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這份職業】陳祺勳:所有小說都需要起飛的時刻

【小說家這份職業】陳祺勳:所有小說都需要起飛的時刻
Photo Credit : 時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傑出的小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帶領讀者起飛的瞬間。所有的小說都需要這樣子的起飛時刻,即使是通俗的小說,它也有起飛的時刻。有的小說能帶你飛到遠方,甚至飛到你沒辦法想像的目的地。

小說讓你用不同角度看世界

Q:請談談你的閱讀經驗,第一本感動你的小說是?
A:我從小最常接觸的是古典文學,小學的時候看《紅樓夢》,當時其實不太懂它在說什麼,只覺得裡面的生活細節很迷人,是另一個世界。真正讀小說有強烈的感受,是國中、高中之後,例如讀《1984》。它讓我知道,原來小說寫作可以讓人感受到恐懼。我認為寫出讓人感到不舒服的作品,也是一種很厲害的功夫。

小說其實是一個很複雜、很有意思的一個媒介,它很純粹,在小說的文字裡,你可以感受到氣味、色彩,感受到不同的細節。它像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在你的腦海中創造畫面。讀小說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種個人化的體驗。而我希望能從小說中看到的是,一種大家共有的情感能被喚起,但同時作品又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色。

像讀張愛玲的小說,剛開始可能會最喜歡《傾城之戀》,因為那是她小說作品中結局最快樂的;或者是《第一爐香》,著迷於小說中對物質的描寫。後來才知道,她在討論自己作品的文章中談到,人生的底是蒼涼的,所以她寫的小說都反映出這樣的人生觀。我不見得同意人生都一定是蒼涼的,但你會發現有人是這樣看待這世界。

從最雅到最俗,寫出一個大家都想看的故事

Q:寫小說的動機是什麼?
A:其實我不知道為什麼,寫小說好像是一件大家都很想做的事。然後我就在想,為什麼大家都只是想寫,卻沒有人真的寫?寫的人並不多。我認為要寫一個虛構的事物,在於如何把虛構的事物寫得讓人相信,要安排情緒的轉折。寫小說的過程其實和我之前的寫作經驗很不一樣,在表達對某件事的想法時,必須要將它織入情節中。寫小說可能更可以滿足一個人的控制慾,因為故事裡的人物接下來會遇見的事件,都掌握在小說家的手上。

不過,我記得瑪格麗特•愛特伍有一篇文章寫兩個角色,她很喜歡他們,可是她覺得他們在她的故事裡活不過一個月。小說家可以掌控故事,但隨著故事往下走,有時候它可能會脫離你設定的方向,使你非得這樣寫,不能完全隨心所欲施展神奇魔術,一變就把整個情節扭轉。

小說寫作這件事,如果你不親身嘗試或親身去讀它,即使說得再多,我認為都沒有意義。當你真的嘗試去寫一個故事,即使是一個很短的故事,心態會是完全不同的。小說跟其他文類最不同的是,它從最困難、最雅到最俗,例如羅曼史、偵探、犯罪等等,各式各樣的題材,只要講一個故事就是小說。可是你要怎麼講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呈現出來是什麼樣子?寫小說的人可能都會想在作品中達成某一個目的,重點在於你的讀者有沒有接收到你的目的,或是在你的目的之外又得到別的東西。

Q:想寫出什麼樣的小說?
A:對我來說,我會以讀者的角度出發,設想如果是我的話會不會想看這本書?每個作者對寫作的態度不一樣,可能有人會認為,創作是為了自己或更高的藝術價值而存在的,可是我希望我寫的作品,能夠讓每位讀者從裡面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不同的東西。就像以藝術來說,例如我到畫展去看一位藝術家的展覽,他的作品很難被收藏,它很感人、很棒,可是它沒辦法擺在家裡,我會認為這樣的藝術家沒有把收藏的人放在心上。

但是到底要買什麼?有些作品是很觀念性的創作,你可以了解它從哪裡來,但是你沒有辦法在末端去收藏這個東西。我是一個很愛消費的人,我希望很多人看到我創作的故事,所以我希望去寫一個我自己想看、大家也想看的一個故事,而不是只為了個人的表達。在寫作的時候應該考慮的是,角色如何讓人感覺他是真實的,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怎麼樣是合情合理,而不會過於誇張的。在寫作時,我覺得倒也不是說要把讀者放在心裡,而是我本來就沒有能力去寫那種很花俏或很深邃難懂的作品,那不是我擅長的事。

Q:會擔心小說的讀者變少嗎?
A:我覺得讀小說的人不見得是變少,而是沒有提供他們很想閱讀的小說。其實,還是有很多小說表現很好,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歡迎的。一個成功的故事,不管運用什麼樣的表現手法,它就是一個成功的故事,即使是韓劇或者電影,都是把一個故事說得很成功,它才會受到喜愛。我覺得小說必須具備這樣的條件。小說的起源,就是源自於我們想要聽別人講一個故事的慾望。我並不擔心看小說的人變少,我擔心的是故事說得不夠好。

好小說必須能帶著你起飛

Q:怎麼看待小說與作者、讀者間的關係?
A:我認為寫小說其實比一般文章更能反映出一個作者的背景。例如黃春明的小說,我認為黃春明並沒有想在作品中,刻意表達台灣的風土人情,這可能不是他的意圖,但在他的小說裡你可以讀到很濃、很強烈的台灣氣息,他的故事是很接地氣的。對我來說,接地氣或者對讀者有意義這件事很重要。

我記得有一次出國,我剛好帶了村上春樹的某一本小說,在飛機上我把書打開,然後繫上安全帶,飛機就起飛了。當我把第一冊看完的時候,飛機已經在高空上。我覺得這其實是一種讀小說的隱喻,小說應該要帶你起飛,到達一個地方。有些很受好評的小說,它可能很炫技,我就會覺得它像是一個機長,它開著這台飛機在做特技啊,在軌道上可能「翹孤輪」,可是始終沒有起飛,我們繞了一大圈卻又回到原來的機場。

很傑出的小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帶領讀者起飛的瞬間。所有的小說都需要這樣子的起飛時刻,即使是通俗的小說,它也有起飛的時刻。有的小說能帶你飛到遠方,甚至飛到你沒辦法想像的目的地。在飛機上讀小說剛好讓我想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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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