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乎法律或資本主義規則又如何,為何左翼會一視同仁看待「王如玄軍宅」與「蔡英文炒地皮」?

合乎法律或資本主義規則又如何,為何左翼會一視同仁看待「王如玄軍宅」與「蔡英文炒地皮」?
Photo Credit: 朱立倫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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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為這一連串置產爭議提出左翼特色的評論,不應止於對個別候選人的批判上,而是要回歸結構關懷,尋找進行政策制度面檢討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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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如玄炒軍宅到蔡英文炒地皮,再加上蓄勢待發的朱立倫炒房案,最近的大選話題幾乎都環繞在房地產上。加入這場論戰的不只藍綠雙方,還包括一些左翼團體,例如勞動黨在粉絲專頁上、人民民主陣線在其網站上,都發表了相關評論。這些評論都很精湛,但是其中涉及一種將不同案件全部概括為炒房炒樓的認識論,這裡我倒認為值得做些體制脈絡的補充討論。

上列評論大概是為了平易近人,所以不去搬弄「資本主義」之類陳義甚高的概念。然而一般民眾在閱讀時,恐怕會產生類似下述困惑:「蔡英文與王如玄兩案可以相提並論嗎?」有人或許是指買一般土地與買軍宅不同;有人則可能覺得王如玄的白手起家與蔡英文的權貴世襲有別。

面對這種與常民認知脫節的情況,最直觀的解釋或許是:常民已經預設了某種政治立場,所以對兩造候選人會有雙重標準。但在跳到這個結論之前,有沒有可能常民是因為確實感受到不同案件所循的體制規則有別,所以才得出不同的解讀與觀感呢?就這點而言,或許仍有必要把這個議題置放回政經體制的架構中考察。

王如玄所參與的軍宅買賣是一種黨國資本主義遺留下來的經濟活動,這種經濟活動就好比行政程序繁瑣的地方便有社福黃牛、市場不透明的國家便有以賄賂打通門路的需求一樣,在特定經濟部門由政府控制、國家法制不全且官僚效率有限的時空背景下,那是配置公共資源的必要補充機制(在人民民主陣線的階級圖中,朱立倫以政治權力推動土地開發的行為,大概可算是此類行為的另外一例)。

在與這種結構條件相適應的價值觀裡,人們縱然不致鼓勵相關活動,至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隨著民主法治愈漸成熟,這些帶有公平、效率疑慮的經濟活動淪為配置資源的次要選擇,人們對其忍受度也會越來越低。

國民黨對蔡英文炒地皮的質疑,與日夜延燒了數個禮拜的軍宅案相比,目前的輿論迴響並不算熱烈。除了蔡英文的聲望實在難以挑戰之外,同樣重要的問題或許是:相較於王如玄,蔡英文所參與的經濟活動跟當下政經體制規則之間,並沒有那麼深刻的矛盾。那種買賣一般土地的活動,是金融資本主義將各種生活資料商品化、證券化的浪潮之一。

和黨國資本主義相比,金融資本主義在更加建制而理性的同時,也更帶來劇烈的資源掠奪與貧富差距等問題。可是這些問題在與這種結構條件相適應的價值觀裡,只能獲得十分有限的反省。幾天來,國民黨強調蔡家買賣土地不是正當的「投資理財」,而是「投機」行為。但即使真是如此,在這個人人有錢就想進金融市場試試手氣的時代,投機的不道德性恐怕也是模稜兩可。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重劃地的買賣有資訊不對稱的問題?然而這裡的資訊不對稱存在於買者之間,並非如軍宅案那樣是(涉及詐欺疑慮的)買賣雙方的資訊不對稱。長期從事特定買賣的人積累了比其他人更多的人脈與消息門道,在有後續證據證明此門道非比尋常之前,這尚未與常民的認知牴觸太多;相反地,資訊完全對稱的效率市場很快就會令所有人無利可圖,那才是一種只存在於經濟學假說中的例外狀況。

投機是不勞而獲的暴利行為?所有投資也都帶有不勞而獲的色彩,證據在於投資者的辛勞程度、智識或技巧等任何特質,與利潤大小皆不成比例關係:「利潤完全取決於投入資本的價值,投入資本越多,利潤越大。」這段話不是出自哪個左派份子,而是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所寫的〈國富論〉第70頁。

