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關進監獄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因為鄭捷,讓他想到這款名為「輪迴」的調酒

「把人關進監獄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因為鄭捷,讓他想到這款名為「輪迴」的調酒
Photo Credit:Kate Ter Haar @Flickr CC BY 2.0

文:侯力元

有時候一款酒的發想,是從別人的故事裡找到靈感,然後沒有付出任何版稅就盜為己用的過程;或爬梳文獻典籍的脈絡,眉目之間偶有所悟,便抄在專屬的小冊子裡,留待有酒的時候再來好好試驗。眼前矗立著前輩們動輒三四十年的閱人與識酒的經歷,難免會讓人躁動不安,追之不及猶恐失之地激起創作的慾望,相信前輩的眼角餘光一定有盲點,試著從中挖掘調酒更多的可能。

於是調酒也成為像寫作一樣的工作,除了從書本吸收新知,還要回到現實生活,去拉扯人與人之間的糾葛,深入核心或淡出局外地觀看;去看去聽那些與自己的生活空間重疊,卻又彷彿存在於另一次元的人事時地物。

我曾經替即將服刑的客人設計一款口感特別的酒,初時甜,入口酸,後味苦;苦盡之後,餘甘卻又無窮。當他刑滿歸來後,他說,無論如何都不願再輕嚐一口這款名為「輪迴」的酒。

我是在捷運隨機殺人事件發生後,想出了這款「輪迴」的雛形,當時並未研發成實際的調酒,就只有一種轉換口感的濛渺概念;等到那位即將服刑的酒客,與朋友們在店裡最後一聚時,我聽完了酒客的故事,選定幾支酒瓶,調出這杯發想於鄭姓少年的隨機殺人案,完成於酒客背信詐財案的「輪迴」。

雖然名之為「輪迴」,但我對於因果這種帶有精神勝利的補恨作用,或是以眼還眼的復仇式極刑,都沒什麼好感;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每個受刑人的成長背景以及將來他們要如何面對法院判決、用什麼樣的心態去適應整個社會。那才是真的活「輪迴」,隨隨便便取走一條命的死「輪迴」,其實對整個社會也沒什麼助益。也就是說,我不在乎佛家所謂六道的內容是什麼,我關注的,是他們做了什麼而被判墮入更下一層的惡道;又接受了什麼,得以趨往更上一級的善趣。

討論刑罰,就好似每當足以崩解人們的世界觀、摧破價值觀、顛倒人生觀的毀三觀社會事件發生後,網路繼起的言論,俱都是針對死刑存廢的舌戰。鄭姓少年的隨機殺人如此,曾嫌在電子遊樂場殺害男童如此,龔姓男子的女童割喉一案亦是如此。人們問的不是原生家庭做了什麼、成長的過程又遭受了什麼;而是問法官到底要不要判死刑,或是問廢死團體還敢不敢宣傳教化罪犯的理念。

從前的臺灣不是這樣的。

近一點的說,陳進興。當白曉燕綁架案還沒有釀成命案的時候,槍斃陳進興的聲浪便已經毫無阻力地在那個網路還不能串連的年代,傳遍大街小巷。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要去討論死刑究竟該不該存在的問題,只要是作奸犯科的人,就代表他已然宣告放棄當人的權利,那麼不要說給他一刀一槍的痛快,就是待如豬狗也不至於太過。而後來陳進興真的毫無懸念地被槍決了,犯罪有因此滅跡嗎?已經要二十年了,非但刑案未嘗稍減,除了俗不可耐的情仇財殺之外,甚至連劫獄暴動、隨機殺人這種電影才會出現的情節都已經真實上演。人們當然會開始反思,死刑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死刑如果真的能遏止犯罪,何以當今的社會一再替「臺灣治安史」寫上新頁?

於是乎,在另一方廢除死刑的論述中,我找到了「輪迴」的酒譜。

高舉著人權,頂戴兩公約的廢死團體,強調國家行使法律制裁的同時,必須發揮教化的功能,讓監獄成為遷善的工廠;還要加強家庭、校園、社會等多面向的教育與關懷機制,及早發現社會中無論是在精神有障礙,或是生活有困境的邊緣人物,加以導正他們的行為與思想。

可是,這是多麼浩大的工程?且看這三五年內的教育體制,光是要選哪本課本就有異音了,要怎麼組織成一個密而不漏的訊息網,隨時掌握管教孩子的言行;甚至待他成人後,還要繼續監督他的所言所思所行?

有死刑的國家,死囚不曾少過;沒有死刑的國家,刑案也不可能絕跡,這至少證明一件事情:跟造橋鋪路的慈善家一樣,不管一個國家的社會福利是強或弱,罪犯也永遠都不會有匱乏的時候。

還是回到監獄的功能與性質吧。把一個人關起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想到用酒的酸甜度來模擬犯案被捕到入監收押的情境。如果一杯酒剛喝下口的時候,甜美芬芳,充滿了成熟果實的香氣;那麼當口感急轉為酸、變成苦的時候,是否更會因為強烈的反差而凸顯出苦澀的質地呢?

