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金恩婚外情醜聞的FBI為何沒有摧毀他?從文化史、精神分析與社會語言學三個角度來解釋

掌握金恩婚外情醜聞的FBI為何沒有摧毀他?從文化史、精神分析與社會語言學三個角度來解釋
Photo Credit: U.S. military or Department of Defense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應該懷疑任何單面向的論述與解釋,而人類學工具箱裡的文化、性別、族群、精神分析、語言、展演等概念,在分析過往的歷史事件時還是十分有用的。

文:林浩立

1月18日是美國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恩紀念日,在這裡談談一個與他偉大的成就始終糾纏在一起的老八卦:FBI藉由竊聽所掌控關於他婚外情的記錄。其實這已經不只是八卦而已了,除了他的革命摯友勞夫.亞伯納西(Ralph Abernathy)在回憶錄中證實此事外,肯塔基州第一位女性黑人參議員喬治亞.戴維絲.鮑爾斯(Georgia Davis Powers)女士也在其回憶錄中自承與金恩曾有特殊的關係。

去年在臺灣上映的電影《逐夢大道》(Selma)對這情節也沒有加以避諱,而有別於電影中的描繪,據歷史學家大衛.卡羅(David Garrow)的資料,金恩夫人柯蕊塔(Coretta King)雖然一直知情,但從來沒有正面向金恩質問這件事。

1953年新婚燕爾的金恩與柯蕊塔

1953年新婚燕爾的金恩與柯蕊塔

在電影《逐夢大道》中有柯蕊塔在聽完恐嚇錄音帶後質問金恩婚外情的情節,但在現實中她只聽了一點點,知道此事的嚴重性,立即找了金恩與他信任的同事一同把它聽完,思索對策。

在電影《逐夢大道》中有柯蕊塔在聽完恐嚇錄音帶後質問金恩婚外情的情節,但在現實中她只聽了一點點,知道此事的嚴重性,立即找了金恩與他信任的同事一同把它聽完,思索對策。

請注意我在這裡只講「婚外情」而已,至於坊間多為流傳的召妓、多P性愛趴等指控從來沒有確切的人證與檔案根據。此類傳聞的主要來源是1964年1月6號晚上在華盛頓威拉德飯店房間裡,FBI首次錄到金恩與其同事之間的「污穢」對話與疑似與女性進行性行為的聲響(此為研究金恩權威史學家泰勒.布藍奇Taylor Branch訪問FBI錄音技工得到的資訊,但記者尼克.寇茲Nick Kotz也提出了反對的說法,認為錄音帶品質不佳,無法仔細聽出內容)。

這份錄音檔與對話記錄很快地上呈FBI局長胡佛,促使了之後對金恩全面的監聽,意圖用以摧毀其名聲。然而其真正內容為何,從來沒有完整準確的記載。自稱曾聽過此錄音檔的FBI副局長狄洛區(Cartha DeLoach)說他聽到了:「一夜一百美金的妓女,在一群喝著黑色俄羅斯酒、裸身的男子面前從事性行為。」引用這段話的傳記作家安東尼.桑摩斯(Anthony Summers)半諷刺地表示,以當時的錄音技術,他不知道這位副局長如何能聽到這些細節。

而在之後關於胡佛與金恩的FBI檔案資料裡,以及寄給金恩的一封黑函上,也曾出現「性愛趴」等類似字眼,但我們必須要將這些用語放在FBI當時對金恩的敵意與近乎種族歧視的偏見來理解。不論如何,所有對於金恩的竊聽錄音檔現在已被法院封存,一直到2027年才會解密。在此之前,我們還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吧。

前年夏天耶魯歷史學者比佛莉.蓋芝(Beverly Gage)竟然在國家檔案館找到完整原版的FBI金恩恐嚇信。紅圈是我劃出具有暗示金恩性關係的地方。其中有一處空白是因為有人名但涉及隱私,被公布這個文件的紐約時報編輯模糊掉。

前年夏天耶魯歷史學者比佛莉.蓋芝(Beverly Gage)竟然在國家檔案館找到完整原版的FBI金恩恐嚇信。紅圈是我劃出具有暗示金恩性關係的地方。其中有一處空白是因為有人名但涉及隱私,被公布這個文件的紐約時報編輯模糊掉。

會想寫此文重新審理這個老八卦的動機很簡單:為什麼掌握這些醜聞、致力於摧毀金恩形象的FBI,沒有讓這些勁爆的消息廣大地散佈出去,進而讓他失信於追隨他的群眾呢?

