的前衛搖滾曲目-出自「愚人節」(Apryl Fool)的〈失落母地〉。柳田Hiro琴鍵魔音狂瀉,小坂忠實驗人聲錯置,徹底喧囂崩壞,當場嚇得他屁滾尿流直說:「幹!這個好,這個好!」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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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陳忠敏銘

如果除了月亮沒人可說

洗碗的少女
洗完七個盤子一數
盤子成了八個
那晚夜色已深
女孩於是安心奉獻所愛

小小的二手唱片行
有張放不出聲的唱片
擱在暗處
週遭便光亮起來
男孩心想決不割愛

一則月亮失竊記

我不辭辛勞,只願透過書寫、分享,讓更多朋友知道這些好所在,熱情的人得以聚集,進而流動,默默凝聚成一股力量,彼此相互支持。以下為〈無聲唱片〉全文,盡情享用。

週六下午,上完員工訓練課程,急忙跟父親借了摩托車,一口氣向中壢騎去。

從台北到三重,夏午遲未雷陣雨,七八點盡是悶熱潮溼,沈重空氣拖緩了我腳步。閃過一個念頭,想放棄,打電話說改下次坐火車再去,年紀大了,長途真是騎不動。

眼見龜山跨過,目的已不遠,等完紅綠燈朝山路駛,蜿蜒公路有涼風相伴,頓時清醒不少,就這麼省道桃園接中壢。灰塵漫佈,空氣污染,繞行鐵支路至中原大學宿舍後方,聞見小片綠色稻田,淡淡泥土香氣,是印象中以前常走的那條捷徑,挺得意,記性不錯。

終於,抵達中原夜市旁那間深夜的唱片行-Voice。

周遭變遷之飛快,學生套房出租巷弄間蔓延了一間又一間個性小舖,網拍日韓衣著店裡,許多少女正試穿。

原物料成本翻升,生意歹做,爆漿紅豆餅從五塊漲到十多塊,皇后先生飲茶排隊,中埔烤肉更換攤位,只顧尋覓車縫安插。

那棟牆面斑駁,爬滿藤蔓,遠望燈火明亮,一頭「平克佛洛伊德」的乳牛還牽在門口放風,我趕緊推開木門。

「忠敏哥!」還是熟悉的那句話,忠敏哥,久違了。

那天在網路上看見苦撐六年的Voice即將於明年結束營業,震驚卻理性地感傷,前陣子不久,地下社會不也如此?記得地社第一次宣布結束營業當晚,我趕了過去,待在鱔魚意麵攤旁,聞臭油煙味、喝超商買的啤酒杵在木門邊,跟一些場子常遇見、從來叫不出名字的朋友乾了幾杯,然後什麼事也沒能做。

正當大家穿著地社T恤去立法院抗議的時候,我坐在辦公室吹冷氣,滑鼠移到臉書上頭按讚分享個屁。幹,我只不過是有表演才去地社看的傢伙!

是怎麼樣自責的心情,油然而生。地社二次倒數,一場也沒打算去,Voice關閉將近,我也沒多去。畢竟,那些美好的時光,經歷便經歷,錯過便錯過,不得強求,我是抱持這麼樣的心境,把手推開木門說:「忠敏哥,我來了!」

準備了「伊吉•帕普與丑角」(Iggy Pop & the Stooges)的七吋單曲《找尋與摧毀》(Search and Destroy),希望藉此傳達支持反叛的力量。接下來習慣動作,門口角落蹲下去,前衛迷幻的唱片堆到腳邊,唱片櫃老早塞不下。佩服忠敏哥怎肯持續進貨,我敢說台灣實體店面已經找不到這樣的唱片行,鮮少資源情況下,幾乎能做到跟國外同步。

「唱片行呀,最怕就是沒新貨。」想起忠敏哥時常掛嘴邊的話,我總抱著一疊疊唱片,一片片請教。

忠敏哥的音樂脈絡根源於藍調,鍾情重迷幻搖滾,倒是我容忍度低,專注世界各地的酸民謠。有趣的是,通常他聽不慣的怪東西,很可能會是我的菜。這樣的互動,大概是唱片行絕對不容許在地球上消失的原因吧。

