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寺山修司的十年:卡門真紀與蘭妖子 聯合音樂會

追尋寺山修司的十年:卡門真紀與蘭妖子 聯合音樂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東京舉行的寺山修司逝世三十週年回顧展;舉凡書報發行、電影放映,不乏多齣戲劇公演,其中命題「時代在馬戲團大象身上」的「卡門真紀與蘭妖子的聯合音樂會」為私心登頂「天井棧敷」的最後一道階梯。

惜春鳥:10th Terayama獻給寺山修司

追隨寺山先生腳步這些日子,已十年輪轉,東京正舉行寺山修司逝世三十週年回顧展;舉凡書報發行、電影放映,不乏多齣戲劇公演,其中命題「時代在馬戲團大象身上」的「卡門真紀與蘭妖子的聯合音樂會」為私心登頂「天井棧敷」的最後一道階梯。

蘭妖子每隔十年出版一回寺山修司詩歌集,至今分別是《惜春鳥:10th Terayama 獻給寺山修司》以及《夏日時光:請給我海》。假如三十年依舊,但願我身影能夠錄進歌裡,可否有第四、第五個十年?我不知道,可惜歲月殘酷且凋零,打算於此刻「回歸」。

早班飛機升空,藍天白雲,腦海邏輯推演,停留那一行程式碼:是勞碌命嗎?為何無法愜意地轉換生活步調?感到不快。假期是好不容易加班掙來的,值得!為求理想,現實負荷我都能夠忍受。

抵達東京,安置好行李,除了新宿,還有地方可以去嗎?踏入diskUnion大門,狹長通道連接地下室,微微發濕香氣,驅使我蠢動的手指,是刻意採買了《Carmen Maki & Blues Creation》【1】並期待著相遇,逛到開演將近,才匆忙離去。

MANDALA 既位於南青山,是一間高貴雅緻的爵士酒吧。挑選調酒 Moscow Mule,下樓入場,期盼新高惠子能出席,沒料想她連這天也銷聲匿跡、徹底息影。基本上,這一場音樂會比較類似私人小型聚會,環顧四周盡是預約客席,滿座「天井棧敷」相關人士等白髮先輩,樂迷倒像前來觀禮,安排於後方。

畢竟會場僅對外販售三十張門票,我正是第三十號。

舞台中央燈光漸暗聚焦,蘭妖子謙卑微笑開場,掌聲不斷;由太田惠資擔任小提琴、鋼琴吉他分別是上田亨和鴻池薰,兩人皆曾參與作曲,老搭檔致敬意味之濃厚可見一般。

妖子清清嗓子,自〈新娘大人的血〉、〈五月的詩〉至〈飛機啊〉,接連三曲,原音重現,簡直身陷「天井棧敷」的時空漩渦。今天,五月二十九日,聽見妳為五月歌唱:「再會了,夏日假期,也再會了,我的青春。」實在泣到不行,抿嘴強忍,小提琴怎能如此哀嚎,妖子內心澎湃卻收握地細語傾訴,年少愁情就此輕描淡寫。

妖子換上白手套、黑色高帽,一席魔法師裝扮,以〈西洋鏡紅衣帶〉俏皮登場,那是「見世物小屋」的馬戲舞曲〈馬戲團輓歌〉,改編自新高惠子與「天井棧敷」合唱團的〈謎吹笛剪影起舞〉。可惜,她早褪去詭譎衣裳,赤腳舞著獨身的華爾滋。改替由蘭妖子詮釋,銜接至〈短歌「死在田園」〉,以琴弦即興柔撥,試圖營造劇場感之朗唱,傳達寺山修司的鄉愁自敘。

爵士鋼琴憂鬱撩人地引領〈海(夏威夷風)〉、〈二分之一敘事曲〉及〈傍晚的明星〉變奏。太田惠資巧妙地拉弓聲摹海鷗嚎叫,慷慨激昂,嗓音滄桑,妖子細膩地咀嚼字句、吃力地將高音騰出。

