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在國民黨的日子(二):學生會長選舉

那些我在國民黨的日子(二):學生會長選舉
Photo Credit: ame0399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個時候生治會有非常強大的力量,非常多的預算,可是所有生治會都被一個人打垮

編按:本文為2015年1月22日,由「人渣文本」周偉航老師在島國前進所舉辦演講中的通順稿

時間:2015/01/22
地點:交通大學光復校區人社二館
講者:周偉航(人渣文本)輔仁大學哲學系 兼任助理教授

完整演講影片上半場


國民黨的資金投入之後,我差不多在大三的時候選過台大學生會長,我選第十屆。因為我那時候是宿舍幫嘛,很多宿舍都會有我的樁腳,我叫他們自己去活動,我也沒有錢啦。一開始有用國民黨籍,然後國民黨提名另外一個台北人,就沒有提我,我就火大了,脫黨參選。反正沒有錢就算了嘛。

我記得沒錯的話,不知道這樣講會不會被他告啊?他現在好像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當年國民黨提的是台大電機系的,叫做吳積霖,你現在 Google 一下,偶爾蘋果會有他的投書,完全看不懂他要表達什麼。當然你可以看出來他還是親國民黨這一側的。當時國民黨願意贊助他,我不知道實際金額啦,應該是有十五到二十萬。補助他的選舉經費,那跟真的選舉一樣,你會想說:「為什麼選個學生選舉願意補助十五萬二十萬,到底在選什麼啦?」

那個時候我們會在學校插旗子,就跟外面選舉一樣。你會看到你同學的名字 XXX 就插在那邊,然後還有很多他的海報貼得到處都是。那個時候台大沒有管制貼海報,所以大家都無限張貼的。所以需要非常多的資金,黑函呀拼命灑,網路剛有 BBS 也是有一批網軍,晚上還有那種暗黑部隊,去撕人家的海報旗子,發黑函。外面有什麼我們這邊就會有什麼,而且是兩黨都是這樣,選到後面有個掛綠旗的,掛得全校都是,我還記得他叫陳哲宏,他是台中的,男三舍出來的。

我在選的時候,我的底下的人有些是國民黨的,他們說:「沒關係,宿舍的票我都幫你看好了,你放心,你只要來講幾句話就好,我場子幫你弄出來」我就說:「好好好」,他們會排那種選舉行程啦,晚上我就去他宿舍拜票,宿舍都會有交誼廳的空間,一去的時候我看交誼廳都已經「Set 好了」,什麼叫「Set 好了」?裡面都會擺很多米粉,一盆一盆的米粉,很多同學都已經在吃了。他會說:「我都已經幫你 Set 好了,都是無限暢吃的」炒米粉,沒有涉及賄選。然後我去了就講幾句話,他們就說:「那我們來支持他好不好?」,底下的人就隨口回:「好好好」,誰管你是誰啊!

Photo Credit:Yu-Ching Chu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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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忘記我是幾號了,只記得當時有八個候選人,都是搞到這種程度。像醫學院比較偏遠,他們都一疊鈔票給那邊的樁腳:「啊你去活動嘛」他要自己收起來你也沒辦法,但那邊真的就是有的人可以開一兩百票。那個時候我們有個詞叫做「蛇頭」,人蛇集團的首腦。就是他在同學集團裡面有個很奇怪的說服力,他會在投票匭的前面看到你:「喂喂喂喂!趕快,五號!五號!」這種蛇頭他也是一種人力資源,現在你可能會覺得他都是在凹人,真的會有用嗎?後來我們在實際政治上發現,這種人還真他媽的有用。他就是生得出來人,許多時候我們就是生不出來人。

我舉一個實例,那個時候我們整個台大裡面最大的一個國民黨的蛇頭,甚至外面國民黨的人不知道他的本名就叫他:「喂,蛇頭!」林火旺沒有人就去找蛇頭,林火旺都嘴砲而已。他去找蛇頭,說蛇頭你生人給我,蛇頭就生我出來。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人打,國民黨的人全部死光了。他問我,我說好就去了。

這個蛇頭是誰呢?你在新聞上可以看到他,這次的(2014)選舉他被地檢署收押,真屌。地方黨部主委被地檢署收押,他就是國民黨的屏東縣縣黨部主委張雅屏,他就是生我的蛇頭。可是竟然可以在屏東選到被收押,因為他發黑函,沒有發白函。就公開發個什麼潘安再世,打潘孟安,發個潘安再世就爆炸了被收押了。

