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流行音樂的亞洲流移:從〈Gangnam Style〉到〈小蘋果〉

亞洲流行音樂的亞洲流移:從〈Gangnam Style〉到〈小蘋果〉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Gangnam Style〉或〈小蘋果〉真的可以傳遞什麼地域、文化、或國族想像嗎?或者不過只是一個標靶?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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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Gangnam Style〉樹立的流行音樂「世界奇觀」

2012年,南韓嘻哈歌手PSY推出一首名為〈Gangnam Style〉的單曲,其席捲全球的程度超過任何人的想像,幾乎可說是當年全球最「流行」的單曲。亞洲的音樂首次大量侵入歐美世界,卻不是亞洲工業與文化龍頭日本,而是近年來急起直追的南韓。

帶著些許東方的神祕感,這首歌以美式嘻哈的包裝進入歐美人士的視野,談的卻是相當具有地方性的南韓「江南」現象。這也是全球第一次以亞洲音樂進行的「全球化」,透過一首3分鐘多的歌曲,全世界被整合在一起,有如19世紀之前的「前現代」,同一個村莊的人在談論一位他們共同認識的歌手。

透過PSY本人嘻笑怒罵的反諷詮釋,所謂「Gangnam Style」成了宛如瘋狂的小丑象徵,但卻成功地打入國際市場,成為2012年最重要的「神曲」,不管是在紐約時代廣場,還是在印度北方山上的小鄉村,這首歌與其招牌動作「騎馬舞」皆有其蹤跡,其深入民心的程度令人敬畏。

這首歌造成空前的國際流行現象,或許代表了全球化下這一代人的心聲,即現代人的寂寞與瘋狂:人人都想成為心目中的「Gangnam Style」,殊不知在別人眼中不過只是個跳樑小丑,只能躲在公共廁所中編織自我瘋狂的美夢。

這一切,可說全拜YouTube的出現所賜,全世界的人頭一次有機會可以收看同一個網路頻道,並且「相信」這個頻道播送的影音視訊深具魅力。網路與YouTube的出現,讓一首歌的影響可能擴及全球,而影像與音樂同時播放的設定(YouTube影像與音樂同時播放的模式,相當適合承載music video),讓音樂在觀眾接收之前,已經過影像初次的詮釋,也產生了比純粹音樂本身更強的傳播與影響效果。

觀看YouTube上這首歌官方版本MV的點播數字,乃是一個世界奇觀。即使在3年後的2015年,這個數字仍不斷在增加,如今已經有超過24億人次點播過這個歌曲,大約是全球三分之一的人口數,更不用說網路上大量盜錄與盜貼產生的點播次數。

而我們甚至不知道PSY是誰。不知道這三個英文字母擺在一起要怎麼發音。不知道「Gangnam」(江南)在哪裡。不知道這首歌為什麼長這樣。歌詞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意義與表象無限剝離的年代,源自網路世界的匿名制與免費傳播管道,群眾只想取得他們自己想要的「意義」。所以這首歌可能是以mp3形式被存檔於某個人的手機中,甚至不知道歌手來自哪一個國家;可能會成為某個夜店派對舞曲中的高潮曲目,所有人聽到的瞬間尖叫歡呼,雖然有某些人可能前幾天才說這首歌老土俗氣;或者成為某個國家人民傳達政治理念的重要傳播「通道」。

不管如何,這首歌確實造成韓國流行音樂得以向全球各地拓開廣大領土──不一定是「市場」,有時只是拓開了一些「耳朵」,因為那個國家的經濟體系可能與南韓毫無關連,不管他們再怎麼下載,也不會影響到這首歌的「市場」,──在近二十年的K-pop全球強襲之中,這無疑是最後、而最有力道的一記敲門磚。前幾年未受到Super Junior〈SORRY, SORRY〉與Wonder Girls〈NOBODY〉影響的區域,如今也因為PSY的一首歌而對韓國流行音樂產生好感,K-pop成為音樂娛樂的可能選項之一。

從中也可看出K-pop習慣的傳播方式,總是強打一首歌,並且要求單點擊破,讓一首動聽或洗腦的曲目在聽眾面前大量暴露,配以強勢的MV、舞蹈、服裝等視覺效果,務必讓一首歌在歌手或團體「回歸」(comeback)的宣傳期間取得最大的曝光率,幾乎將一首歌的價值剝除殆盡,並繼續規劃下一波回歸攻勢。