杏桃酒的甜度,用以描述那些罪犯在剛鑄下大錯而渾不自知的狂喜心境,以及剛被逮捕還不忘對記者媒體嗆聲的那種傲慢。甜味,向來是權力的象徵,從自然的作物中提粹出各種糖,本就是一樁跟釀酒般神聖、又如煮鹽般嚴謹的事業,龐大的糖料,甚至一度左右了全球的經濟命脈。

我猜想,甜味大概就是專門用來統治人類的吧。吃到太鹹或太苦的食物,人體反應很自然就會把食物吐出來,太酸太澀則會把嘴巴全都縮緊成一個小圈;但就算食物的甜度超過味蕾的負荷卻還是能夠入口,頂多配口茶水嚥下,口舌的神經居然不會因為甜食而產生排斥效應,過多的甜味甚至能替大腦帶來至福的喜悅;當然,在極少數的案例中,有時候太甜亦會產生幻覺。

習慣了甜味之後,再喝一口「輪迴」的人,卻會咂咂嚐到新鮮鳳梨汁的酸中帶甜,甚至還會有點刮嘴。這或許就是歷經了連番問供、日夜開庭,最後還是被收押的心情,有許多抱怨卻不能說給獄友聽,因為大家面對的都是差不多的;有很滿的情緒卻無法宣洩,在六人一間或八人一間的房裡,什麼隱私都沒有,哪怕落了一滴淚都要被嘲笑半天;寫了好幾封信給家裡,卻不曾得過半點回音,空等寂冷的日子沒有終止日復一日,平素又沒有什麼消磨時間的辦法,只得一回又一回,把心裡的煩惱想過一遍、又一遍。

大男兒在服役第一日都要落淚,何況是服刑呢?

最後一口,糾纏在舌上最久的就是苦味。Campari獨特的藥味,還有那若有似無的果酸果香,讓人差點就把酒給吐出來。每天單調的日子,彷彿沒有盡頭的等待,不知道是等待刑期結束還是生命結束,嘴上的苦,有時候也不那麼苦,反而因為這超越了監獄裡噁飯爛菜的特殊味覺,似乎又喚醒了渾身的生機,被苦得醒了過來。一霎時把七情味盡,再驕縱傲慢,毫無悔意的人,都要哭倒在這一層層味覺的疲勞轟炸之下了吧。

我以為,面對無期徒刑的罪犯,譬如那些殘殺無辜又難以服從教化的人,不妨就用「輪迴」所隱喻的方式來囚閉他們。

頭兩年,讓他們和一般牢友過著一樣的生活,等到他們習慣了,以為坐監不過就是裝痴作獃數日子的時候,便將他們派到另一種牢房。讓他們服五年左右的勞役,而且工作內容必須加倍艱難於其他牢友,期間也不許和家族眷屬往來,禁見所有訪客;個別幽閉在一人牢房,但是房型極小,只夠躺臥,不足翻身。情節重大者,更可以考慮給他一間只容得下一張凳子的暗房,無光無床。

毫無預警地,發還他們去過一般牢友的小日子;又沒來由地突然將他們收押帶走。我相信,如此反覆無常,甚至鬆一天、緊兩日,沒有任何定數規則可循,幾近身心虐待的管束方式,應該能帶來比死刑更大的嚇阻作用才是。

我不敢期待監獄真的成為受刑人的最後一間教室,把窮凶惡極的人都扭轉過來;但我也不認為奪其性命就是對治惡人最好的懲罰。

畢竟比死更苦的,其實是活受罪啊。為什麼要賞他們那些個痛快呢?

應該要一個個灌他們喝下一杯杯「輪迴」才對!

19.輪迴

輪迴

如何製作一杯輪迴(Transmigration)?

材料:
20ml杏桃香甜酒(Apricot Liqueur)
30ml李子香甜酒 (Plum Liqueur)
5ml金巴利酒(CAMPARI)
15ml鳳梨汁(Pineapple Juice,現榨更佳)

作法:將上述材料混合後,Shake倒入威士忌杯

書籍介紹

《微醺告解室,一名調酒師的思考與那些酒客的二三事》,二魚出版

作者:侯力元

調酒這門飲嚥藝術雖然只有一百年不到的歷史,但每一杯調酒都各自有它獨特的故事。一名好的調酒師,除了會調和酸甜、會品選廠牌,還要在求真求全的前提下,徹底理解調酒典故裡的意義與時代背景,然後尋思在調製的過程中,是否還有可以改進或修正的目標:哪些材料是可以替換更動的,哪些不行,在這一取一捨之間,斤斤計較,則美感渾然自成,不假矯飾。

作者侯力元Dior,大學念的是中文系,從研究東西方神話的歷程中,逐步開拓出對酒文化的認知,進而成為專業調酒師,並立志發揚調酒與品飲文化。這本調酒散文,既寫酒、也寫酒客、又寫自己成為調酒師的心路歷程,以及酒客與調酒師之間,從陌生到熟悉若有似無的關係。未婚懷孕的媽媽來借酒澆愁;出外打拼卻失意落魄的男人,靠著酒精提振了返鄉安老的勇氣;不成熟的徬徨學子,憑藉著一杯星點閃爍的酒尋著夢⋯⋯。

微醺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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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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