那一秒鐘,多麼教人臣服。

〈灰姑娘〉彷彿灌注畢生心血,妖子用生命吟唱,我用性命聆聽;當音樂奏下〈幸或不幸〉,明確感受到「告別」,我不得低頭俯拾、拼湊著,破碎的自我,正一片片剝落。憶起往事,開心的、快樂的、難過的、不堪的,何謂幸福呢?伴隨〈惜春鳥〉作終,妖子悲愴地泣訴、吞吐,耗費全身力氣去付諸歌聲,並且再會。

中場,我不死心又跑去前台張望,始終不見惠子身影。失望之餘,卻意外撞見森山大道拍攝過的侏儒演員:Shimizu Isamu

也太酷了,他竟然還在!小巧一隻,頭戴方巾,兩捲秀髮及地,瞧他很戲劇性地繞過我身旁,接著蹦上婦人大腿;眼前一幅「母親懷抱嬰孩」的景象,活脫自投影布幕中躍出,嘴角不禁上揚,有股喜樂之情。

如果除了月亮沒人可說

洗碗的少女
洗完七個盤子一數
盤子成了八個
那晚夜色已深
女孩於是安心奉獻所愛

小小的二手唱片行
有張放不出聲的唱片
擱在暗處
週遭便光亮起來
男孩心想決不割愛

一則月亮失竊記

朗讀《五月詩集》【2】,卡門真紀輪番上陣。

身型豐腴性感,頭頂爆炸捲髮,格外吸引目光,身為美日混血的她,外在性格、風格皆與日本傳統保守的女性有著極大差異。

妖子演出,雙手交握,大多拘謹,每逢激動處,仍不免壓抑;真紀則一副渾然自得,隨韻律起伏,搖擺身軀。她那頭蓬鬆亂髮,活脫一隻美麗又危險的獅子,歌聲嘹亮,中氣十足。

當然,她可是重搖滾樂隊 Carmen Maki & Oz 的當家主唱!

相較蘭妖子,真紀的音樂,我不算熟悉,所幸應景演唱了昭和時期的歌曲,從〈海鷗〉到〈被山羊拖著走〉,同樣由寺山修司填詞,和田誠、田中未知作曲,皆一時之選【3】。其歌聲既不悲情亦不自憐,充分展現時代女性的自強光輝。

寺山修司傾力支持獨立女性唱作,有一趣聞【4】說道:當年凱撒隻身流浪東京,偶然機緣下,窺見偶像卡門真紀的排練,順而意外受引薦,結識了寺山修司;寺山修司一見到他就說:「來參加我的劇團吧,會很有趣的喔!」重溫回憶,凱撒直指難忘,一席談話間所傳達之感受,延續今日依舊安穩。

口白朗誦〈地平線在眼裡搖擺我在唱著催眠歌的母親背上之後〉到成名曲〈有時像個沒媽的孩子〉【5】,是唱出了多少人內心孤寂、無助的一面。

自青森遙望〈值得付出生命嗎,祖國啊〉轉〈不知戰爭〉以〈懷念的老家〉作終,道盡浮世顛沛流離,如浮木漂流,身捨何處。

經歷一段屬於舊時光的洗禮,我,生不逢時,卻渴望這般純粹狂熱的世代。不該遺忘。掌聲未曾間斷,真紀邀請妖子上台,演唱她的作品〈如果人生只有離別〉並在旁輕輕地和,其感傷之情,好似未來不將相見。

洗滌心情,卡門真紀與蘭妖子決定攜手音樂會的最後一首:選自劇作《老人偵探團和「我利我利」博士的罪行》的主題曲〈大山胖子的罪行〉。旋律來得爵士、來得藍調、來得輕盈、來得快活,一人一句,彼此呼應;真紀像一位豪邁的大姐熊摟著妖子的肩膀,一蹲一唱,俏皮可愛。進入高音部分,真紀還貼心地離遠麥克風,深怕「音量」會搶過妖子的風采,一對好姐妹!

