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下狂熱的火種,就等著火柴點燃它:我在穆斯林女校的「洗腦」經驗

播下狂熱的火種,就等著火柴點燃它:我在穆斯林女校的「洗腦」經驗
Aliyah Salee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曾經有一度,我是個寂寞、孤獨的女孩子,一無所有,只有全面的信仰傍身,假如那時候有人點燃我內心的火焰,我也會變成暴力份子。

文:Aliyah Saleem
翻譯:觀念座標

12月初,美國加州聖貝納迪諾(San Bernardino)發生槍擊案,造成14人喪生、21人輕重傷,兇手為一對受激進伊斯蘭影響的夫妻——女兇手塔辛芬馬里克(Tashfeen Malik),在巴基斯坦與沙烏地阿拉伯成長,2014年與法魯克(Syed Farook)結婚移民美國。槍擊案發生時,馬里克在臉書貼出夫妻倆對「伊斯蘭國」(ISIS)首領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的忠誠宣言。

本文作者Aliyah Saleem回想她少女時期,她上過女凶手馬里克曾就讀穆斯林女校。本文刊登於12月14日的《泰晤士報》。

今年有三位英國籍的穆斯林女學生離家出走,前往敍利亞加入ISIS,我不禁回想起17歲時也是基本教義派的我:當年的我是否會加入她們?我懷疑著。我跟她們確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家裡不快樂、覺得人生很無聊、又狂熱地信仰最嚴苛、最字面解釋的伊斯蘭經典。

然後,一位巴基斯坦女性馬里克,跟她美國出生的丈夫,一起用自動步槍在加州聖貝納迪諾殺死14個人,我發現我跟她相似的地方更多。就像29歲的馬里克,我曾經在巴基斯坦的穆斯林女校——呼達學院(Al Hudaa Institute)——唸過書,此校在美國跟加拿大都設有分校,學院的校長是備受尊敬的伊斯蘭女學者法哈哈許米博士(Dr. Farhat Hashmi)。該學院是否為馬里克的罪行奠基?我不敢斷言——學校裡面確實不宣講暴力——但是去那裡上學以後,我變得很激進。

15歲的時候,我被諾丁漢一所私立穆斯林學校退學,因為我挑戰諸多嚴格的規定:強迫的頭巾、不能用手機、禁止讀報、不准上網、也不能跟非穆斯林混在一起。我們的教科書都是在沙烏地阿拉伯買的,書裡譴責同性戀,允許男人打老婆、否認進化論。我因為擁有一個可抛棄式的照相機,被學校退學,不得不待在家裡,面對家人的譴責。我當年是一個叛逆、不合作、反威權的少女。

有人建議我去加拿大的呼達學院唸一年密集古蘭經詮釋課程,我對能夠逃離家庭覺得很高興。該學院鑑於清真寺是一個以男性為主的環境,因此想為女性創造出一個能夠培養伊斯蘭學者的地方。我飛到多倫多,成為班上最年輕的學生,其他的同學大部份是中產階級、受過西方教育,有些人甚至已經30出頭。海外學生所住的「宿舍」,事實上是一棟很美麗的房子。

教導我們的就是哈許米本人,我的同學們都對她崇拜得不得了。我直呼其名,也被其他同學譴責,她們說我應該稱她為「Ustatha(老師)」。只有在講課時,她才會除下頭巾,她的聲音平和、緩慢、且抑揚頓措,學生們聽到都入了迷,還會買她演講的錄音帶。她所教授的伊斯蘭經典詮釋,是照字面解釋的傳遞福音派:女人必須臣服於阿拉,回到家庭、向其他人傳播同樣嚴格的價值觀。要當好太太,要遮胸、要樸素、貞潔、虔誠、不可以跟男人混在一起。上過呼達學院的女生,常常在返家後教訓別人不夠虔誠,造成別人的不愉快。

然而,加拿大的課程是用烏爾都語上的,我的烏爾都語很差,所以決定轉學到巴基斯坦的呼達學院,那裡使用英語跟阿拉伯語雙語教學。巴基斯坦的學校清苦很多,我們打地鋪,睡在以前一個學生的家裡:那裡是「西方學生」睡的地方,跟巴基斯坦女孩的宿舍比起來,我們有筆記型電腦、電話等等奢華的享受。當時跟我一起住的,有15位來自加拿大、英國、美國、中國的女孩子。

稍後,學校允許我們去伊斯蘭馬巴德與拉合爾旅遊。我的父母親都是巴基斯坦出生,我卻是在倫敦北區出生長大。第一次經歷我不是少數族群的感覺很棒。然而街上女性很少,我相當訝異。隨著時間過去,我對於男女不可混在一起的教規漸漸習以為常,也認為應該遵守。

課程的內容,是無止境地一段一段學習古蘭經,學習每一段的脈絡以及為什麼被揭示的理由。老師們講得很清楚,她們絕對不會強迫我們做任何事,但一旦我們吸收了阿拉的福音,我們就會臣服於祂。我入學時不很虔誠,對教義有許多不服的地方,然而一開始的無聊與蔑視,到後來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成狂熱信仰。

課程的張力很高、重覆又嚴格,日復一日教授著伊斯蘭。清一色女性的環境讓學生很容易情緒激動,有時候甚至到歇斯底理的程度,大家常常為被信仰感動到哭泣。老師常常教我們:這條路是我們的選擇,然而不選擇這條路,我們就走上罪孽的道路。我漸漸地被學校洗腦了——我年輕不懂事,離家又遠,先前在英國的教育也缺少世俗的知識。

有一段經文跟戴頭巾有關,學生們都知道那段經文會帶來情緒性的高潮。每個人都說:「妳會哭。」我以為她們瘋了,但當我們唸到那段經文時,我哭了。我感動到一走出教室就穿上全套的尼卡布(niqab),只有眼睛露出來。

尼卡布我穿了一整年,手上戴著黑色的手套、襪子也是黑色的。在公共場合我學會低頭、輕聲細語、緩步慢行、變成隱形人、與世隔絕。我以為找到了真正的信仰,所以有權責備別人不夠虔誠狂熱。一個朋友戴著紅色的頭巾,遭我大聲怒罵。

巴基斯坦的呼達學院

巴基斯坦的呼達學院

穆斯林一般每天祈禱五次,但我那時候一天祈禱六次。我必須在半夜起床做第六次禱告,我會在禱告時為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認識的每一個人哭泣,因為他們即將下地獄,而我必須說服他們走上跟我一樣的正道。至今回想起來,我明白我當時是被洗腦了。

我想,馬里克不但完成了藥學學位、還是呼達學院的好學生、甚至直升呼達大學,一定也經歷了類似的心路歷程。她離校的時候極為虔誠,全身遮罩,把攝有自己影像的照片全部毀掉,不只是因為怕男人看到那些照片,也是因為所有生物的影像、圖片,包括人類在內,都是褻瀆。我必須強調:呼達學院不宣講暴力。當年我在巴基斯坦的時候,極端份子在附近的市場引爆了一個炸彈。學院裡沒有人支持它。我們學習古蘭經裡的聖戰經文,是以穆罕默德先知當年從事聖戰的脈絡下學習,現代穆斯林是否應該從事聖戰,學校沒有表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