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英俊和人民的建築:藝術展示如何成爲一種社會介入方式?

謝英俊和人民的建築:藝術展示如何成爲一種社會介入方式?
Photo Credit : Movez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的建築師謝英俊及其團隊,長年致力於生態農房研發與建設工作,創建了就地取材、低造價、適用技術以及開放式的構造體系,不僅力圖對現有的社會生産條件進行垂向整合,更是對都市狀況中的技術觀念提出了挑戰。

我們常常將藝術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以爲藝術與我們的生活無關,實際上,美學實踐所揭示的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那些被壓抑的權力關系,那些不可見的剩餘⋯⋯「BLOOM綻」團隊以其具體實踐,打破傳統展示形式,讓更多人參與到展示中,讓藝術介入社會中,希望由此開啓社會工程。

任何社會實踐都涉及展示

由不同學科背景組成的集體策展團隊「BLOOM綻」在今年9月發起了「評論展: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1999-2013」的展出項目,針對展示、建造、知識生産展開一系列的活動,試圖將研究、策展、社會運動轉化爲互相觸動的進程。「評論展」就是這一進程中的階段性節點,而此次評論展所選擇的話題是台灣建築師謝英俊及其團隊在1999年至2013年的實踐。

來自台灣的建築師謝英俊及其團隊,長年致力於生態農房研發與建設工作,創建了就地取材、低造價、適用技術以及開放式的構造體系,不僅力圖對現有的社會生産條件進行垂向整合,更是對都市狀況中的技術觀念提出了挑戰。先後完成台灣921地震災後原住民部落300餘戶重建、四川512地震汶川、茂縣、青川等地500餘戶農房重建,台灣88水災原住民部落1000餘戶重建,西藏牧民定居房等多項工作。

評論展: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1999-2013

2011年在大陸就舉辦過謝英俊的大規模巡迴展。但是策展團隊「BLOOM綻」認爲,對於這一案例而言,如果僅止於建築業界內部的對話,或者說通過建築模型以及某種物品來證明一個個體實踐的成功,那麽不僅無法打開並折射出建築、當代藝術和其他社會維度視角自身的問題,而且很容易落入到將建築師個體明星化的論述陷阱以及藝術展覽邏輯的工作方式之中。

因此,此次評論展的項目尤其強調的是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在1999年到2013年期間引發的各種響應,在不同的語境中遭遇的贊許、懷疑、揣測、質疑,把這些構成一個由評論(話語)形成的主題展出,是由資料呈現和多人對話兩部分同時構成的。

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相關的社會條件的資料展現,包括:

1、拍攝謝英俊理念陳述的講座視頻

2、對1999年到2013年期間專業媒體、文化媒體、大衆媒體對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的評論角度和頻率變化的分析圖表,以及從評論話語中提取的關鍵詞

3、對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的重點評論文章

4、描述謝英俊及其團隊實踐最初在原住地地區發生的大事記

5、針對台灣原住民地區實踐的回訪視頻

6、針對雅安地震災區實踐的回訪資料

7、在城市化進程中,建造矛盾最突出的城鄉結合部地區的社會現場調查資料。

另一部分是邀請來自人類學、藝術、建築、社會運動、社區營造等不同學科和實踐領域的評論人進行馬拉松對話,他們不但要在謝英俊本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闡述自己是怎麽觀察、評論謝英俊及其團隊的工作,還要表述各自是如何將這樣的案例作用於自身現有工作的反思之中。

Photo Credit: 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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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展覽第一回的結尾,謝英俊又在此前的評論人不在場的情況下,回應了每個評論人的觀點表述。策展團隊「BLOOM綻」又在展覽第二回,邀請更多其他領域的實踐者在第一回馬拉松對話和謝英俊的回應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和深入對話。

不斷的策動與不斷的卷入

如果說「評論展」構成階段性的節點,那麽「BLOOM綻」所認爲的「展示」就是不斷的策動與不斷的卷入。通常用作「展示」這個詞的英文display,它的詞根「dis – ply」,是指把很多折疊並隱蔽在裏面的信息打開,類似於un-fold的意思。但是目前在藝術空間裏的展出,更多是在把藝術作爲一個學科重新神秘化的過程。

