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挪威零下20度的北極圈遇到天使:那天我看到的不只是極光,還有極限

在挪威零下20度的北極圈遇到天使:那天我看到的不只是極光,還有極限
從飛機俯瞰而下極為震撼的冰山場景|Photo Credit: 換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險峻的考驗,已經在三年前發生過了,在這個極限之外的挑戰,你的潛力一定足以跨越。

傍晚九點,一名帶著女兒的父親,走出大賣場門口。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您能幫我一個忙,載我回機場嗎?」鼓起勇氣,我請求他。

「不行。」男子簡短回答。

我在挪威極圈城市Tromsø。這一回,我交換的是追求極光與極限的生命韌性。

時間回到前日,或許甚至是一個月前,都為著「究竟要不要,因為捉摸不定的極光,而飛至物價甚高、天氣又冷的北歐國家?」陷入長考,但其實更深層的問題是,「如果看不到極光,自己能否承受心底的失落?」

一個月後,春分之際,據說是極光現身機率的最大值。這個大哉問連同我一起登機,望向飛機窗外,連綿的冰山沒有盡頭。

這是我抵達歐洲後,離開求學所在國家瑞士,踏出第一趟旅程。寒冷的三月天,日子與路面一樣,在「下雪」與「融雪」之間重複輪替,在停雪的瞬間抓住一個學習的空檔,不知道該往地圖的哪裡標記。

心一橫訂下從瑞士前往挪威的機票,沒有退路了,我試圖終止不停擾亂自己思緒的煩惱,但緊接而來是一個又一個現實的挑戰:如何在有限的盤纏內,於北國「生存」?大學的好友J伸出援手,願意提供我她在奧斯陸的宿舍借宿,有廚房可以自行烹煮解決。而離開奧斯陸飛抵北緯69度的城市Tromsø,即是我一個人的功課,很大的功課。

因為我預計停留在Tromsø的時間只有48小時,等於只有一個晚上與極光相見的機會,另一晚我即會睡在機場,等候早上六點飛機離去。

面對高物價的北歐國家,隨身帶著的沖泡湯飲與暖暖包應對|Photo Credit: 換人

我帶著從台灣帶到歐洲的味增湯快沖包,一大包裡共有十二袋。正好,這趟往北國的旅程一共十天,每天喝一包,日子一晃眼就過去了。為著交通費,前一晚深夜我帶著自己準備的飯糰、蒸過的馬鈴薯與麵包,預計作為當晚的晚餐、隔天的早中餐上火車,先至日內瓦機場過夜。

為了在日內瓦機場過夜,提早準備的所有食物。

為了在日內瓦機場過夜,提早準備的所有食物|Photo Credit: 換人

短暫停留奧斯陸數日,離去時,J的新加坡室友Hantao,送給我一面挪威國旗,“Good Luck!” 我搭乘清晨的班機前往Tromsø,反覆和自己說「沒事的,一切都很順利!」一下機場到市區的公車,不到三分鐘「磅!」狠狠地摔在地上,頭腦一陣暈眩。

原來,我腳底踩的路面,幾乎全部結冰。

因此,接下來在Tromsø行走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翼翼,但依然在冰上跌跤不下五次。「為了晚上的極光團,怎麼都忍著的!」

當晚大雪紛飛,沿途巴士的視線極差。提前報名的極光團,雖然拉車到光害較不嚴重的荒地,卻因為天氣陰冷,不幸與極光無緣,只看見一些綠點點。同行認識的阿根廷男孩,雖然因為我送給他此生從未見過的暖暖包,嘖嘖稱奇,直說這是「偉大發明」。但他對於未能靠近歐若拉(aurora,極光),臉上總難掩失望神情。

天公不作美,參加極光團那晚只有一點點綠光

天公不作美,參加極光團那晚只有一點點綠光|Photo Credit: 換人

隔日傍晚,當我預計離開市中心時,望著天空,心底不禁想,「今晚,她會不會現身呢?」但我仍必須搭乘那班18:45的巴士,因為那是前往郊區機場的末班車。整台車空蕩蕩地,只有我和司機二人,心裡特別難受。

抵達機場後,我快速尋找今晚適合過夜的椅凳,那時已晚上8點,突然有個瘋狂的念頭:「不行,如果只是乾坐在這裡,以後我一定會後悔莫及。」總得試一試,哪怕鎩羽而歸。於是,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壯膽,赫然決定帶著我厚重的背包,離開機場。