一個主流的說法是當時FBI確實有接觸一些報社記者,但媒體自律,一同拒絕刊登。在政治人物醜聞不斷與充滿嗜血媒體的臺灣(不過哪裡不是如此?),此論述也時常在一些文化評論家如南方朔、郝廣才的筆下出現,來提供以高標準檢視公眾人物私德外的另一個視角。特別是南方朔,曾多次在媒體上發表這樣的看法(這裡這裡),更曾整理出以下兩大原因(這裡):

一、從某個角度看,金恩的確是個「道德上的偽君子」,但政府機關用公共權力搞他的黑資料,卻是更可惡的「卑鄙真小人」,媒體不要這種爆料獨家新聞,是不想成為卑鄙手段的幫凶。因為這種當權者的爆料如果被接受認可,那麼政府還有甚麼更卑鄙的事做不出來?

二、媒體拒登這則爆料性醜聞,可能也有另一重考慮,那就是黑人行為難測,媒體登出這則新聞要鬥死鬥臭金恩,搞不好惹翻了黑人,不但報社一把火被燒掉,甚至該媒體所在的城市都會被暴動的人群弭平,沒有媒體敢犯眾怒。黑人被欺侮了兩百年,好不容易出了個金恩,將以前憤怒的黑人民情導向到非暴力的新方向,摧毀金恩的結果可能是暴力路線的再起,沒有那家媒體敢去做這種豪賭。

上述第二點說法,我是從沒聽過,且把當時的黑人民權運動想得太狹隘、當成只有金恩一人在領導(別忘了溫和派路線還有詹姆士.法瑪James Farmer、洛伊.威金斯Roy Wilkins、以及早逝的威尼.楊恩Whitney Young等優秀的黑人領袖)。至於「黑人行為難測」一說更是不倫不類,所以就先不討論。關於第一點的媒體自律說,我也是有些懷疑。

首先,球是在FBI手上,而非媒體。我很難相信在胡佛局長領導下權力無限擴張的FBI以及其打擊異議份子出名的反情報計畫(COINTELPRO),能夠透過線民與警方刺殺黑豹黨青年領袖如佛萊德.漢普頓(Fred Hampton)等人,卻會因為報社拒絕刊登而阻礙其摧毀金恩的行動。再者,就算報社不刊登,總還有其他管道可以放送消息,例如支持金恩的各界組織與達官貴人。怎麼感覺黑函都寄了,最後卻無疾而終,還讓金恩在監聽行動的高峰期中去拿了個諾貝爾和平獎回來?

最後,報社不刊登的原因是什麼?是道德自律、恐懼、厭惡FBI的手段、還是另有原因?以下透過整理一些學者的論點以及自己的腦補,我將提出另外三個不同的角度來解釋:一個是文化史,一個是精神分析,另外一個則是社會語言學。

竊聽風暴與摧毀行動

首先必須要知道的是,FBI於1963年10月會對金恩展開監聽的原因並非想要刺探他的私生活,而是想知道他與一位具有共產黨色彩的紐約生意人史丹利.李維森(Stanley Levison)關係為何。結果在FBI惡名昭彰、負責國內情報的「第五單位」的調查下,竟意外地在上述1964年1月的華府飯店房間中聽到了金恩不檢點的行為對話。於是在第五單位主任威廉.蘇利文(William Sullivan)的主持下,整個目標轉移成針對金恩的私密生活與具有「娛樂價值」的消息(FBI檔案中的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