或許就是近十年來逐漸形成的這種宣傳模式,使得韓國流行音樂得以夾帶強烈的「整體包裝」,讓聽眾不管接觸一首歌的任何一部分(音樂、MV、舞蹈、偶像等),都可以自然取得此種宣傳模式下的其他部分的包裝。有如誘敵以餌般的宣傳模式,尋求強烈的單點擊破,才讓這種模式由國內逐漸擴充至國際,在幾年之內使幾首歌在國際上聲名遠播,在世界各地產生大量「韓飯」(K-pop fans)。而他們善用YouTube宣傳音樂與使用英文團名、歌名、歌詞,發布日文、華文專輯等方法,也讓他們的音樂更易於在國際上傳播。

由此看來,很明顯PSY這首〈Gangnam Style〉的成功並非偶然,乃是全國流行音樂產業有意識地操作下產生的商業效果。應該這樣說,出現這樣一首歌是必然的結果,那也代表著南韓流行音樂產業邁向國際的高潮,但會由誰取得這個位子,並沒有人可以預測,最後果然就出現了〈Gangnam Style〉,其成功程度也遠遠超過PSY這位歌壇老將(2001年發行第一張專輯)的期待。

〈Gangnam Style〉現象至今無人能出其右,即使有接班人之稱的南韓女團Crayon Pop的〈Bar Bar Bar〉與中國二人組筷子兄弟的〈小蘋果〉,至今仍未能超越〈Gangnam Style〉的知名度。其為流行音樂全球化後樹立的「世界奇觀」,至今仍擁有令人敬畏的高度,連PSY本人都難以超越。

而為何這波全球化皆發生於亞洲,也是相當令人關注的問題。目前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南韓流行音樂產業擁有相當強的傳播能量;我們甚至可以說,〈小蘋果〉之所以會如此容易聲名遠播,部分也是搭上同樣出於亞洲的K-pop的便車,其爆紅的現象,甚至可以被歸類為K-pop全球化的一環,即便韓國女團T-ara沒有翻唱〈小蘋果〉也一樣。

二、〈小蘋果〉的國族文化想像建構:南韓與中國

使〈小蘋果〉在南韓廣為人知的團體,乃是王彩樺〈保庇〉一曲的原唱者,女子偶像團體T-ara。她們翻唱了〈小蘋果〉一曲,並且保留副歌的華語歌詞,請來中國的筷子兄弟一起拍MV並合唱此曲,連「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一句的「兒化尾音」都學得分毫不差。

觀看〈小蘋果〉在中國、韓國兩國之間流傳的重點,在於兩者如何以此曲建立其「國族想像」。意義,有時候乃在聲音之外,卻完全定義聲音之所以為聲音。

筷子兄弟的〈小蘋果〉MV,原為電影《老男孩之猛龍過江》的宣傳曲,取「小蘋果」之單純美好之意,配合MV劇情,可解釋為不在乎一個人的外觀,而懂得欣賞與珍惜一個人單純美好的特質。其中鋪衍的幾則故事,有如「寓言」般說明這個簡單的道理,如女子整容失敗、美人魚的王子移情別戀、伊甸園中亞當與夏娃偷食禁果。其中模仿韓國偶像劇的整容情節與韓國時代劇戰爭的生離死別,本來似乎有諷刺韓國人的意味,但後來透過與韓國女團的合作,也沖淡了這層意味。

中國版的〈小蘋果〉並沒有負載任何國族想像,因為它本來就只是一首以娛樂性為主的流行歌與電影宣傳曲,MV中的劇情也以西方與韓國的內容為主,甚至請來南韓女星伴舞。但後來卻由於爆紅傳播至世界各國,成了國際間對「現代中國」的想像,而在台灣,也有人因不滿此曲出自中國而加以排斥。

在T-ara的〈小蘋果〉MV中,筷子兄弟來到韓國宣傳,穿著俗氣運動服,看起來很生澀的T-ara請求他們教導〈小蘋果〉舞步。沒想到一教之後,四個小女生脫胎換骨,不僅舞蹈教室學生爆滿爭相學舞,還成了性感的女神級人物。

而MV中安排一位韓國大嬸瘋狂追逐筷子兄弟,卻完全不得親睞,以及筷子兄弟看到她們大變身之後不停噴鼻血,但最後終究被一位韓國美女吸引而棄T-ara而去,似乎暗示筷子兄弟的「淺薄」,但這些都包裝於如丑角演出般的笑鬧之中,所以並不明顯。而四位脫胎換骨的女生,也在舞群中由伴舞的位置走向前超過筷子兄弟的主要位置,並由鏡頭轉接為在筷子兄弟離開後的機場外街道上,以帥氣女星稍嫌誇張的姿態走出自己的步伐。(影片4:06~4:13)