會後,從背包拿出佳德鳳梨酥,是昨天上班透中午特地借機車外出買的!正想著該怎麼交給她們,就碰到在澀谷「海報亨利藝廊」的女店員。先前有過兩次招呼,還合照過兩次,我這麼花癡,她應該對我有印象吧?走向前,輕點一下肩膀:「嗨!還記得我嗎?」見她一臉驚訝:「哇!你怎麼會來?」順手遞上一盒:「給妳的。」「⋯⋯紅豆泥?」嘿嘿,總料想緣分可能遇見誰,所以有多準備,心想就靠她了,如願見到蘭妖子和卡門真紀。

起先,妖子看見我,猛然是嚇了一大跳:「啊,你怎麼會來啦!」好像很不好意思又害羞、開心地一直向我道謝,我說今早才剛飛來,就為了看妳呀,備妥伴手禮、先前合照以及一封情書,但願她能感受到我的愛意。

一旁身穿華麗和服、風韻猶存的女將正接待,見我遠道而來,熱心協助,畢竟真紀正接受一群老友的祝賀;她替我起了個頭,讓我有機會插話。真紀主動且熱情,簽名時,詢問我姓名:「是Ken。」老闆娘一旁逗趣竊語著:「他應該是沒日本名吧?」「寫英文?」與真紀半認真地討論起來。真紀有一半美國人的血統,能用英文交談,溝通上是順利許多。

她提醒:「去過三澤了嗎?那兒有寺山修司紀念館。」「當然!」立馬掏出手機的相簿,想跟她說好多、更多,關於「天井棧敷」的心情。

請求「寫真」是免不了的。

妖子低調嫵媚,坦言之,我不好意思靠得太近,過程中,除了失憶,留下一群小鹿在亂撞;反倒是,真紀靠得好近,獅圈就這麼服貼在臉頰,香氣撲鼻,幸福四溢。

為求保險,使用了拍立得和iPhone,真紀看見我手機背蓋上的馬克•波蘭(Marc Bolan)【6】而驚訝大喊:「喔!是T. Rex【7】耶!」那模樣太淘氣,喜歡聽搖滾樂的女孩,特別迷人。

嗯,就這麼告辭,就這麼告辭。離別前,真紀不忘祝福,要我Enjoy在日本遊玩的日子!

作者與蘭妖子、卡門真紀合影。Photo Credit : Ken Lung

作者與蘭妖子、卡門真紀合影。Photo Credit : Ken Lung


【1】Carmen Maki & Blues Creation:日本正宗藍調迷幻,深受Janis Joplin影響;結尾翻唱美國黑人靈歌〈St. James Infirmary Blues〉視為巔峰。談及「最後一首歌會翻桌」的專輯概念:Savage Rose來自丹麥,講述家庭亂倫悲劇的〈My Family Was Gay〉情感同等渲染,極致綻放。分別來自東西方,兩位歌姬:Carmen Maki和Annisette Koppel,旗鼓相當。

【2】五月詩集:寺山修司詩集,有日英譯本,但以絕版,詳見此

【3】一時之選:參見 Clockwork Toy 的「寺山修司音樂世界裡的十三個使者」專文;該部落格同時視為華文世界探討日本歌謠文化的指標所在,著有「東京音樂喫茶」一書。

【4】趣聞:《Japrocksampler》章節〈A Young Person’s Guide to Desert Islands〉第214頁。

【5】有時像個沒媽的孩子:歌名應來自美國黑人靈歌〈Sometimes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卡門真紀的版本是截然不同的一首歌。原曲,曾由淺川真紀所翻唱,收錄在一鳴驚人的處女作《淺川真紀的世界》當中。兩位「真紀」女士都是我的心頭好。

【6】Marc Bolan:音樂人。顫抖花腔,獨樹一格,影響 Freak Folk 的後生,如 Devendra Banhart、Joanna Newsom 等人。

【7】T. Rex:前身 Tyrannosaurus Rex,玩迷幻民謠;團名縮寫後,改玩華麗搖滾。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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