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日告別:老天爺何以要讓爸爸和媽媽住這麼近,卻連離開病床相見的力氣都沒有?

2015年夏日告別:老天爺何以要讓爸爸和媽媽住這麼近,卻連離開病床相見的力氣都沒有?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門前一道清流,夾岸兩行水流,風景年年依舊,只有那流水,總是一去不回頭,流水呀,請你莫把光陰帶走~

文:羅素玫 Alik Nikar(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助理教授)

2015年的夏天真的很漫長。

我們平常為了一點小病痛進出醫院的時候,可能都不會特別想到,那裏也是每天在面對與經歷死亡的場所。在現代醫療空間的精密設計裡,安置了從人出生到死亡的關卡在其中,在2015年夏天的兩個月裡,我每天穿梭在醫院蜿蜒交錯的廊道裡,經驗了我的父母不斷往上進到加護病房和安寧病房之中,或是往下進到地下室禮儀公司那些生人迴避的走道裡,體會了一次又再一次的陰陽人生交界的離散。

面對老年與面對死亡,應該是人生必然要經歷的生命課題,但是在我們的文化裡,這好像是沒有人會教,也不會在學校學的,至於何時應該要開始思考,要跟身邊的人討論,甚至交代自己的想法,即使到了接近的時刻,還是會忌諱會遲疑。

作為人類學的參與觀察者,我比較習慣用第三人稱的方式書寫民族誌與分析,在貼近自己的心情寫作時,反而覺得不太習慣把自己當作書寫的中心。在這篇陪伴父母面對生命最後一段旅程的敘事裡,成為第一人稱的參與者,我不在乎去辯證客位與主位,倒是想更貼近生命過渡的事件中心,和述說難以直接完整陳述的悲傷情緒與痛苦的感受。當時寫下的文字還沒有整理完,只是想先完成一些在歲末年終之際可以隨著少女的祈禱聲中送走的悲傷。

在面對親人的死亡,經驗痛苦的過程中,書寫成了我的自我整理和選擇療癒的最佳方式。在這裡也是想在這段時間之後,跟所有曾經陪伴我走過這段我父母最後旅程的人說聲謝謝,還好有你們在,讓我在遊走於陰陽邊界的離散之後,仍能帶著感動地獲得繼續向前的力量,航向遠方。

20150625 星期四

結果今天還是沒有辦法出發去台東工作。一早起來六點半,爸爸就開始氣喘得很厲害,媽媽、我和看護三個人隨時注意他的狀況,也把去醫院的行李都整理好,一旦確定他需要掛急診,馬上就可以叫119。八點出頭,還是叫了救護車把他送到嘉基急診室去,一到了就馬上進急診加護區,他喘得很厲害,二氧化碳量一直在提高,用藥和呼吸器之後若不改善,馬上就需要插管治療了。

剛化療出院的媽媽還擔心看護不熟悉爸爸的病症,硬要跟在救護車上坐去醫院,我說還是我載她,讓看護跟爸爸搭救護車比較好,沒有堅持還不讓我載她,都生重病了還是不放心老爸。路上媽媽擔心問我車票已經買了怎麼辦,我說我在7-11買的,嘉基住院大樓就可以退票了。

坐在急診加護診區外面一個早上,到11點狀況終於穩定下來了,但還是要送加護病房以免缺氧狀況加劇,到時會需要更嚴重的介入治療。但這時還是沒有病床,要等。「請問大概要等多久?」急診護士看了我一下,還給我一個白眼,意思是誰知道?她也可以用講的啊,只是每天緊急的症狀看多問多了,誰的脾氣和修養還會好?Maybe。

媽媽昨晚整晚都睡不好,這時也體力不支了,我先載她回家吃中餐和休息,看護阿玲說她會在那裏等,能轉進加護病房時會立刻通知我們,真的還好有她呢,很願意幫忙,否則我要同時照顧兩個生重病的父母,真的是自己一個人垮了也作不到!

中午帶媽媽吃她想到要吃的堂弟做的日式料理,從四月爸爸出院就說要帶他去吃飯,結果還沒真的去兩個人就輪流病倒了,吃了鰻魚飯、炒絲瓜、蒸蛋,吃飽了才終於看到她恢復力氣講話講得出來了。不然,從上星期四晚上看到她整整一個禮拜一直說話有氣無力的,連飯都吃不下,整個人病得軟趴趴的,看了很捨不得,她一向是最開朗樂觀動作迅速確實的宇宙無敵超級媽媽呀!爸爸病了的這一年半,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就撐起所有的照顧責任,我只能趁工作空檔偶爾回家幫忙。雖然一直有請看護,但沒有一位能夠長時間幫忙。

傍晚去加護病房陪爸爸之後,我又載媽媽回家,然後一邊煮晚餐,一邊傳LINE給小花拜託她去帶攝影師,拍攝工作的重點是把婦女組耆老與升級代表的講話作為重點記錄,買飲料送阿姨們,幫攝影師介紹給大家認識,晚上九點半我正在傳簡訊給阿良說明今天的工作和檔案與報帳問題時,小花已經傳LINE過來說,今晚任務OK已經完成了,星期六開會也已經約好時間,帶攝影師與助理一起過去,請我不用分心,專心照顧父母。真的是,這麼個超級有機組合的團隊完成了一次超級任務耶!真的,太感動了!兩位!

我想,影片的敘事軸線會以今年升級的三四位姊姊的生命故事或參與婦女組的記憶作為重點,畢竟要「畢業」了,她們一定會有很多感觸,我想今年拍攝的畫面重點,就是升級吧,還有我也很想問婦女組的姊姊妹妹們,從自己個人、或從年齡組、或從作為女性的她們的角度,升級的意義會是甚麼呢?

每個文化述說生命階段的方式不一樣,但是面對成長、面對老年、面對生命的限制,卻有一個共同的地方,就是不可能沒有甚麼好說的,也一定都是,有很重要的門檻要過。今天下午吃完飯,陪媽媽坐在客廳裡休息看新聞,好不容易有力氣說話的她突然轉頭跟我說:「以後我跟妳爸爸走了,都不要在家裡設靈堂,直接就放在禮儀公司祭拜堂裡,然後就送走,要簡單一點。」

喔,我有點意外她這時說了,但想既然她要講出來表示是一種交代了才放心,就讓她繼續說了。我也舉大姨丈和陳奇祿老師的例子,靈堂就設在殯儀館旁邊的禮儀公司場地裡,親友來祭拜也很方便,隨時是開放有人在的,家裡人口少也不用擔心沒有人隨時照應,移靈也很近。這真的是為現代都市人變化設計出來的禮儀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