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張體驗災難又不必背負罪惡感的贖罪券吧──Banksy的「絕望迪士尼」樂園紀實

買張體驗災難又不必背負罪惡感的贖罪券吧──Banksy的「絕望迪士尼」樂園紀實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迪士尼樂園,人們透過進入假以亂真的歡樂情緒高漲中,逃脫現實的苦難;在絕望園,人們透過體驗以真亂假的災難再現,來化解作為苦難旁觀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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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

蔡蕙如(一個以「民視八點檔連續劇」的畫面與台詞截圖來體感人生不容易的滯英博士生。時常落入懦弱嘴砲派的自溺與時常反省的情緒陷阱。目前為龜毛的物件囤積派,特別滯英期間深刻體認「格物致新與玩物喪志」之間的模糊與哀仇。)

林玉鵬(目前就讀諾丁漢大學電影與電視系博士班。研究專長為影視流通分享與交換。對影音流通具有極度強烈的執著。)


2015年八月底,英國著名塗鴉藝術家班克西(Banksy),在英國西南方的小鎮濱海威斯頓(Weston-super-Mare)打造了「絕望園」(Dismaland)。這是自2009在布里斯托(Bristol)個展後的第一次大型展演,他以策展形式邀請近六十位藝術家(包括Damien Hirst 和Jenny Holzer)共同完成絕望園計畫。除了園裡的各類形式展演和遊樂設施外,也有樂團表演,例如暴動小貓(Pussy Riot)、Sleaford Mods等。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開幕手法暗藏玄機?

絕望園所在的濱海威斯頓,距離倫敦市中心約有三小時車程;與威爾斯首府卡地夫(Cardiff)僅有一河之遙(塞文河與布里斯托灣之間)。就像英國其它許多曾經風行一時的濱海度假勝地(從維多利亞時期至1960年代)一樣,濱海威斯頓已經逐漸沒落。

絕望園的所在地是原本叫Tropicana樂園的一塊濱海廢棄地,這個地方曾經是當地收入較低居民的休閒遊樂去處。班克西在報導中也提到他小時候很喜歡這裡,他說,「能讓它重新開門,真的是我的榮幸。」

另外,在《衛報》獨家專訪中,班克西也提到,將藝術置於這個濱海小鎮的好處在於「你只需要跟驢子競爭」。他認為博物館並不是一個觀看藝術的好地方,對於藝術的呈現而言,最糟的脈絡是還有其他的藝術(意思是,在濱海威斯頓,你不用擔心其他藝術品跟你爭寵;但如果把我們的藝術品放在美術館的話,那勢必得跟其他藝術品爭個死活高低)。

班克西等人在絕望園開幕之前,即先廣邀媒體入園體驗「絕望園」,電子媒體、紙媒、網路媒體都做了不小的報導。然而,在開放網路售票的當日,網站瞬間當機,任憑如何重新整理都無法連上,從早上開賣時間到傍晚仍無法恢復。開始有人懷疑這個樂園是否為一場騙局,只是班克西耍弄大家的戲碼。

有鄉民甚至到Sleaford Mods臉書留言,詢問能否代為買票,或是這個樂園是否為真。Sleaford Mods也只能尷尬回應:樂園的確為真,但對於購票一事則無能為力。另也有人以柯南精神煞有其事地分析網站語法,發現絕望園網站售票的日曆表格根本是圖檔,不可能讓人點選,自然也無售票功能。整個謠言直到絕望園發出網站聲明道歉,並允諾延至8月25日再開放重新購票,開幕前二天只能現場購票進場,整場疑雲才告落幕。但也有媒體認為,購票系統大當機,導致大家不爽的過程,似乎符合絕望園的主旨,精巧地成為班克西整個計畫的一部份。

毫無意外地,開幕當日,大排長龍,也再度看到英媒爭相報導。BBC特別到現場訪問了幾位排隊的民眾,印象最深刻的是記者問一個小孩:「你喜歡班克西嗎?」小孩爽朗地回答:「誰是班克西?」 這個回答帶有某種程度的荒謬感。沒錯,就算是湊熱鬧,也要來絕望園玩。

記者詢問「你喜歡班克西嗎?」小孩爽朗地回答「誰是班克西?」Photo Credit: 蔡蕙如、林玉鵬
物件意義改變,人們接受各種破敗的體驗遊戲

「在迪士尼樂園,人們透過進入假以亂真的歡樂情緒高漲中,逃脫現實的苦難;在絕望園,人們透過體驗以真亂假的災難再現,來化解作為苦難旁觀者的不安。」

凹凸不平的地面,混合著碎裂暗紅色地磚與泥濘的沙土和泥水,原本斑駁破敗的低矮磚牆也保留著原貌。絕望園作為迪士尼樂園的「諷刺對照組」,從幾乎一樣的字體logo、故意建造一個殘敗破損的木板城堡外牆,外露且帶鏽的支架城堡的屋頂與塔架、搭配髒污發霉與廢棄氣味的顏色;城堡頂端破爛的旗幟飛揚,城堡前面的水池是過度氧化的深墨綠色,加上廢棄的大賣場購物車、殘肢的塑膠洋娃娃、枯枝樹根等,建構起整個樂園的主視覺。