讓我們重新回到美學上的實踐,通過直覺地感受,改變人的看法,這種美學上的力量,或許比外在的政治上的力量更強大,更隱性,但這樣的實踐一定是微小的、漸進的、一點一滴積累出來的。這種重新感知,會影響我們對現有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認識,所以美學和倫理,這兩個問題原本就是混雜在一起的。

美學在原初的含義中並不涉及通常意義上的美和醜,而是指向直覺:一種可以影響人感知能力的事務。或者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爲直覺之學,感知之學,而已有的對美和醜的判斷是由既定的標準來決定的,有著強烈的等級色彩。然而中文的翻譯-「美」學讓人産生誤解。

美學對社會有著很重要的建構意義,但這很容易只讓人聯想到30年代木刻運動,或者中國建國後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或者今天流行的替底層發聲的社區藝術,這些對與革命敘述相關的美學實踐的看法不完整,也有很嚴重的誤讀。

瑪家的謝英俊永久屋。Photo Credit: ☼ うみ 目覚めたら CC BY SA 2.0

瑪家的謝英俊永久屋。Photo Credit: ☼ うみ 目覚めたら CC BY SA 2.0

它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一直存在於人類發展過程中,尤其是伴隨著整個資本主義的發展史。它來源於人對所處環境的問題的反思,美學實踐本身也必然有實驗、掙扎、鬥爭和沈澱的過程。

從認識世界到改造世界的過程中,必須先認識到當前改造世界的能力之有限,然後才能在這一限度上去改造自身認識世界的能力,並盡其所能地推及無限。美學實踐也不例外。

對「不可展示之剩餘」的展示

今天資本主義的發展在不斷變化,無論是從社會主義運動中吸收和借鑒過來福利政策還是群衆動員,産生了越來越多緩和自身矛盾的機制。「當前的資本主義已經有能力給每個人提供文明化的生活水準的時候,人們的要求卻極爲有限」,在齊澤克(Slavoj Žižek)的這段論述中,人並不是眞正缺乏欲望,而是欲望被大大地壓抑和單一化了。美學的實踐正是要回應人的感受力和問題意識。

在習慣中,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會覺得理所當然,即使是可見的細節也成爲了被壓抑的內容,所以美學的實踐在今天就是「展示」。爲啟動日常生活而進行的展示,這並不只有藝術家的工作。無論是一個置換,一個變形,還是放大,甚至虛構,或者是在一件事上沒完沒了地彰顯細節,所有的手法都是爲了揭示被人們習以爲常的、隱蔽的權力壓迫-使之以事件的形式再次出場,可見、可思、可感。

在社會運動已經成爲資本主義社會的一門課程進入大學的時候,在以上批判理論已經編進資本主義社會的大學教材之後,很明顯,只有直接的社會行動、和只有研究,都是不夠的。更應該考慮,如何對直接的社會運動進行展示,如何對理論研究進行展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將「展示」理解成對不可展示之剩餘的展示,它可以成爲demonstration,而不只是display。

水災重建中繼屋。Photo Credit: 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CC BY 2.0

水災重建中繼屋。Photo Credit: 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CC BY 2.0

正如藝術家在創作作品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推敲同樣的物品放在不同的環境中會形成怎麽樣的效果。強調對展示進行策劃,同樣是爲了去推敲一個事件、一種論述的呈現,需要放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中,需要怎麽去跟這個環境會、跟周圍的人發生關聯。

從媒介的角度去看待對展示進行策劃的作用,就是爲了以更靈活的手段去營造美學實踐的場域,而完全不拘泥已有的藝術表達形式。因此,對展示的策劃必然會更多地去考慮如何搭建一個盡可能開放的框架,讓更多的人被卷入,不斷的沈澱。

「BLOOM綻」策劃的評論展與這次所針對的案例-謝英俊及其團隊所提倡的適用技術和開放式的構造體系相似的是,只做一個安全的底限(建築框架可以拆卸、可以連接、可以發展),把更多的創造空間留給了其他的人。

開放並不是爲了尋求平等多元的姿態,而是要以最大限度的靈活性,讓更多的人參與進問題的解決當中。因爲沒有什麽方法是解決問題的萬能藥,實踐者至少可以先留出添加其他配方的空間。這才是進行一切平等與再分配的可持續性社會工程的基礎。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