在金融市場的規則裡,投機/投資獲得的暴利就像中樂透一樣,贏家贏得毫無道理,但他享有這份財富的權利卻仍受到遊戲規則的保障。房地產涉及居住人權,投機將對居住正義造成傷害?英國哲學家洛克在〈政府論次講〉就提過,佔用資源時必須「留下夠多且一樣好的資源」的原則,在地狹人稠的現代社會根本不可能成立,這正是為什麼國家必須明文定義私有財產權。

況且和軍宅案直接傷害少數賣方的權益相比,要計算蔡英文在(跟其他成千上萬地主房仲共同造成的)「居住不正義」中必須負擔的間接責任,這可傷腦筋了。難道要仿傚諾齊克(Robert Nozick)對上述「留下夠多且一樣好的資源」原則的反思一樣宣稱:只要有人無地可用,所有地主就因為違反了該原則而必須把土地讓出嗎?

於是蔡英文無論從地產買賣獲得再離譜的利益,在更多有力事證出現之前,他都還是金融資本主義規則所允許的大贏家。

呂秋遠在〈蔡英文「炒地」事件〉指出,按照國民黨打蔡英文的標準,「持有不動產的台灣民眾們大概有七成都在炒作土地」;新公民議會則有一篇〈我們都在炒房與炒地?〉寫道:「以國民黨『雙門砲』的轟法⋯⋯台灣大概至少有幾百萬人都是『蔡英文』」諸此論述皆能讀出此一潛臺詞:這種經濟活動是現行體制理所當然的一個環節,在現行規則與價值觀上皆站得住腳。

另一方面,帶有黨國資本主義殘餘性質的軍宅案雖然亦無明顯的法律問題,卻跟現行體制規則及對應的價值觀存有更為深刻的矛盾。當然,道德觀感等上層結構並不會亦步亦趨地與經濟基礎的發展精準對應。

Photo Credit: Yu-Chan Chen 公有領域

正如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仍可見到基督教或儒學傳統的影響那樣,黨國資本主義對應的價值觀可能永遠不會被社會完全代謝掉;但在產業結構變遷、政府對市民社會與經濟的控制日益減弱之下,它的影響力已大不如金融資本主義所對應的價值觀。就連政論節目上的國民黨來賓也難以堅持王如玄合乎社會觀感,只好轉而強調軍宅案並不違法。

但我的意思是,蔡英文炒地案難以從資本主義內在邏輯挑出問題,而不是說它無法從任何立足點加以批判,譬如左翼反對資本主義的立場。從左翼的角度來說,資本主義那些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遊戲規則明明摻雜了許多謊言:看似對所有人開放的致富機會,根本極其偏袒既有的富人與菁英;看似銀貨兩訖的交易,並未補償交易背後的社會人文代價……如此一來,合乎資本主義規則又如何?

因而左翼團體對兩案一視同仁自有其道理:軍宅案讓國家安頓榮眷的美意成為圖利工具,並直接造成少數賣方的權益受損,這與王如玄照顧弱勢的形象格格不入;然而炒地皮案也將涉及居住人權的土地用作圖利,並間接助長了令時下青年淪為無殼蝸牛的高房價,這對照蔡英文的社會住宅政見更是諷刺。

其他進步派可能因為金融資本主義相較於黨國資本主義的進步性質而對王、蔡兩案有不同評價,但對更激進的立場而言,兩案體現的都只是資本主義的掠奪意義。然而,我想左翼的價值內涵從來不能單靠一種樸素的仇富情緒來證成;我曾在一篇舊文裡試圖說明,貧富問題甚至可能會分散對階級、體制等問題的注意。

要為這一連串置產爭議提出左翼特色的評論,不應止於對個別候選人的批判上(左翼總不能在談弱勢處境時展現各種結構關懷,談政治菁英時卻僅聚焦於個人行為),而是要回歸結構關懷,尋找進行政策制度面檢討的契機。

如果這波譴責各個候選人炒地的風潮,最後能激發出政見層次的啟示,例如民進黨提出改良版的軍宅政策、讓公共資源配置的黨國資本主義邏輯讓位給專業制度,國民黨則提出充滿平均主義色彩的打房政策、讓包括蔡英文在內的金融資本主義權貴還地於民,那麼這裡或許還有值得左翼搖旗吶喊之處。

不過我想更可能的發展是,這一切喧囂除了為這場結局近乎底定的大選增添一點無關緊要的戲劇性之外,終究不會留下任何實質的影響。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