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父親」對決暴發戶「爹地」:江南大叔PSY的音樂全球化策略與在地化掙扎

亞洲「父親」對決暴發戶「爹地」:江南大叔PSY的音樂全球化策略與在地化掙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PSY運用自美國傳入的嘻哈音樂,融合在地經驗再反向輸出至歐美世界──這是一種文化的反殖民,或者依舊體現了另一種「東方主義」的觀看模式呢?

江南大叔PSY的新歌〈Daddy〉,以及今年三月他與中國鋼琴家郎朗合作的歌曲〈Father〉,一體兩面地呈現了PSY對「亞洲父親」的想像與詮釋,以及背後所反映的亞洲流行音樂傳播問題。

〈Father〉是PSY早期的音樂作品,這次不只是與中國鋼琴家合作,副歌部分還特地填上華語歌詞,由PSY親自演唱。這對其他國家的聽眾來說似乎頗不可思議,但這在南韓流行音樂卻是相當常見的事情:以學唱他國語言作為歌曲傳播的敲門磚。不少偶像團體甚至特別設置子團以方便在某國作宣傳,如男子偶像團體EXO即設子團EXO-M,專門在華語地區活動(「M」即Mandarin、華語),許多團體與歌手更定期發行日文專輯或單曲,以此在日本地區展開宣傳活動。

〈Father〉一曲與PSY為人所知的「Gangnam Style」一面有極大的反差,其實也是他另一種溫馨風格的呈現。這在他的早期作品〈설레인다〉、〈비오니까〉、〈벌써 이렇게〉等歌中可以看到,他親自唱或找人合作唱饒舌歌曲中的副歌部分,以小人物有點好笑有點卑瑣的生活情態出發,描寫日常的喜怒哀樂,瑣碎中卻又帶著一絲溫馨。這其實也是「Gangnam Style人格」的一部分養分,如果沒有小人物的猥瑣寂寞作為基底,就無從轉化為暴發戶般的膨脹自我,卻又帶著幾分時代寓言般的小丑淒涼,就像周星馳創造的一個個社會底層的低賤丑角人物一般。

而〈Father〉這首歌則由韓國父親的形象入手,一方面說著「寶貝們別擔心/爸爸是你們的超人」,但卻又得忍受日常生活的種種不堪情狀:

任上司欺凌也不能辯駁
當下級頂撞也無法逃避
這世道如此艱辛
也曾想要放棄
可還是隱忍一切
將它深埋於心

配合畫風溫馨的動畫MV,這其實是一首深刻描寫韓國父親形象的歌曲;在韓國大型綜合企業的經濟模式下,一般百姓不過是大型機器下的一顆小螺絲,個人生存的價值也被壓到最低,因而成為一個極度高壓的社會。當韓國的大男人主義傳統,遇到現代工業社會的壓抑,就會形成深刻的感慨。

PSY Daddy Father 01

這個時候,一個男人在生活中唯一可依憑的,就是自己一手扶持的家庭與妻小,但在快速流變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孩子長大變得叛逆,老妻也開始對自己不理不睬。內外都得不到溫暖與安慰,一個男人的價值變得無限稀薄,一個人慢慢地走向淒涼的人生晚景。雖然MV最後在妻小幡然悔悟回頭團圓的情境中得到救贖,依舊無法改變這樣的狀況正在發生的事實。

當〈Daddy〉遇到〈Father〉

所謂的「Father」,帶有傳統倫理觀的「父親」威嚴價值,現正受到嚴重的考驗;這與〈Daddy〉中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爹地」形成鮮明的對比。同樣地,如果沒有〈Father〉的晚景淒涼作為時代背景的基底,我們很難看清〈Daddy〉中如同變形神話般降臨的巨大父權陰影,其背後蘊藏著一雙清澈而悲憫的時代之眼。

PSY Daddy Father 02

就是因為傳統的大男人主義觀念在〈Father〉中無法伸張,才會轉化為〈Daddy〉中如同怪物般突變降臨的「爹地」。「寶貝們別擔心/爸爸是你們的超人」的溫馨耳語,才不得不轉化為「My papa was a superman」下對上崇拜眼神的畸形想像,這兩種情境皆發生於21世紀的韓國,也發生於擁有相似經濟發展情境的亞洲國家。

兩者同樣根源於對亞洲父系傳統變形的淒涼感慨,一者感慨「父親」顧家溫馨形象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晚節不保,一者嘲諷在經濟發展中佔得社會地位的「爹地」暴發戶般的飛揚跋扈,這兩者可說是一體兩面地呈現了亞洲現代社會「父親」角色的轉變。

江南大叔PSY新曲〈Daddy〉MV文本解析:對父權體制的嘲諷與隱微不顯的女權意識

〈Father〉進軍中國市場的技術改造

〈Father〉一曲原本是PSY發表於2005年的韓文音樂作品,連動畫MV中的父親都有著明顯的韓國男人特徵,國字臉、單眼皮瞇瞇眼、高聳突出的顴骨,講述的也是頗具韓國經濟特色的現象,即大型企業下的小職員生活。PSY在國際上爆紅之後,卻選擇在十年後的2015年將這首歌重製,請來中國鋼琴家郎朗伴奏,並將副歌改為華語歌詞,一樣親自演唱,並以此歌進軍中國音樂市場。

PSY Daddy Father 03

PSY在中國早就因為一首〈Bird〉知名,因而被稱為「鳥叔」,以〈Gangnam Style〉在國際走紅之後,再以〈Father〉一曲重整旗鼓進軍中國市場。如前所述,〈Father〉一曲雖然是對「韓國父親」的現象描述,卻因亞洲國家共有的經濟發展模式,而易於在其他國家如中國產生共鳴,因而才會以此曲改編華語歌詞向中國市場輸出。

