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空服員的機艙人生:有些旅客或許因此避而遠之,但小妹妹只是輕聲說「爸爸,我們到家了⋯⋯」

前空服員的機艙人生:有些旅客或許因此避而遠之,但小妹妹只是輕聲說「爸爸,我們到家了⋯⋯」
Photo Credit: Noriko YAMAMOTO@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但身為空服員,每天在飛機上看到的,並不一定都是旅行帶來的歡愉,有時候,我們必須親眼見證這些生離和死別。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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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服員必須往返世界各地,不管是在飛機上或國外知名景點,特別是外站飯店,難免都會聽聞,甚至是親身體驗一些奇特的事情。

服務過許多特別的客人,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個家庭,因為這一家人共有四位成員,卻只有三位,是我們看得到的。

一個秋天的午後,我飛了一個台北-北京-台北的任務。還記得那天,從北京飛回台北的boarding工作非常繁忙,客艙裡佈滿了西裝筆挺的商務客。看著他們正式的服裝,我想,或許他們一到台北,就要立刻去談生意,或是參加重大會議吧?

商務客最喜歡看各種商業類別的報紙、雜誌,由於工商時報、經濟日報、商業週刊的這類的刊物數量都有限,通常我們必須跑到商務艙和資深組員「請益」,看看是否可以拿幾份給經濟艙客人。

正是因為這些商務客都是散客,所以拿了一兩份回來經濟艙,可能又會有好幾個人,零零散散的說要看這些東西。在塞滿客人的走道上跑來跑去、來回不停拿刊物,又要隨機協助客人移動行李,真是足以讓我們忙到焦頭爛額。

當時我在客艙裡忙到滿頭大汗,不透氣的制服也緊緊黏在我的背上。突然有一位少女輕聲叫住我:「姊姊⋯⋯不好意思⋯⋯」

我抱著一大疊雜誌走過去,汗珠也從頭皮流下來:「您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她胸前背著一個The North Face的黑色大型後背包,一手抱著,一手則在背包底部用力撐住。

「它很重很重,也需要好好保護,請問你們有什麼地方可以放嗎?」我看女孩的年紀大概只有10歲左右,卻有很深、很深的黑眼圈。

「姊姊⋯⋯包包裡是一個骨灰罈,他是我爸爸」

Photo Credit: Jürgen Stemper // Bloemche @Flickr CC BY SA 2.0

我看這位女孩身旁還有另一位妹妹,看起來也只有讀幼稚園的年紀。當下我真不知是否該收起臉上的難過,因為我深怕我的難過,只會對她們造成二度傷害。

我們再次確認PIL(Pax Information List),雖然這個骨灰罈要上機的確有經過申請,但並沒有特別申請CBBG的紀錄(佔位行李),因此這個包包屬於隨身行李,我們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放置它。

這時有位小姐從廁所匆匆走出來,我看她也是滿臉的憔悴,她說:「這兩位是我的女兒,不好意思⋯⋯這個包包現在是我女兒用身體在支撐,等等拿下來時需要人幫忙,因為它非常重,我怕你感到忌諱,所以讓我吧。」

我立刻接話:「怎麼會忌諱呢!別擔心,請你跟我來。」

我打開一個長型置物櫃,通常裡面都放滿了空服員的黑色行李箱,我很幸運的發現裡面還有一點空位。在得到組員們的同意之下,我先是鋪了幾條毛毯,再幫女孩把包包拿下來。拿下來的瞬間我感覺到它的重量,真不是一般的沈重,要不是媽媽在一旁幫忙攙扶著,我想我的雙手一定無法支撐。

我們一起把包包放進置物櫃,也拿了好幾個枕頭放在旁邊固定,深怕它會因為飛機搖晃而受到撞擊。直到母女三人看了都覺得安心,我才把置物櫃關上。

這樣說或許會有點詭異,但在關上置物櫃前,我還悄悄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們全家一定會平安到台北的。」

安置好後,我才發現剛剛的刊物都還沒送到客人手上,眼看快要關機門了,我趕緊一本一本送去。果然被許多非常不耐煩的客人「白眼」了好幾回,還有人因此生氣的大罵:「你們服務也太慢了吧!」

我只能在背後不時察看,深怕過度關心,會讓她們更加傷心⋯⋯

飛行途中,母女三人都很客氣,也不太會互相交談。只記得晚餐後,大女兒跟我多要了兩個白巧克力方塊酥,媽媽則是幫女兒要了耳機後,用右手撐著頭睡著了,左手則是緊緊牽著小女兒的小手。母女三人感覺心平氣和,與那些十分鐘看不到雜誌就破口大罵的客人,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多詢問什麼,只能不時的過去看看狀況,必要時多給一些協助和關心的眼神。和安置大包包時的心情一樣,我擔心自己的過度關心會造成他們的困擾,甚至害怕自己的同情,會讓他們更加難過。

機長廣播要往台北降落前,媽媽來廚房問我們,降落時是否可以抱著她們的大包包?

基於其他旅客和她自己的安全,我們很不忍心地拒絕了。因為按照規定,在降落的過程中,旅客身上是不可以背著任何包包的。看著她擔憂的神情,客艙經理提出了另一個方案:「不然我們再check一次好嗎?看看要不要加強固定,你們會更放心!」

我帶著媽媽走到置物櫃旁,另一位組員也抱著幾顆枕頭一同過去。在我們重新調整後,媽媽表情看起來安心許多了。要回座位之前,我們提醒她,落地後記得先留在位子上,等到所有客人都下機,我們再一起把包包拿出來,協助她們背上。

聽到這些話,她終於止不住眼淚,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同事摟著她的肩膀:「沒事的,一切都會很平安。你看,我們就快到了呢。」

Photo Credit: Hernán Piñera@Flickr CC BY SA 2.0

平安落地後,母女三人留在位子上,直到我們走過去,她們才起身。我和同事一起把包包搬出櫃子,在協助妹妹背上時,聽到妹妹說:「爸爸,我們到家了。」

我把她們送到機門口,給媽媽一個擁抱,媽媽輕聲的說:「真的很謝謝你們⋯⋯」眼看她要是再多說一句,可能又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了。看著她們的背影慢慢離去,幾乎所有在場的組員全都鼻酸了⋯⋯。

我想,那天客艙裡的旅客,若是聽到客艙裡有骨灰罈,或許都會避而遠之,甚至因為各種忌諱,要求把座位換到很遠的地方,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身為空服員,每天在飛機上看到的,並不一定都是旅行帶來的歡愉,有時候,我們必須親眼見證這些生離和死別。

大多數的旅客都是為了旅遊、商務而飛行,但有一些旅客飛行的目的,不如一般人那樣平常,而是具有更特別的意義,例如,帶親愛的家人「回家」。

因此那天費盡心思,保護妹妹身上的「大包包」,讓母女三人可以把爸爸平安送往另一個旅途,對我們來說,更是一個充滿意義的任務。

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