我經常講,我們以前在國民黨祕密討論區都經常講,不需要為黨犧牲到這種程度,何必呢?根本不會贏啊!根本不可能贏的地方你在幻想什麼?在國民黨久了會有一種幻覺,就是說「我們拼到最後一刻我們一定可以贏喔!」海水退了就可以看到誰沒穿褲子。它會有一種精神上的幻覺,選過的民進黨也知道,選到最後面進入瘋狂狀態,覺得自己贏定了。那是我們做選舉專業想要塑造出來的結果,但是那不代表那是實質。很多人都覺得說,什麼選舉的競選總部的人一定看得出輸贏,錯!他們更執迷,更瘋狂,更看不出來。所以他才會在屏東做那種蠢事。

不過這也代表,實際上他不是戰將,他只是負責生人的。你既然負責生人,你就好好生人,你不要負責戰術,他不會打戰術。所以那時候介紹他入黨的學長就非常的後悔,他最近就跟我們講說他很後悔當年讓他進來,他原來的確是一個很好的人,朋友很多。他沒有黨性,並不是說什麼世家都國民黨,沒有。他就是認識的朋友多,那個學長就想說這個人讓他進來可以當蛇頭,結果他進來比誰都瘋狂,事情是很難預料的。

好啦,我那一次沒有選上,就是輸給那個國民黨的。可是下一次就不一樣了,下一次宿舍發生一件大事,這個大事….我看一下時間,嗯,現在時間非常充沛,可以介紹一下。在選舉的前後宿舍發生一件大事,就是,有人會在浴室裡面大便,抓不到!

我們過去都覺得學生自治體系非常強大,跟神一樣。我們那個學生自治真的非常神耶,大一的時候就有寬頻網路了,寬頻網路就架了,而且還公投!因為只能架兩層樓,宿舍有四層,要架哪兩層?就公投,公投出來是三四層先蓋,然後再一二樓。那時候已經做那種程度,那個是沒手機的時代,大家想要在寢室裡面接電話,生治會想辦法跟中華電信談好,讓他們接市話,等到都裝好之後學校才知道。

Photo Credit: Sinchen.Lin @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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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那時候想說看有線電視,我們想看有線電視但是好貴喔,一個月要四百塊。他們就派代表跟有線電視談,有線電視都黑道耶,各位應該知道吧?他們直接跟黑道去談,談說我們很想看電視,可是不太想付錢。能不能想到什麼解決方案,能不能大家匯聚共識,跟黑道談喔!黑道一開始想說誰理你啊,你神經病。他們說:「如果你們不提供,那我們就請我們擅長電波的同學,去做強波器,直接從餐廳的接過來了。那你們就賺不到錢了,很可惜。」

很有談判的技巧,最後他們做出來的結論是,一間寢室只要一百塊一個月。同樣也是洞打了之後才跟學校說已經打洞了。
最後面只有一個夢想,到了我畢業很久以後才實現,就是裝冷氣。因為那個不是自己打洞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也要台電去蓋個變壓站才有辦法提供那麼大的電,所以那不是我們生治會能夠辦到的夢想,那要學校去簽公文台電才能在那邊架那個變壓的,才能讓大家吹冷氣。

不過從那個時候你就可以看出,學生自治政府那種充沛的行政活力。它也有警察,就是巡守隊,就是國家暴力。警察是用來抓什麼?絕對不是抓小偷因為小偷永遠都抓不到,那個是沒有攝影機的時代,攝影機一隻要一萬多,所以小偷都是如入無人之境,然後宿舍也沒有門禁管制,因為我們講求開放政府…沒有啦。那時候就是一個自由的環境,你想進來就進來,想出去就出去。很容易被偷東西,所以我們有一些巡守隊,可是那個巡守隊不是用來抓偷東西,它是來抓偷接冷氣的。

有些同學懂一些電子技巧,他知道怎麼自己去變壓,就在寢室裡面裝冷氣。那個時代大家已經開始有個人電腦,他只要一開機就咚整排跳電,一般人就會罵:「幹,怎麼會這樣」警察就會出來一間間敲門,就是強制檢查,侵入住居這樣。有時候就會敲到一間房間:「這間真涼」可是,沒有冷氣!

到底怎麼辦到的?還有刑警在那邊偵辦,我們一定要抓出這種害群之馬。我們那時候還有懸賞金,誰能夠糾舉,證明別人有偷裝冷氣,我們會發五百塊或一千塊,充分利用各種技巧。後來才發現,他們是把舊的電視,裡頭挖空把壓縮機藏在裡面,接個鋁管把熱氣排出去,然後從電視的喇叭口吹冷氣出來。台大很多那種機械天才,你沒辦法想像他們怎麼辦到的。為了吹冷氣已經發揮一切的知識了。

那個時候生治會有非常強大的力量,非常多的預算,可是所有生治會都被一個人打垮,就是我剛剛講那個在浴室大便的人。抓不到,因為沒有攝影機所以抓不到。他們一開始請僑生當巡守隊,因為僑生的價格比較便宜,僑生是受到壓迫的一群。可是後來發現不行,你所有的浴室都放巡守隊,他就跑出來外面大便。大在走廊、大在你的鞋子裡面,那個沒有攝影機的時候你真的會抓狂!