而這首歌中描述的「父親」形象,則可能並不適用於西方歐美國家,在西方國家當然也未引起流行。以地方性經驗轉化為全球性經驗,並且向其他國家輸出,這種技術對於K-pop樂壇自是相當熟練的;正如以華語、日語、越語、泰語等語言向亞洲國家輸出韓國音樂一樣,PSY也以〈Father〉中亞洲國家共同的「父親形象」,向中國輸出音樂,形成經過地方性與全球性思考的行銷策略。

〈Gangnam Style〉就是一首成功地將具地方特色的「江南現象」加以改造娛樂化後輸出全球的音樂作品,並且將對江南地區富有而沒有文化水準的暴發戶的嘲諷,轉化為對全球各地類似現象的嘲諷。這首歌一開始可能沒有這樣的行銷策略,但意外爆紅之後,如何面對全球聽眾的傳播策略就變成PSY很重要的創作問題。

在地化與全球化的掙扎

這是一個全球化的時代,PSY的代表作〈Gangnam Style〉更是這個世代流行音樂全球化的代表作品,其創作模式與傳播方式都具有時代意義。其MV影像詮釋音樂的方式,讓全球聽眾可以自然地理解一首韓文歌,在音樂之外可表達更多內涵;搭載YouTube的傳播模式更獲得空前成功,甚至讓YouTube不得不上修影片點閱人數上限。

以YouTube進入全新時代的影像傳播模式,地方經驗得以更快的方式進入全球的脈絡中,這部份當然也與亞洲地區快速地「西化」──幾乎與「美國化」同義──有關。不管如何,這個時代為何是由第三世界的亞洲開始反向向歐美國家輸入音樂作品,如大量的日韓音樂或中國筷子兄弟的〈小蘋果〉,這中間有更多值得研究的傳播媒介問題。

而PSY由〈Gangnam Style〉演化至今的「江南大叔」形象,這已經不只是南韓首爾江南地區的一個地方現象的身體展演了,「他」也成為了一個足以詮釋這個時代的「全球化身體」。一個瘋狂化、淺薄化、肉體化的身體,卻意外地相當容易詮釋和諧仿,因而得以成為全球性現象。這種完全沒有裝載任何思想內涵的後現代身體,卻因其意義內涵之淺薄而易於再現,因而適於在流行音樂中展演。

PSY在這次出新專輯的記者會也說,這次他面臨了面對國內還是國外聽眾的兩難──其實廣泛來看,這也就是在地化與全球化的掙扎。

由於〈Gangnam Style〉一曲的成功,他逐漸發展了面對全球聽眾的創作模式,也創造了一個特殊的丑角「江南大叔」。但他還是得面對國內的資深歌迷,畢竟同樣使用韓語的國內聽眾,才是其音樂原初設定的述說對象;這與美國流行歌手以英文創作直接面對全球聽眾不同,也凸顯亞洲歌手在流行音樂全球化趨勢下必須面臨的創作問題。

最後折衷的辦法,就是同時出兩首主打歌,一首〈NAPAL BAJI〉(喇叭褲)「國內用」,面對韓國聽眾;一首〈Daddy〉「輸出用」,面向全球聽眾。從兩首歌的編曲中,就可以聽到極大的區隔,〈Daddy〉明顯地依循〈Gangnam Style〉以來洗腦電音舞曲「江南大叔」的脈絡,〈NAPAL BAJI〉則更有PSY早期的饒舌風格。

在經歷〈Gangnam Style〉爆紅時期之後的PSY所推出的第七張專輯,除了〈Daddy〉一曲之外,整體聽起來更接近〈Gangnam Style〉之前的風格。那是對於〈Gangnam Style〉歌迷較為陌生的PSY的一面,有點髒髒的、帶著幾分猥瑣,但也更為親切而有趣,就像住在隔壁的韓國大叔,隨性來幾個beat幾句饒舌就跳起舞來的感覺。

在專輯發行的記者會中,PSY也提到了自己做音樂的初衷:「我認為我的初衷應該是我為了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成為做我所喜歡的音樂的藝人。」基於這個初衷,他的最新專輯即是在地化與全球化之間做出的折衷選擇。

這是一個從沒想過會成為國際注目焦點的亞洲歌手的真心告白;透過他從2012年〈Gangnam Style〉爆紅至今的發展軌跡,我們看到一個亞洲歌手如何乘著時代潮流來到時代頂端,如何以自己在地化的「身體」,創作足以流傳全球的「時代經驗」,又如何抵抗「東方主義」式的歐美眼光,在自我的在地化與全球化之間作出艱困抉擇。

我想21世紀初葉的音樂潮流轉向關注亞洲並非偶然。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亞洲國家的經濟與文明發展已然走到一個高度;另一方面,亞洲的「後殖民」身體也提供了歐美人士足堪「狩獵野蠻」的異文化視角,在諧擬西方文化與掙脫而出的「亞洲在地身體」展演之間,亞洲人的身體因而展現了「混雜」趣味而富於變化的想像空間。(YouTube上有大量西方人觀看K-pop MV的「MV reaction」影片可以說明這個現象,就是以西方眼光觀看亞洲身體展演,並以「異文化觀看」為樂,大部分都帶著嘲諷的西方眼光,即便其中有不少K-pop樂迷。)

PSY運用自美國傳入的嘻哈音樂,融合在地經驗再反向輸出至歐美世界,形成一股新的世界潮流,也帶動K-pop與中國的〈小蘋果〉等歌曲在世界的傳播──這是一種文化的反殖民,或者依舊體現了另一種「東方主義」的觀看模式呢?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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