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評《世界工廠》:在「非專業性」中自我開放

潘毅評《世界工廠》:在「非專業性」中自我開放
Photo Credit : 草台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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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劇場本身想要從呈現世界工廠的內在張力,而我更關心的是,我們要如何來干預。草台班是從上海過來的,那麽我關心的是,接下來迪士尼在上海開幕,對於上海迪士尼在製造另外一個消費的世界工廠這個狀況,我們要如何通過劇場本身製造一場社會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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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來自中國上海的工人劇團草台班,1月底將在上海1933微劇場演出工人劇場作品《世界工廠》。這種「業餘」戲劇的非專業性,恰恰展現了劇場的開放性,讓普羅大眾以及工人階級在這個空間裡產生改變和改變發生關聯的可能性,本文是潘毅教授對這齣工人劇的評價和意見,也值得台灣在階級文化的發展以及民眾劇場、工人劇場所借鑑。


文:潘毅(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教授)

其實這兩天我是來學習的,我也很長時間沒有認眞地去參與一個話劇表演或聽完整個研討會。這個話劇本身給我的最深的感覺是它的開放度。這個話劇空間的開放性恰是它的這種「非專業性」,和今天來到這個空間的我們-工友、NGO、學生、普羅大衆等等-這些與商業不沾邊的人所創造出來的。那麽,我們可以嘗試討論這個戲劇是否具有改變或與改變發生關聯的可能性,我認爲這應該是一個起點。

在此起點的基礎之上,再回到戲劇表演本身來談。這個戲劇中有幾場與我的著作內容有關,在我看到的時候,我其實也有一點震撼,因爲我也沒有想到那些我幾近遺忘的著作,會在多年後,重新在劇場中被表演出來。可是,這也恰恰是問題所在,爲什麽在我認爲這個作品已經與我拉開距離的時候,這個作品卻被搬到劇場的舞台上?

我寫《中國女工》的時候,自身實際上正在遭遇著一種非常異化的狀態,因爲我作爲一個寫作者,與當時的社會現實,與《中國女工》的主體都有很強烈的距離感。這個書寫本身是爲了誰?我們只是純粹爲了體現勞動者的掙扎、困境,而非爲她們而寫作,這個文本是屬於讀者的。

Photo Credit : 九州出版社

其實我寫完之後,一直沒有發表,後來由于大學體制的需要,我才在10年之後不得已發表。但是我個人經歷而言,那之後我經歷了一個從「專業」到「非專業」的跨越,這個變化是比較徹底的,以後我寫的東西越來越粗糙。從《中國女工》,到《大工地》,到《我在富士康》,我寫的書一本比一本粗糙。可是這個粗糙性,反而消除了我的異化感,消除了我與書寫對象本身或者書寫主體本身的距離。

那麽,拉近距離具體到底是怎麽拉近呢?我認爲一個劇本,一場劇場,或是一個書寫,如果它本身是一種參與式的,換句話說,我們是「從群衆中來,到群衆中去的」,我是在這個群衆運動,或者在這個社會運動裡面的。那麽,當我在思考這個文本或這個劇場會産生什麽影響的時候,那個時候就開始把距離拉回來了。

距離拉回來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思考我當時寫的這個文本。比如說,我在寫《中國女工》的時候,我還是強調身體的痛苦、夢魘、驚叫這種東西,大學生、年輕人或者文化人可能比較喜歡這樣的表現手法。可是等到我開始面對建築工人,開始處理《大工地》這個文本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對自己有另一種要求,我希望《大工地》這個文本首先能夠把被高度壓抑的「階級話語」重新解放出來。重提階級話語的起碼要求是能夠和國內大部分主流話語相互碰撞。

雖然《大工地》的寫作手法很粗糙,但是他所針對的是這個社會議題本身,這樣的文本甚至會有這樣的要求:比如這個面向建築工人的文本,建築工人自身能不能看?建築工人有反抗要求的時候,這個文本是否能夠成爲一種工具?我想,這應該是一種自我改造,就是在改造社會的過程當中,其實先改造了自己。

我在「勞工研究」領域已經很長時間,眼球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工人階級。如果說,當年我自己是從寫《中國女工》時候的震撼,到了麻木、絕望,到了不斷掙扎,到了知道這個社會的矛盾是什麽、階級矛盾什麽、工人反抗到什麽程度。那麽,「富士康連環跳」對於我來說是第一次的碰撞,或者說第一次的衝擊。

Photo Credit : 草台班

據我理解,二、三十年過去,兩代人過去以後,世界工廠這條路非但沒有越來越寬,反而越走越窄的。今天的工人已經不再跟你訴說了,他們以一種更極端的方式-自殺來反抗。所以,今天的法律制度已經失效了,工人則通過直接行動。當然,我的信念或情感本身是支持這種行動的。

在處理「富士康連環跳」事件的時候,若要我以《中國女工》時期的狀態來書寫一本富士康工人的書的話,我已經做不到了,所以那時候我的處理方式就是一個很直接的運動型的做法。當時,我聯結了兩岸三地的老師、學生,一共20所高校、80個人,寫了個調研報告,以此直接要求富士康、蘋果或中國政府的回應。我就是在這個意義上說,我的書寫越來越粗糙,甚至粗糙到我認爲十幾二十年過去了,我在學術上毫無進步。

可也恰恰是這個「毫無進步」,使得未來參與、干預這個事情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你」、「我」之分了,而是開放更多的共性和集體性出來。就像學生參與這個事情,只有調研報告這種書寫方式,我才能把距離縮小,讓學生參與進來,共建這個集體性。

回到劇場本身,這個劇場本身想要從呈現世界工廠的內在張力,而我更關心的是,我們要如何來干預。草台班是從上海過來的,那麽我關心的是,接下來迪士尼在上海開幕,對於上海迪士尼在製造另外一個消費的世界工廠這個狀況,我們要如何通過劇場本身製造一場社會干預?其實它還有很多可能性、很多路可以走。所以,我認爲其實可以更多地從改變自身的可能性上思考,如果純粹從昨天的表演來看,我認爲目前的《世界工廠》劇場還是純粹的體現而已,還沒有到站出來干預的狀態。我想,當有一天要走出來干預的時候,那麽就會慢慢進入自我開放的調整過程中。

Photo Credit : 草台班

關於《世界工廠》

民間戲劇團體草台班自2005年春開始,由作家、策劃人和劇場導演趙川主持活動和創作,排演邊緣但政治性極強的當代劇場,開創十年,已日益引起關注並形成影響。草台班同仁激勵普通人投身劇場和創作,倡導充滿問題意識的社會劇場。他們強調戲劇活動與周圍生活的關聯,成員每周聚會,討論議題,做表演工作坊、個人創作和集體創作等,拓展文藝與社會關系的美學想象。

對於草台班,《世界工廠》已不止於一台集體創作的戲,而更成爲一個志在持續拓展的題目。它探討從最早世界工廠的出現,到目前在中國的大規模存在,其中全球制造業中的時間、空間和政治層面,尤其是工人的生存處境。該戲從追問真相出發,容納了多種面向的思考、碰撞和情感。它的創作源於趙川2009年的英國曼徹斯特之行,前期籌備長達四、五年。它在形成上立足於草台班近十年來積累起的創作傳統及美學,將討論、調研、紀錄和工作坊等的成果融進戲裡。自2014年春,《世界工廠》及隨後排演的《蘋果與月亮》等,已在10多個城市演出並展開演後討論。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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