Photo Credit: 蔡蕙如、林玉鵬

整體而言,絕望園的環境與物件的設計有三層意義。第一層作為「嘲諷資本主義體制下消費文化的荒謬:一個相反世界的迪士尼樂園」、第二層「從旁觀他人之苦,到直視體驗苦難的慾望」、第三層「行動與團結的可能性」。

首先,在第一意義來說,我們可以看到與迪士尼樂園完全相反的「服務」,用來諷刺這種被包裝過、消費主義至上的虛假幸福感。在迪士尼樂園,環境、物件與工作人員被塑造成一種讓遊客沈浸(immersion)其中的包圍感,避免任何可能的干擾(intrusions),因為工作人員以微笑待人、環境明亮舒適、商品整潔擺放,樂園裡每個設施都先進、美輪美奐且舒適宜人。

但是在絕望園,遊客則會感受到預期性的干擾,包括工作人員擺臭臉,要理不理、要賣不賣的服務態度,環境故意被設計得有點混亂(但是動線仍良好規劃),商店玩具諷刺時事、戰爭、大眾媒體,甚至有個捐款箱是為籌建柴契爾博物館而設;也有摩天輪、旋轉木馬、迷你高爾夫等,但比露天遊樂場的設施還要殘破(門票也才五鎊是想怎樣)。

這是第一層意義的翻轉,雖然絕望園破壞了迪士尼樂園原本的象徵意義,但是由於遊客事先已預期到第一層的意義(所以才千里迢迢而來),翻轉的意義被接受了,甚至被遊客當作是「理所當然的趣味」。因此當帶著米老鼠耳朵髮箍的工作人員對遊客惡言相向(其實也就是一副死魚臉)、故意挑釁遊客(手拿著一串汽球就是不想賣你、故意對遊客說「滾出去」),遊客們皆以相視而笑面對,覺得被這樣「虐待」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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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第一層意義雖然明確地被展示出來,具有最鮮明的挑釁與嘲諷的效果,但也完全被理解嘲諷意義的遊客所消解,遊客不會因此發怒,只會覺得「呵呵,好好玩喔」,然後繼續在樂園中的探險(順道一提,樂園裡販賣真的咖啡、飲料、啤酒、比薩的酒吧,卻是「一般的」交易關係與態度)。

第二層意義,在於絕望園再現世上各種苦難場景與新聞的裝置。相較於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提到人們見證(或窺淫)他人苦難照片的距離感,那種對於災難影像的恐懼與悲憫,另一方面也被其災難痛苦所帶來的藝術性(美感)所震懾(類似於薩爾加多式的凝視)。因為「旁觀者」的角度,以及對於影像中的苦難當做是「他人的苦痛」,這種與自我現實生活有點距離的「他人痛苦」的影像,成為一種消費苦難的託辭:「喔!好可憐、好難過、好悲傷、好可惡,可是……」。

這種令人感到心碎與內疚的影像,卻只能迅速地撩撥情緒表層,就像是電視新聞的順序:這一則新聞是敘利亞難民的死亡,但下一則新聞又回到「波卡」事件;或是雜誌裡一頁是敘利亞小男孩俯臥沙灘的死亡,但另一頁卻可能是赤裸美豔的女體,仰臥沙灘手舉名牌包包的廣告。

那種影像對觀者的挑逗與刺激、虛與實、痛苦與歡快的各種節奏,被大眾媒體所調控,以至於人們可以一手鈔票享受購物的喜悅;但看到捐款難民的跑馬燈時,也可以打電話進去捐點小錢做慈善。這種狀態被作為一種「無可避免的事實」、「事實就是如此」的方式存在。

認知與觀看苦難,行動與改變的可能

接著我想以齊澤克(Slavoj Žižek)在一段演講〈戀物與犬儒〉中,對意識形態如何擱置人們對於現實災難接受的作用,進一步描述「人們與觀看苦難影像」的關係。

齊澤克認為,人們明明在現實世界中感受到各種災難(環境的、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等等)即將來臨,但卻不為所動的狀態──這種「儘管人們明白某些事情是怎麼回事,但卻表現得好像根本不明白」的態度──是受到「使我們否認親眼看見,和知道事情的那種意識形態的物質力量」的作用。更進一步製造「一個拒絕接受真相的距離,以便不用認真面對事實」的生活狀態。

例如,我們明明知道溫室效應、全球暖化、核電的風險對環境帶來的問題是事實,但人們卻不準備做任何事阻止它。又或者,我們明明知道手機生產過程充斥著各種暴力與剝削,但因為我們並未直接身處其境或直接目睹其事,因此我們仍無法讓自己採取行動,並且「容許他們拒絕在感情上,接受他們已經在理性上知道的事實」。