本來大家想說這個要花很多錢,不要再叫巡守隊,反正他們那棟大便他家的事。等到每一棟每一層都有可能受害的時候,事情就不一樣了,會有民意壓力。我們有宿舍區的民意代表,有宿舍區的立法委員,會去那邊拍桌子:「你白痴嗎?抓這麼久抓不到!」最後面他們就開了一個集會說不能這樣灑錢,開始會出現懷疑,到底是誰在大便?難道是僑生嗎?

因為這個問題無法解決,後來他們就想說,我們轉換一個思考的角度,就是懸賞:抓到大便王,五萬!五萬!你就知道他們多有錢了。然後一直加一直加,因為抓不到。大便王因為他有看到貼他自己的懸賞,跟魯夫一樣,他發現愈來愈高,愈來愈高…我有想過把這件事寫到書裡面,可是出版社不願意出。

二十年後,我去問當時的人才知道,他甚至還把這種輕鋼架推開然後把大便丟上去,久的時候會自己掉下來。你就會被這種恐怖攻擊擊中。反正他就是徹底的要挑釁你,最後他還把大便丟到烘衣機跟洗衣機裡面。這你沒辦法修,就壞了。後來生治會就把所有的第二預備金全數用來投入,懸賞金飆到非常高,可是都抓不到。一直到被一個小的政府抓到,高雄人統治的,很小的宿舍叫男五,很小,只有一個出入口。然後又很窮,開什麼倒什麼。因為一個小國在很多大國旁邊,經濟會有磁吸效應。

Photo Credit:grant1119wu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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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沒有什麼錢,他們就想說:「那我們來組一個巡守隊,大家來守望相助,務必把他逮捕」結果就是這樣抓到了,就是守望相助抓到了。就是大家會有警覺性,有個人進到浴室很久都沒有水聲,然後就開始圍捕。就抓到了,的確是在裡面大便。好,抓到人的這個生治會長,他就變成一個新的神了。所有人都說對對對,阿男抓到、阿男抓到,人家說大便王誰抓到?阿男阿男。並不是講巡守隊,他就變成精神的象徵,宿舍幫就開始發現他可以炒作。

阿男的勢力很弱,因為他來自一個兩百人的小宿舍,其他宿舍都是幾千人的。他只有兩百人,實際投票大概只有一百票。可是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傳說,是神,逮過大便王。我們怎麼去炒作這次的選舉?因為我們的對手不只是國民黨,我們還要對抗民進黨,就是兩黨都有人,已經準備要選新的學生會長了。那宿舍幫的想法是,第一阿男要走改革派,從民進黨的這一側先把民進黨的票吸過來。然後我們對那種傳統可能會往國民黨靠的人,我們就主打外地人的感情,開始去煽動那種族群:「外地人不投台北人」。

慢慢建立一種論述系統,我們要去強化一個觀念。實際上,最近幾年就是阿男有跟我說他其實知道結果,但是我們會說,大便王交給學校之後,我們就完全不知道是誰。沒辦法掌握行蹤,因為那是一個資訊很不透明的時代,大便王其實有受到懲罰,或是他有送去精神鑑定什麼的,可是我們都不知道。

我們就炒作說:「學校把他放走了啦!把我們抓到的放走了啦」、「一定跟學校有關係啦」、「權力結構啦」、「他背景是很厲害的」、「我們要去把他抓出來,所以我們要派阿男去選台大學生會長,他就可以去開校務會議,開校務會議就可以聽到大便王的名字是什麼,我們就可以知道大便王是誰,他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大家說好不好?」、「對對對,有道理,所以阿男一定要選到」

所以阿男就在這種情形下去挑國民兩黨,就變成三方勢力。那一次就挑贏了。國民兩黨拼命選,選得半死,我印象沒錯的話應該都有千票,阿男只有一千兩百票上了,三強鼎立他當選了。那是宿舍幫有史以來最瘋狂的一次。宿舍只有兩個票匭還是一個票匭,你可以看到投票所前面排超長的,那個時候大家會一間一間敲,去動員:「你要去投阿男了,解決大便王的問題」。

從此之後,下一屆的也是同樣宿舍幫上,可是他就比較不一樣。他就把他的這個資格,賣給國民黨,他就進入國民黨。這個人,如果你是台北人的話,你會知道他喔!這是阿男下一屆的,他叫張榮法,他是選中正萬華區的台北市議員,代表的是…沒記錯應該是新黨吧,他的黨一直換來換去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黨。反正,這就是一個政治人物的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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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在國民黨的日子(一):台大學生自治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