每一張唱片購買背後都應該有一段故事,買貴並不苦惱,反是缺錢時常忍痛割愛,卻不知該割捨誰。

我們都經歷過在台北火車站前大眾玫瑰光南街頭人潮擁擠間穿梭的時光,就為了比價358還是369,走到鐵腿,那種對音樂的渴求,無怨無悔付出心力的情感,現在人可能越來越難體會了。

我說嘴道:「我們應該是敗碟世代的最後一班人吧。」忠敏哥笑了,小酒館即使昏暗,瞧他是有些消瘦、有些蒼老。不經意從背包裡頭拿出相機由內朝外拍了一張不知何以對焦的照片,好像一種本能性的反射,是想捕捉什麼,其實什麼也留不住。

門外光線昏黃,微微透射,幾年前也曾經見過這麼一次景象。

有一回Voice週年慶生,我受邀分享東洋迷幻,當晚忠敏哥讓出吧台位置,給我作DJ,擔任放歌重任。就這麼隨意識流、張開身體知覺感受周遭哄鬧吵雜、菸草彌漫的奇妙氛圍,姿意地放送一張又一張唱片、把塑膠封套一面又一面撕開-發出滋滋聲響-只為播放裡頭的某一首歌。

當晚,熟客小謝逗趣挑釁地說:「小龍呀,音樂不夠猛啦!」立刻播一首如King Crimson般宏觀的前衛搖滾曲目──出自「愚人節」(Apryl Fool)【1】的〈失落母地〉。柳田Hiro【2】琴鍵魔音狂瀉,小坂忠【3】實驗人聲錯置,徹底喧囂崩壞,當場嚇得他屁滾尿流直說:「幹!這個好,這個好!」頓時嘴角上揚,有種得意。大概是這麼個角度抬起頭,望見窗內景致,與今日不二。欣慰,這才是樂迷間交流之箇中樂趣。從不吝惜向朋友介紹自己所愛,音樂從來只是因為分享而快樂。

談談最近的生活,談談未來的日子,彼此真誠分享,跟以前一樣。距離上次來已經半年,內心一直惦記這兒,人來人往,我們終究該獨自面對並處理失落的情緒。能夠相聚重逢之時,我用生命珍惜,捨棄告別之時,或許,我也不會回頭望了。

中壢,因為有Voice,不至成文化荒島。她曾經出版過刊物、唱片,舉辦過市集、展演。除了回憶,Voice表現出一種所謂「獨立」的精神,那樣的精神並不隨時間而消逝,只待我輩延續【4】,毋須感慨。

原先預計十一點離開,最終卻耗至凌晨四點多才走,沒見過像我這般長舌的。返程大湳,通往鶯歌路上,騎了這麼多年再熟悉不過,竟然就迷路了,迷途在鄉間小路,一個人肯定不太浪漫。天快亮,好疲倦,鬼打牆就是找不到出口,遇見附近晨跑的居民,問了路才回到家。倒頭就睡,累透,但是好滿足,好像以前當學生日夜顛倒,又年輕了幾歲,早安。

所有美好時代,總會有結束的一天,到時我不再悲傷,因為我們會創造新的時代。

致即將逝去的記憶。

Photo Credit : 陳忠敏銘

【1】Apryl Fool:Happy End的前身團。從柳田Hiro主導的〈失落母地〉以及松本隆作詞、細野晴臣作曲的〈暗淡星期天〉,便能輕易嗅覺樂隊走勢之分歧,前衛抑或民謠。專輯封面、內頁皆由荒木經惟操刀拍攝。
【2】柳田Hiro:六指琴魔。本名柳田博義,與水谷宮生、陳信輝等人,為日本前衛搖滾的「黎明期」要角。代表作《七歲的老人天國》琴藝精湛,卻暗藏一首〈My Dear Mary〉抒情小品:講述一位失戀男孩的心聲。
【3】小坂忠:音樂人。代表作《HORO》攜手Happy End家族成員,音樂暢然活現,爾後朝福音邁進,遂成為牧師。
【4】延續:Voice有幸喬遷「革命唱片行」原址,再度復活,深夜講堂熱烈舉辦中,詳址可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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