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不是沒有族群隔離,而是潛藏在人們週末休閒的選擇之中

這個城市不是沒有族群隔離,而是潛藏在人們週末休閒的選擇之中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石山是白色的,白在遊客的膚色或是對於他者歷史的一片空白,奧本大道是黑色的,黑在它的過往或是一無所知的黑暗。這不僅存在於歷史與膚色,也存在於不同族群人們的心中,更存在於人們身在何處。

當我注視著十月的湧雲之下飄揚的聯盟旗,在巨大的石頭面前,難以理解眼前的一切是持續一百五十年未竟全功的轉型正義,還是這個以獨立精神為立國根基的強國給予世人的多元價值象徵與挑戰權威的啟示。

初到美國南方大城前,各種關於美南的資訊早已充斥腦中,惡劣的治安、高比例的非裔居民、視外國人為珍奇異獸的鄉巴佬等。但等到自己迷迷茫茫地生活其中數週之後,才發現事前所接受的訊息,除了非裔居民比例較高這個客觀事實之外,許多多是刻板印象造成的錯誤。

亞特蘭大作為美國南方最大的都會區,包括可口可樂、CNN、達美航空等跨國大企業落腳於此,加上都會區內幾間重要的大學,包括有「南方哈佛」之稱的艾默里大學 (Emory University)、喬治亞大學 (University of Georgia)以及我所就讀的喬治亞理工學院 (Georg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等,早吸引了全美各地以及世界各國的居民來此生活,不同國家、族裔在這裡早已見怪不怪,對照美國其他的大型都會區,並沒有特別不同的地方。

然而,有一個現象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講亞特蘭大就對了,這裡是美國城市一個很特殊的例子,族裔之間的隔離並沒有很明顯,同一個社區裡面這棟房子是白人居住的,但隔壁的鄰居可能是黑人、也可能是印度人或韓國人,不同族裔的人會交錯地住在一起,而不會隔離在不同的區域裡面,相對地,像是芝加哥族群隔離的現象就很明顯。」

我的同學Stephanie是生在當地、長在當地的資深記者,當我在研究生的聚會上問起亞特蘭大似乎沒有明顯的「黑人區」、「白人區」時,她證實了我的看法。

即便如此,來自東亞的移民總還是有些特別,在貼近亞特蘭大市界的Buford Highway一帶,掛滿了韓文與中文的招牌,在一處商場下車,空氣中還可以隱約嗅得到韓式烤肉的氣味,而這一帶也是我們留學生尋求家鄉氣味與口味的聖地,亞特蘭大都會區最多的移民是來自印度,第二名是韓國,第三才是中國,我在這裡找不到所謂的印度區,但不用我找,自然有人告訴我韓國和中國區在哪裡。事實上,這一帶也是各國移民生活機能的重心。當我踏進不管是中華超市、韓國超市還是世界各國的食材均有販售的「農夫超市」,迴盪在空氣中的語言文字總是沓雜的,中文、粵語、韓文、西班牙文、加他祿語、越南話,外加我與同伴交談中參雜的台語。

如果說,在刻板印象中的那些只居住白人,有整齊的草皮、寬闊的木屋以及蓊鬱的樹林的中產階級社區,「移民國家」這個名詞是一句諷刺,那至少在亞特蘭大郊區這些堆滿各國食物的超級市場如此形容這個國家,怎麼樣都不是一件過分的事情。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我會想起亞特蘭大這個城市的另外一個身世,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的故鄉,1960年代民權運動的核心地帶。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故居。Photo Credit : 黃令名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故居。Photo Credit : 黃令名

金恩博士1929年出生於亞特蘭大,在十二歲之前都居住在亞特蘭大市區的奧本大道(Auburn Ave.),此處在尚有黑白隔離政策的時代,是屬於黑人中產階級居住的社區,到了今天,這棟黃色的木造房屋成了紀念金恩博士的故居,而周圍的區域也規劃成為小馬丁路德金恩博士歷史園區,除了保留金恩博士的故居以及周遭的傳統南方式木造建築外,還設有遊客中心、金恩博士研究中心,以及金恩博士與其妻子的墳墓。

在金恩博士的墓前,擺放著一個燃燒不止火盃,火盃旁則不斷重複播放金恩博士當年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的經典演說:「I have a dream」。

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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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奧本大道上,不管是平日或是假日,總是可以看到許多非裔遊客,或是攜家帶眷、或是情侶攜手,走到金恩博士曾經居住過的黃色木屋前停留一會,再漫步到一個街區外的金恩博士墓前,在停留一下,或是靜靜坐著、站著,或是彼此之間交換言語。我無法確定他們到底在金恩博士的墓前說了一些什麼,我只聽到金恩博士演講依然熱切地迴盪在亞特蘭大的晴空之下。

整個歷史園區也不必然只有非裔遊客,奧本大道上也有不少白人遊客漫步其中,就像是當年的民權運動,非裔是主體,但也有不少白人運動者冒著暴力威脅的風險投入對抗種族隔離政策的浪潮,就像亞特蘭大不只有金恩博士,也有一上任就廢除市政府內的隔離設施以及設宴歡迎領取諾貝爾和平獎歸來的金恩博士的小伊凡.艾倫市長(Ivan Allen Jr.)。

