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告訴這名設廠在中國的酒客,他愛的Mojito其實代表了一段血汗勞工剝削史

我沒告訴這名設廠在中國的酒客,他愛的Mojito其實代表了一段血汗勞工剝削史
Photo Credit:@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侯力元

通常,他都會堆著一臉明快的笑容來到店裡,與坐在吧檯的酒客打了一聲聲爽朗的招呼,先跟我點一杯Mojito,然後才是純飲烈酒或其他濃度較高的調酒;等到喝出了些許醉意,按照慣例,他就會開始向我與其他酒客們報告他在中國拓展的紡織事業,又推前了多少里程,簽了幾個國際廠的合約,或是打出了幾個二線城市的通路。

幾個月下來,他也喝成了熟客,有時候,他會走到店門口,透過落地窗向我揮揮手,看見我點頭之後,他便彎下身去,自己就在騎樓的花盆裡挑選他心目中認為長得最好的薄荷葉。雖然搗碎之後味道都是差不多的,但他樂於當一個在花圃發現四葉幸運草的孩童,抓滿一手的綠意,深信手中掌握著唯一的一撮春天。

但是今天的他,卻是苦著一張臉進來的。

酒客們也感到奇怪,他居然連酒也不點了,走近吧檯來看著大家,半句話都不吭。他看了我一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也應該是他的眼神使然,雖然沒說話,可是他那雙像在求救的目光,讓我想起了前幾天看到的一則中國專題新聞,腦中的迴路轉了幾圈後,我確信那一定就是他苦惱的原因。

那一則專題新聞,持續報導了半個小時,主題聚焦在中國的幾個工廠,因為連日來有好幾起廠工不滿薪資與福利的問題而跳樓的事件,讓本來就已經延宕許久的工資爭議一時鵲起;不巧,還碰上一波波仇日而引起的砸毀日系工廠的暴動,凡是在中國設廠的商人,莫不對這不明朗的局勢感到憂心忡忡。

我想,他當然也不例外地成了受災戶。或許是今天早上接到了對岸打來的電話,大概工廠也被砸了吧。我記得他喝醉時曾經說過,他出廠的紡織品有四成輸出到日本,做成大眾品牌的成衣,單就這一點,以現此時仇日情緒激昂的中國情勢,應該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誅他九族了。

在中國發展的前兩個月,他說,都忙著疏通關係,請同行先進吃飯,認識當地的局處長,層層科科,都去打過照面、遞過名片。

沒想到,事情一發展開來竟無可收拾,沒有人願意出面幫他,只能看著損失數字不斷攀升。最後乾脆關廠停機一周,回臺避風頭。

「還是先來杯Mojito吧。」他終於開口,眾人也喘了口氣。

我請工讀生到門外的花圃剪幾束薄荷,從那一把草束裡,挑了七、八片寬大的薄荷葉洗淨;切下三片半公分厚的檸檬片;舀一匙砂糖,取一個寬口玻璃杯,將所有材料搗碎。手執著專門做Mojito的搗棒,在杯子裡舂打的動作,渾然不像調酒傳統的技法,反倒像土著製作神祕的藥方;而工讀生出門採藥的行為也像極了老巫醫的學徒。

因為他只是一般的客人,所以我不曾對他在中國設廠發表過什麼意見,儘管我對於臺灣商人一股腦錢進中國,不以為意到有點嗤之以鼻的地步。我非經濟學家,也不是民族意志者,但我還知道最基本的人權觀念。臺灣以及各地商人之所以挑中國,乃至於後來崛起的印度、越南等地,貪圖的就是當地工資低廉。

這種剝奪他人以換取自身利益的生存方式,勢必遭到反噬。而諷刺的是,他喜歡的Mojito,就是一段人口血汗剝削史的見證品。

讓我先把酒調完。

在壓好材料的玻璃杯中,填入碎冰。冰塊的碎度不能太細,必須是有點粗顆粒的那種狀態,才不會融化得太過。待一切準備齊全後,把白Rum、萊姆汁、檸檬汁、糖漿等液體用雪克杯搖勻,倒入玻璃杯中,充分攪拌,就完成這道傳自加勒比海地區的熱帶調酒Mojito。

搖酒的時候加入不同比例與口味的香甜酒或糖漿,就可以調出各種口味的Mojito,而因為有薄荷的清香,以及碎冰的透明演出,讓這款酒喝起來口感清爽,視覺上也很冰涼。

我把酒推給他,任他細細品味,卻不肯說出我的想法。Mojito並不是雲淡風輕的飲料。從它的基酒Rum開始,就注定了Mojito是一款記載黑歷史的調酒。

Rum的原料是甘蔗,和馬鈴薯、玉米、番茄、可可的命運一樣,西方殖民者來到美洲,就將地表上的所有植物,全都帶回歐洲試水溫,只要發現有利可圖,他們就會更改這些農產品原本的種植方式,開始砍伐原生林地,遍植各種經濟作物。更甚者,像西班牙這種大海國更不惜將原產於非洲的咖啡,移植到雨林廣袤的巴西,燒樹毀林,就為了能遏阻阿拉伯人對咖啡市場的壟斷,大量產出廉價的咖啡,傾銷回歐洲。

而這種農業改造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工投入,原產地美洲之所以沒有辦法粗放種植,人口不足即是很大的一項因素,為此,殖民者爭相去一個「沒有值得操作的農作物但是有很多人工可以用」的地方,去挑選、購買他們的農民工。

當時被挑上的就是非洲。非洲人的文明尚未能夠抵禦歐洲的強勢入侵,而歐洲方面又提出了在他們看來「還算不錯」的工資:槍砲、布疋、藥品、宗教、酒精。在半推半就,有綁架也有買賣的情況下,一艘從歐洲出發運了民生與軍事物資的船,就在非洲西岸換到一匹黑奴,前往美洲大陸。到了美洲大陸後,有的國家將人送到北美洲,放下了人,換載上馬鈴薯、菸草與棉花;另一部分就是在中美洲用人換甘蔗;而到了南美洲,除了可以用黑奴換咖啡可可之外,還能換取偉大馬雅帝國不及取用便國祚夭亡的金銀礦產。

這趟三角貿易的利潤,最高可達一千倍以上。而船運期間,不管是作為水手的黑奴,還是作為農民工的黑奴,他們的薪餉往往不是實質的錢或者任何可以保值的物品,而是一箱箱的食物與水,還有他們自己用血汗搾出來的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