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性情誼還是同性情慾?《怪物》中的腐女凝視與同性戀隱喻

是同性情誼還是同性情慾?《怪物》中的腐女凝視與同性戀隱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耽美與同性戀在《怪物》裡互為重疊,既說明兩者之間難分難解的瓜葛,反過來,也正是這份難分難解促成了文本的豐富與靈活。

文:陳穎

酷兒理論教母伊芙賽菊寇(Eve Kosofsky Sedgwick)在其經典著作《男人之間》(Between Me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中,提出了「男同性情誼之慾望」(male homosocial desire)這個刻意要製造矛盾的概念。一方面,這一概念既是以情誼之名與男同性情慾(homosexuality)劃清界線;但另一方面,將情誼視作慾望(是以賽菊寇刻意在“homosoical”後加上“desire”一詞),便又反過來凸顯了情誼與情慾之間,既是難分難解,更是互為延續。[1]

賽菊寇提供的是一套策略,旨不在「強迫作者出櫃」(例如標籤某文本為「同性戀文本」),而是要「把文本酷兒化」。[2] 在該書出版的一九八五年,這可說是一套新的研究進路:「任何一個文本──而不僅僅是那些所謂『同性戀作者』的作品而已──都可以被詰問其在文化再生產性/權力差異中所扮演的角色。」[3]

時至廿一世紀的今時今時,上述一套積極閱讀(active reading)的策略依然有其必要,卻也越發從閱讀擴展至創作。就連主流文化也似乎察覺到,若把這套策略納入其創作之中,可以增加作品的受歡迎程度──尤其針對某一特定族群的閱聽眾。這多少解釋了,為何近年出現不少以同性情誼暗渡同性情慾,或故意挑起同性戀之聯想的流行文本。

當中的表表者,自然要數由小勞勃道尼(Robert Downey Jr.)和裘德洛(Jude Law)所主演的《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2009;Sherlock Holmes: A Game of Shadows,2011)系列電影。而最新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電影改編──《怪物》(Victor Frankenstein)──又是另一部以同性情誼與同性情慾之曖昧性為賣點的腐女之作或耽美文本。[4]

科學怪人 怪物 Victor Frankenstein

說《怪物》是耽美文本,乃是因為電影不乏此一文類的典型要素。除了男主角必然有二,也必然要是相貌俊美,最明顯的一點,莫過於對女性角色的排斥或忽略。在《福爾摩斯》系列中,華生雖與瑪麗摩斯坦(Kelly Reilly飾)結婚,但透過放大福爾摩斯面對華生婚事的失常和焦急,甚至寫他為此醋意大發,電影成功把福爾摩斯塑造成為比正宮夫人瑪麗更理所當然的華生的另一半,瑪麗便變得毫不重要。

相同的邏輯亦見於《怪物》。雖然在維多弗蘭肯斯坦(James McAvoy飾)和伊果(Daniel Radcliffe飾)兩男以外,電影還是安排了一位女主角蘿蕾(Jessica Brown Findlay飾),而蘿蕾亦與伊果互生情愫;不過,這並不足以讓《怪物》就此被異性戀化。維多一如吃醋的福爾摩斯,眼見伊果與蘿蕾相好,就死命要介入。例如,當伊果與蘿蕾在舞會上重逢,相談甚歡時,維多就忽然冒出來打斷,隨後又抹黑蘿蕾是個「未受教育」且「迷信」的女子,警告伊果勿再與她見面。

維多千方百計要分隔伊果和蘿蕾,把他從她身邊搶過來,展現了一種超越普通友情的佔有慾。當然,雖然他口頭上稱伊果為其「伙伴」、「朋友」,但其實從頭到尾都視伊果為其一手打造的成果。這亦是移植自《科學怪人》原著小說裡,創造者弗蘭肯斯坦與受造物怪物之間那份愛恨交纏的複雜關係。

但無論維多與伊果之間究竟該如何定義、是否可被定義,這都說明了一件事:這段關係謝絕蘿蕾或其他女性的介入。當維多以「未受教育」和「迷信」等說辭把蘿蕾排斥在他和伊果之外,區隔蘿蕾的倒不盡是科學,而是科學被認定為專屬男男心靈(mind)交流的神聖領域──一個身為屬肉體的女性的蘿蕾,永遠也進不去的男同性情誼/情慾空間。

科學怪人 怪物 Victor Frankenstein

維多覺得「未受教育」和「迷信」的蘿蕾,遠不及身為科學家的自己和伊果。伊果應該花時間和自己一起從事心靈層面的事,而不是與蘿蕾一起浪費時間追求肉體(body)滿足。《怪物》中唯一的性愛場面雖然發生在伊果與蘿蕾這對異性戀組合,然而電影刻意複製承襲自西方哲學的身心二元傳統,及據此而發展的一套崇陽貶陰邏輯(即男/陽性屬心靈而為主體、女/陰性屬身體而為客體)。

因此,蘿蕾與伊果做愛,與其說是電影最終還是不得不認同男男不如男女的異性戀價值;其所真正呼應的,反而是女人果真是屬身體的身心二元、崇陽貶陰邏輯。將此邏輯套用在維多、伊果、蘿蕾的三角關係上,便會弔詭地得出這樣的結論:蘿蕾不過是首亂入的插曲,維多和伊果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對。事實上,這份比愛女人更勝一籌的男同性情誼/情慾,甚至可以追索至古希臘諸公對美少年之戀慕,年長者與年少者之間的精神戀愛被推崇為完美,遠勝於與俗氣的女人相戀。[5]

不過,崇陽貶陰僅是《怪物》用來成就男男情誼/情慾的手法,倒不是說這是一個排斥女性、極端父權的文本。女性不是不重要,只是其重要性早已不在文本以內。女性在角色及情節上所失落的重要性,實是被置換、提升至文本以外的超然位置──觀看者(spectator)與創作者的位置。除了耽美文本的典型元素,這兩個位置或許更是奠定耽美文本之所以為女性文本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