白天的Tromsø港灣,覆蓋白雪的山景極為壯觀

白天的Tromsø港灣,覆蓋白雪的山景極為壯觀|Photo Credit: 換人

坦白說,那時我已經失去理智了。外面的氣溫為攝氏零下20多度,而我身上的挪威克朗,只剩下100塊,機場則會在晚上12點對外關閉。沿著機場外的公路,我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所有可能的險惡條件,應有盡有。

整條馬路上車子並不多,偶爾有幾台大貨車經過。那時,我的左邊是機場跑道的圍牆,位於我右方的,則是連綿的冰山。細雪飄著,一個人行走,畫面很唯美,但我內心很慌亂。奇妙的是,我的身體不冷,腳步是堅定發燙的。

我突然想起,前晚極光團回程,巴士曾經停留在郊區的一間旅店。我印象很深刻,因為那間旅店外有好幾座專業的攝影機。我想試著走到那個地方,「就算還是看不到極光,至少能和他們在一起」,於是就這麼穿越一座機場跑道的長度距離,沿著地下道,走了一小時來到郊區大賣場。

短暫走進大賣場內暖活身體,事實上那附近有好幾間賣場,但並不如我原先想像的「應該有計程車,萬一真的不行,用那100克朗搭車回機場。」更慘的是,我在大賣場周圍迷路,找不到原先以為旅店的位置。

我決定,放棄了。

但緊接而來的問題是,我要怎麼離開這裡?

我想到最笨的方法——站在大賣場外的停車場,希望能有好心人能協助載我回機場,為此,我決定找一個帶小孩的家庭,試想爸爸或媽媽,可能較容易同情一個迷路的異國青年。待我看到一位帶著女孩的父親,鼓起勇氣開口提出請求,卻狠狠地遭受拒絕。

那一刻,我絕望了,但心裡能夠理解那名父親的決定。很難有人願意在大半夜,讓一個陌生人搭自己的車,特別是有孩子在身旁,你沒辦法想像這名陌生人是否有危險性或著其他意圖。

但就在父親帶著女兒離開的十秒之內,我的眼角餘光好像發現了什麼,臉轉向右方,瞇起眼,在遠處天空上隱約見到綠綠的「淤青」,漸漸地化開、蔓延。

正當我遭受打擊時,極光現身了|Photo Credit: 換人

那是極光。極光的光束瞬間從我的上空延伸成線,我於是走到停車場外的十字路口,那時的路口空蕩蕩,只有我一人。我抬頭看著極光在跳舞,心底認真覺得,「老天」真的在開我玩笑,我苦笑盯著她。

但我突然感悟,「我說不定真的能找到那間旅店。」不知道哪裡來的樂觀想法,我不打算放棄,在大賣場附近尋找對應旅店方向的路,不過這股「自我感覺良好」,使得我在大賣場周邊的倉儲打轉。20分鐘過去,不幸地,我又迷路了,更不幸地是,方圓十公尺內只有我一個人。

我停下來,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時。忽然,兩名穿著螢光服裝的人跑來,他們看來是正在運動的慢跑者,但我當下覺得這很不科學、違反常理——沒有人會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還在荒郊野外跑步的。

「他們一定是老天派來解救我的天使。」有這種想法的我,更不科學,可見瘋了。

我問起他們,「知不知道附近有個旅店?」天使們想了一下,說:「好像有噢,但上去的公路是哪一條我不知道,不過那裡的倉庫後面有個阧坡,說不定可以上去。」

據說能通往旅店的陡坡,爬了,爬了十分鐘才看到盡頭|Photo Credit: 換人

迅速和天使道別後,我走到倉庫後面,果真有個陡坡。「還真的很陡,上面全覆蓋著雪。!我沒有後路了,果決把手套脫下,幾乎是以四肢爬行之姿,險因厚重背包拖累兒滾至山下。匍伏攀爬十分鐘後,坎坷攻頂,來到了旅店的停車場。停車場的管理員看著我,嚇呆,完全說不出話來,「沒有人從哪裡上來過的」。

很快地我即發現旅店外架高的攝影鏡頭們,「真的是這裡」,他們全是日本人,很興奮今晚能夠看到極光。我告訴他們我也很興奮,畢竟經歷一段說來話長的艱辛過程。雖然值得,但我內心仍然不安,「我該怎麼在機場關閉前,回去?」

於是我走進旅店,希望能詢問往機場的計程車資。櫃台人員告訴我,大約要150克朗。「完了」我走出旅店外,正當還在想著,是否能請剛剛聊天的日本人,借我50克朗,但也不能還⋯⋯極光也還在跳舞時,這時,旅店外停靠一台計程車,待乘客下車後,我迅速向前。

「請問回到機場,要多少錢呢?」我問。

「剛剛這個客人是從機場來的,我看一下。」司機查表,告訴我,「140克朗」。

我告訴他那沒辦法了,我身上只剩100克朗,可能要趕快走回去。步行回程還要一個小時,得趕快在機場關閉前抵達。

「上車吧!」司機突然這麼說。

難道我又遇到天使了?