因此,苦難場景在絕望園的再現,一方面像是一種對遊客的指責,以諷刺的方式呈現了「遊客來此消費早已知、卻不面對的苦難遊戲」,以迪士尼創造樂園的方式讓遊客浸透於苦難中,透過再次觀看的方式、凝視的諷刺、以及實際的親身遊戲,傳遞災難的景觀。

例如:觀光名勝地最常出現的臉部挖空合照看板(通常是身材曼妙的比基尼女郎在海邊的圖畫、或王子屠龍的城堡前、睡美人、海盜虎克船長等等),但這裡的看板,畫的是索馬利亞蒙面海盜、手拿槍械的圖案背板(其中一個是兒童海盜)。以及一些付費(一次兩鎊)可以體驗的遊樂設施:一個環形水池裡面,有很多附有小鉤子的黃色小鴨,遊戲的任務是將小鴨釣起來──一個常見的夜市遊戲,但是水池被設計為覆蓋黑油的污染水源,水池中央設計一隻因為石油污染、誤食各種塑膠廢棄物的鵜鶘標本;每隻黃色小鴨也都沾染著黑色不知名的油污飄盪著。

Photo Credit: 蔡蕙如、林玉鵬

另外,一個水池被做成一個靠近海平面,一艘艘超載難民的小船飄蕩在海上警察追捕的恐懼中,以及一艘艘逐漸沈沒的船。城堡裡翻倒的南瓜馬車與翻車意外死亡的公主,在一片漆黑中,被數個手持照相機的人型,用不斷按下快門與閃光的聲音所包圍的悲劇(指英國黛妃死亡事件)。參觀者可以花五鎊左右做一個合成的紀念照(像是主題遊樂園的留影紀念形式,一張和翻車意外南瓜車與上半身垂吊於車外的已死公主合成照,外加樂園紀念封套,於出口處挑選照片並付費)

這些裝置,在不同層次上,將原有事件(災難與苦難)的意義置換、或再現,使遊客透過遊戲與觀看的方式,再次將他們自身置入於相同的歷史新聞事件中,但是在不同的脈絡裡。而這種方式,或許可以抽離人們作為旁觀者的位置去觀賞「他人的苦痛」,變成人們在該環境中,將自身被沈浸於共同的災難與苦難氛圍裡。這個體驗的過程,將有可能把「他人的苦」轉化成「共同之苦」。並且揭露人們逃避與麻痺於即將來臨災難的意識形態──雖然人們早已知情,但卻不願意面對。

第三層意義是「從窺淫狂到行動者的可能性」。在絕望園的團結小屋與一些嚴肅的展覽,可以視作遊客沈浸在苦難遊戲過程的大論述。一位工作人員面帶微笑地為我們解說「扳手組合包」的用法。面對路上一堆廣告箱,如何用最方便且安全的方式撬開廣告箱,取下海報,放入自製訊息。

團結小屋裡還有各種進步小雜誌、政治訊息、工會組織加入的訊息與方式,幾位熱心的工作人員(沒有帶米老鼠髮箍)解釋意圖與討論,其氛圍與外頭的體驗遊戲大相逕庭。在主要的展覽空間中,藝術家或行動者們以其批判性的政治性意圖,展示各種對於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質疑。

「殘酷物件博物館」(由一輛巴士改裝而成)針對監控的歷史與方式、國家機器的控制與暴力的展覽等,共構一套理解災難現實背後的結構性成因,以及有些行動者的行動方式,甚至是如果由我們這些遊客,企圖消費各種諷刺的歷史場景與災難再現現場之後。除了在臉書、twitter、instagram打卡自high,買了具有憤怒批判與諷刺荒謬的標語、卡片、徽章、環保袋的「符號象徵」與紀念照回家以外,我們可能試圖做些什麼?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反資本主義秀帶動地方小鎮觀光收入

一個沒落的濱海渡假小鎮,不同於一般的遊樂園,遊客尋求與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刺激與愉悅。在絕望園,遊客可體驗某種可預期的諷刺性娛樂、某種日常災難再現的再現。在這裡,消費災難的正當性,建立在諷刺一般的主題樂園所試圖掩蓋的消費主義。但同時,這個為期五週的「反資本主義秀」,竟在單日吸引了約四千名遊客,總計超過十五萬的遊客到此「遊樂」,為當地帶來近二千萬鎊的經濟收入。

特別是當地旅館,以往在九月生意已轉為清淡,但因為樂園帶來的人潮,幾乎每晚爆滿,世界各地的旅客蜂湧而至,每位旅客平均每晚花費約150鎊。從Paddington到Weston這條路線的火車,搭乘旅客也比以往多出兩倍,增加450萬英鎊收入。

絕望園計畫反而刺激了地方消費,反倒對其主旨變成一種諷刺。無論如何,班克西已經宣布,這些在絕望園展出的建材,將送至法國加萊(Calais),做為庇護所興建之用,也為這次展出畫下政治正確的完美句點。

參考資料
  1. 蘇珊‧桑塔格《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論攝影》(On Photography)
  2. 齊澤克演說〈戀物與犬儒〉(Fetish and Cynic)

本文獲共誌 COMMagazine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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