可惜的是,除了我與同行的親友,我沒有看到一張亞洲臉孔。我想這一切合理,畢竟在這園區內展示的許許多多東西,對我來說,幾乎是全新的事物,來此之前,我近乎一無所知。

至少在亞特蘭大這個城市,有著光榮的歷史,也有族群間相對友善的現狀,看起來這是一個美麗的故事:過去人們曾經為了自己的處境、為了他人的苦痛以及整體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奮起,如今迎來友善、能自己作主、自在生活的環境。然而,這樣的故事讓我感到不安,畢竟,這是一個非裔青少年會被白人警察無端槍殺的國家,也是一個非裔國民收入與財富數字低於白人的國家。

當我到達亞特蘭大郊區知名的石山公園(Stone Mountain Park)時,眼前的景象證實了我的不安。

Photo Credit : 黃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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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相間的低雲在藍天之下猛烈流動,而在流雲之下的,是彷彿哪隻破雲而下的大手放置在這個僅有綠樹與緩丘的平原上的巨大石頭。身為三十年來看慣了山海起伏的台灣人,幾個月來我還是不太能適應美南平原遼闊的地平線,本以為到這個以山為名的公園可以稍稍緩解視覺上的思鄉症,但眼前的一切卻只是讓人感到倍加神異,連空氣都陌生起來。

讓我更難以理解的,只是巨石前飄揚的聯盟旗、紀念加入聯邦國各州的小花園以及石身上雕刻的三個歷史人物:傑弗森.戴維斯( Jefferson Davis)總統、羅伯.李(Robert Lee)將軍以及湯馬士.傑克遜(Thomas Jackson)將軍。稍微對美國南北戰爭了解的人就會知道,這三位是當時南方政府美利堅聯盟國的政治與軍事領袖,而聯盟旗不僅僅是南方政權的國旗,更在前一陣子南卡羅萊納的黑人教會槍擊案中,再次成為爭議的焦點,並且引發南方各州的「降旗運動」。

是的,南北戰爭中的南方,就是那個主張維持蓄奴制度的政權。歷史選擇了林肯以及北方的美利堅合眾國讓奴隸制度在美國落幕,但是此刻在我眼前的,卻是一個精心營造、莊嚴肅穆的紀念場所,紀念這個曾經短暫出現在此地、並且主張蓄奴的政權及其領導者,即便紀念庭園旁機器正在用力地噴出雪花以營造冬季供遊客遊玩的雪山,每天晚上亦有投射在大雕刻上的雷射投影秀,但越是歡樂的氣氛與活動,越是坐實了紀念廣場存在於此的正當性,因為它就是如此理所當然地鑲嵌在親子歡樂的日常時光裡,無需存疑,不用質問。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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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應該就將紀念雕刻與廣場徹底抹煞嗎?這似乎又把歷史給簡化了。回頭檢視南方當時的論述,捍衛各地法律與制度上的自主權不惜與集權中央政府開戰,這似乎又呼應了美國立國之初,為了獨立與自由不惜與當時世界上最強的帝國開戰的精神相呼應,這樣的精神似乎又有可供紀念的價值與必要性。然而,又檢視人類歷史上出現的種種暴政與泯滅人性的制度,又多少不是以高尚的情操與精神為號召,將千萬人送進墓穴、甚至是比死亡還要更淒慘的境地中呢?

一顆在亞特蘭大郊外橫空出世的巨大石頭,在此時像是投入名為歷史的水潭,激起了波濤的漣漪,告訴渺小的我們,時空之中的人類處境以及人們所採取的行動、信奉的精神,到底有多複雜,而要在這複雜的處境中打造與實踐正義與公理的信仰有多艱難。

當我注視著十月的之下飄揚的聯盟旗,在巨大的石頭面前,難以理解眼前的一切是持續一百五十年未竟全功的轉型正義,還是這個以獨立精神為立國根基的強國給予世人的多元價值象徵與挑戰權威的啟示。

我懷著這樣的疑惑,漫步在這個充滿歡樂氣氛的公園中,搭乘纜車、拍照、漫步,最後坐上環繞巨石的火車,如同一般的遊客。當火車繞過石山半圈時,雲縫中的藍天述地消失,大雨隨即落下,巨石也瞬間洗刷出一道道潔白的水痕,兩側沒有遮蔽的車廂也瞬間狼狽不堪。我環視車廂內的人們,忽然驚覺車廂內沒有一個黑人,再搜索我腦中過去數小時的記憶,在這座公園內,除了賣薯條漢堡的職員,沒有一個非裔遊客,在巨石之下,只有全家出遊的典型美國白人家庭,以及對於南北戰爭似乎一無所知的亞洲觀光客(在此刻之前的我,不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員?)。

石山是白色的,白在遊客的膚色或是對於他者歷史的一片空白,奧本大道是黑色的,黑在它的過往或是一無所知的黑暗。這不僅存在於歷史與膚色,也存在於不同族群人們的心中,更存在於人們身在何處。亞特蘭大這個五百萬人的巨大都會區不是沒有族群的隔離,但分隔之所在,不是在於傳統認知的日常生活區域,而是在一個晴時多雲偶陣雨的假日,你要選擇帶著你的家人到何處度過一個悠閒的週末。因為這不僅是決定自己想要在什麼樣的風景下脫離日常生活的繁瑣,這更是決定你要如何面對歷史中複雜的傷痛抑或光榮。

我還是忍不住想起家鄉台灣,美國與台灣都還沒有找到令人滿意的解答。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