原來,這名司機在機場排班,因此本來他即打算回機場。我真心以為自己再幸運不過了,在計程車上我和他訴說剛剛這兩個小時的遭遇,他哈哈大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我也問他,「回到機場周邊是不是就看不到極光了?」

「肯定是的,因為機場周邊點著大燈,亮度會影響到極光的能見度。」司機說著,「但,你可以到距離機場外十分鐘的空地,那裡有一片光線較暗的倉庫,說不定有機會。」

下車前,我正準備把皮包內的100克朗給這位好心司機時,他推了我一把,直說不用。「拿這個錢,好好吃頓早餐吧,你很不容易。」我的眼淚已直在眼眶打轉,他真的是天使。

好心載我的計程車司機天使,道別時還拿出他的單眼相機,和我分享他鏡頭下的極光|Photo Credit: 換人

於是,我又坐回兩個半小時前的那張椅凳上,「可是我已經不是那時的我了。」內心這麼想著,並覺得離譜至極。好難想像這兩個半小時以內發生的事,宛如要用一輩子來體驗、經歷的挫折,全濃縮在這兩個半小時內發生了。

我決定照那名司機天使說的,再試一試。再次離開機場,戶外空曠、一個人也沒有。我走到天使說的倉庫區,確實,這裡能夠隱約地看見極光。

空無一人的倉庫區域,天寒地凍|Photo Credit: 換人

突然,歐若拉加重力道,在我的右前方,以輕巧地步伐,漸漸畫成一個大圈。再緩慢地暈開,以我此生至今所學的語彙,都無法詮釋的姿態舞動、飛行著,她如此捉摸不定,然而我想使她如此誘人的,正是這無法被定義的身影。

無法以此生學過的語彙形容的極光姿態|Photo Credit: 換人

極光先是曲線現身|Photo Credit: 換人

環繞一圈舞動後,極光又漸漸地暈開|Photo Credit: 換人

就地取材克難式的腳架|Photo Credit: 換人

待了一個小時後,漸漸地我的四肢開始痲痹無力,視線也看得不太清楚,呼吸變得吃力。我不知道身體怎麼回事,但我感應到,「這已經是極限了,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不然會出事。」於是我站起來,腦袋一陣暈眩,步屢蹣跚地往機場方向前進。

直到距離機場旋轉門僅剩十步距離時,我已上氣不接下氣,無法順暢呼吸,身體也在發抖。最後大口大口吸氣,靠意志撐著走進機場。

機場的人看到我也嚇壞了,一名預計也要在機場過夜的青年上前關心,問我有沒有事。「你可能失溫了!」我虛弱地坐回椅凳上,拿出自己預備的保溫瓶與薑母茶包,在鐵杯裡沖泡,迅速喝下,休息一陣子才慢慢恢復。

即時暖活自己的薑母茶|Photo Credit: 換人

我告訴那名青年剛剛在戶外發生的一切,他告訴我,前一個小時我之所以離開機場沒事,是因為人在走路,身體一直運動著。但回到機場後再出發的那一個小時,我可能已經被極光深深吸引住,完全忘記、低估外面的低溫環境,身體是冷的,自然有可能會有失溫的虛脫反應。

「你看,在我家常常都能看見極光,見怪不怪。」他指著筆電螢幕上的地圖,這名青年其實住在更北的地方,明天清晨他要搭乘回家的班機。

青年住在更高緯度的挪威北方|Photo Credit: 換人

我累壞了,拿起在奧斯陸時Hantao送我的巧克力補充熱量,不到一會兒即昏睡過去。雖然那椅凳不太平坦、機場內的燈也全亮著,我依然睡得很熟、很深,等到我醒來,已經三個小時過去,卻覺得很滿足。昨晚發生的那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般。

倒在機場裡,幸好有也要過夜的乘客照料,睡沉了|Photo Credit: 換人

現在想起來,依然像是一場夢。

距離那一年的春分,已經快要三年過去了。但每當想起那一晚,我覺得那天我看到的不是極光,而是極限。因此,這三年來即使經歷大大小小的挫折,常常提醒自己,「總有辦法面對克服」。最險峻的考驗,已經在三年前發生過了,在這個極限之外的挑戰,你的潛力一定足以跨越。

獻給,平安跨越2015年的我們。

獻給,對生命還有追求的人們。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