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不該只有一種:如果鄭宜農是單純地「移情別戀」我們還會獻上祝福嗎?

幸福不該只有一種:如果鄭宜農是單純地「移情別戀」我們還會獻上祝福嗎?
Photo Credit: Jason Clapp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來說,不管鄭宜農是不是因為愛上了別人、不管是愛上了誰、甚麼性別而寫出這篇告白,我都覺得感動,也覺得是無比值得祝福的事情...」

文:V太太

有人問,如果今天鄭宜農只是單純地「移情別戀」,我們會不會還獻上祝福?

我猜想在台灣這個社會,可能是很難的;然而對我來說,不管鄭宜農是不是因為愛上了別人、不管是愛上了誰、甚麼性別而寫出這篇告白,我都覺得感動,也覺得是無比值得祝福的事情。

一方面是他們不顧沉沒成本的勇氣,另一方面,我更敬佩的是他們在人生路上願意一直對自己的情感與親密關係進行探索。不是盲目地追尋那所謂的典型婚家,而是真正地,好好地,思考彼此所需要的情感與關係是甚麼。這對於我來說,一直是我們這個社會裡,最需要的性別教育。

有些媒體與團體會以出櫃來談論鄭宜農的表白。我覺得這確實是出櫃了,但絕對不只是我們所想像的那一種「出櫃」而已。除了性傾向以外,我認為鄭宜農走出了另一個更大的櫃子,那就是我們這個世界長期灌輸給我們的,對於婚家與單偶關係的盲目想像。

我們長期被教導著,愛一個人就要相守,相守就要一輩子,一對一的關係就應該滿足我們人生所有的情感需求,婚家就是幸福的終點。但太多時候不是這樣的,甚至我覺得那樣的想像是危險的。

一個人的情感有很多面向,有時候一段關係裡不一定可以滿足我們所有的需求,有時候我們可能愛著一個人的靈魂但卻愛著另一個人的身體,有時候伴侶關係不只是愛情而已。唯有不再盲目信仰某種幸福的典範,我們才有可能真正了解自己,做出負責任的情感選擇。移情別戀,或許也就可以不再飽受汙名。

雙人一世或許是一種幸福,但絕對不是唯一的一種幸福。

給長久以來一直支持著我與大正的朋友們:首先,這兩年來謝謝大家為我和大正的婚姻祝福,在2015年底,我們在擁抱彼此之後,以感傷但愉悅的方式,決定結束我們的愛情,卸下彼此情人的身份,但我們依然會是一起面對人生最重要的夥伴,是最好的朋友交…

鄭宜農 Enno Cheng 貼上了 2016年1月3日

昨天,鄭宜農的告白讓我想起自己2014年初曾經寫過的一篇文章。希望我如果哪天走到了這個路口,也有鄭宜農的勇氣。

我與他結婚快五年了,我們的感情也不錯。

但老實說,我沒有想像過與他白頭偕老。

這並不代表我想離開他。

雖然我們也曾經有過以為彼此再也走不下去的時刻,但以眼前的光景來說,我想我與他對於這段關係,都稱得上是喜悅與滿意的,我們也都真心誠懇的對待並愛著彼此,但我還是,不曾也無法想像我們白髮蒼蒼彼此對視的景象,無關信任、無關堅持,也無關忠誠,更不是因為我擔心他年老之後會禿頭而我年老之後會發福所以拒絕想像。

或者更正確的說法是,我不認為眼前的關係應該要伴隨著這樣的想像。我單純地,不想要有這種渴望。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看待婚姻和親密關係的,我卻是在結婚之後慢慢覺得,和另一個人如此緊密的相處一輩子長的時間,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情。

我所謂的不自然,並沒有貶低的意思,而是這樣的一件事情要達成,是非常困難而且不合理的。

其實這也並不是甚麼特殊的見解,每個人都知道維持和另一個人長久不變的親密關係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不論是父母教誨勵志書籍或愛情故事都告訴我們,婚姻是一段特殊的關係,仰賴許多的經營。

我當然同意經營的重要性,人與人的相處本來就包含許多磨擦和妥協,挑戰和退讓,付出和承受,傾聽和解釋,我不明白的是,如果有一天曾經共通的語言有了落差,曾經相通的心思有了阻隔,曾經纏綿的情意有了裂縫,曾經並行的道路有了分岔,為什麼分道揚鑣不能是一個趾高氣昂的選項?

Photo Credit:24x7photo.com@Flickr CC BY 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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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不能從一開始,就不假設永恆?

如果愛是這麼複雜的事情,我們怎麼能夠這麼理直氣壯的給予標籤,然後分出高下?

人的情感多樣,但字彙卻很淺薄,我們用有限的字眼試圖去描繪各種流動的、幽微的細緻情感,愛或者是不愛,戀人朋友或者是親人,分門別類的結果卻是忽略了在夾縫中開出燦爛的花朵,是如果別人的語言無法解釋,我們的情感就無以歸依。

於是流動的情和慾被寫入了樣版、裝進了框架,然後標出優劣高低真假,於是執子之手的期待必定是與子偕老,於是所謂雙人一世成了所謂的傳統價值。

我曾經高度仰賴以關係的成敗和對方的喜悅來驗證我的價值,而辨別關係成敗的關鍵在於我們離永恆的許諾有多近。

我也曾經把婚姻視為逃避人生困頓(如原生家庭的牽絆或是工作成就的低落)的救贖,以為把自己完全的「託付」給另一個人就可以走上幸福的道路。

然後在許多的逼迫和挫折之後,在發現對方也這麼看待我因而感到誠惶誠恐無能為力之後終於領悟,用所謂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許諾把自己對於人生所有的想望和期待都投射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非但不實際,更是一件萬分殘忍的事情。

因為終究無人能夠滿足另一個人所有的需求,不論是要求另一個人填補自己生命裡所有的不完整,或是過度扭曲自己的形狀配合另一個人好營造出彼此契合的假像都是折磨,也都違背了愛。

曾經我與他剛結婚的時候,儘管心裡從不十分信仰諾言,卻總是不由自主的逼著彼此說出「無論如何,我會永遠愛你」這種台詞,彷彿如果說不出口我們之間就會 成為一個謊言,彷彿說出口未來就有了著落(因為證明了自己是可以落入某種樣版裡的)。

如今我還在這段婚姻裡,但漸漸不再是為了完成甚麼想像,而是體驗彼此關係的其中一種樣貌。坦然的看待愛情可能(或者必然)的終點,愛的存在或許反而淺淺浮現。

如果還要許諾(雖然諾言本身是一件值得懷疑的事情),那麼也許是:

「執子之手,直到放手的那一天。」

當我學著承認人的可變 / 善變,當我接受情感與欲望的流動性,當我理解自己和他人的限制,當我們願意對自己和對方誠實,我便可以想像(雖然不能保證沒有傷感),有一天我的陪伴可能不再是他所欲,有一天他的注視不再是我所不能拋棄的,有一天我們渴望的不再是彼此在夜裡共享一張床,而是各自轉身,互相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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