雖然T-ara與筷子兄弟的合作,必然是以〈小蘋果〉作為中國市場踏板的商業行為,但我們依舊可以看出MV對中、韓兩國的詮釋。MV的最後一幕,筷子兄弟將中國帶來的「小蘋果」,交給那位路過而一見鍾情的韓國美女,韓國美女一臉困惑,但也勉強接受(影片4:13~4:20)。比對上一幕T-ara學會小蘋果舞步而得以踏出自信步伐,筷子兄弟更像兩個跳樑小丑,拿著「小蘋果」到韓國,卻搞錯方向「拿給錯誤的人」,還被偷學走畢生絕學,可謂「得不償失」。

韓國流行音樂產業在全球化的過程中,相當致力於建立國際形象與國際推銷,「在機場大門外」正代表其在國際化過程中,「攔截」外國的優點,發展為己用之後「再輸出」的過程,有其強烈的國族性建構的目標。雖然在MV中,筷子兄弟對T-ara有明顯的「師徒關係」,簡單看來似乎有「抱中國大腿」的嫌疑,但深入來看,卻是韓國挾其強大文化資本,向中國這個新興大國,作一次無情的反撲與嘲弄,似乎要他們認清,「誰才是老大」。

三、拆解重構〈Gangnam Style〉:南韓與圖博

PSY的〈Gangnam Style〉,以相當地方性的「Gangnam Style」形象,反諷現代社會萎靡猥瑣的個人主義,但這或許就是這首歌可以跨出國界,在全球廣泛流傳的原因。

MV中描述一個自認為擁有「Gangnam Style」的歐巴的把妹之路。第一幕天空中大大的正妹,映射在PSY的墨鏡上,即代表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情。但他身處在何處呢?看似是在一個漂亮的沙灘躺椅上喝著飲料,但鏡頭拉至全景,卻是在一個兒童玩耍的公園沙地上。

接著他不停重複這種看似認真,實則徹底搞錯又樂在其中的過程。看似摟著美女,卻只是一個人在站在保麗龍碎屑的風中;想著女人的肉體,卻只能在三溫暖中靠著黑道大哥的背;在網球場想像有美女陪他一起跳舞;在老人旅行團的遊覽車上唱卡拉OK,卻自以為是在舞廳中盡情熱舞;在遊艇上穿著救生衣自己一個人跳舞;在浴池中自以為是游泳池而戴蛙鏡游泳;在河畔邊看著美女們練習瑜伽,猥褻地盯著她們的臀部,但卻沒有任何人看他一眼。

「PSY」之名來自於英文的「Psycho」,即精神病患者之意,正如這支MV中,他自顧自地做著一些瘋狂的舉動,沈醉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完全沒有人理會他在幹嘛。

MV的中間,出現一個髮型可笑、全身金光閃閃的「闊少」,對他下戰帖要尬舞,尬沒兩下卻又開著紅色跑車帥氣地離開了。下一幕,PSY走進捷運中,看見他夢寐以求的正妹泫雅正在對他大跳性感熱舞,但車廂內的其他人卻完全沒有看她一眼。搭捷運,代表他並不如闊少那般有錢,所謂Gangnam Style的歐巴,也不過就是搭捷運的窮酸小子,而想當然爾,那個正妹根本就不存在。

最後終於出現他一個人在公共廁所坐在馬桶上自嗨的畫面,證明這一切果然都是幻覺,他只是一個關在公共廁所自我想像自我滿足的變態大叔。

所謂的Gangnam,指的是漢江以南的新興商業區「江南區」,在80年代後,成為上層社會名流時常出沒的地點,其地位正有如台北市的信義區。而這首歌諷刺的對象,正是那些自以為住在江南區很了不得、卻完全缺乏文化底蘊的「暴發戶」們。

在21世紀的現在,這或許是一個鮮明無比的時代象徵,有錢人跟落拓可笑的小丑其實只有一線之隔,因為經濟上再有地位,你也可能只是個文化匱乏的暴發戶罷了,而近年來的貧富差距拉大,正在加速產生這樣的新興階級。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使得這支MV描述的對象如此貼近21世紀現代人的脈動,不管處於什麼區域、什麼階級、地位之人,皆可輕易明瞭其人之可笑。

不過我想能夠理解這支MV真實內涵的人並不多;當全世界眾多人口因喜歡這首歌而模仿起騎馬舞的時候,那就像是PSY的身體在他們身上借屍還魂,而我們竟然自然地擺弄出他在MV中盡情嘲弄的身體──那就像是他又藉著我們自己的身體,狠狠地嘲弄了我們一番一樣。

而在印度北方的一個小山城,那裡的人們卻想用這首歌來諷刺完全不同的對象。

他們是1959年中共軍隊佔領拉薩之後陸續逃出的圖博(西藏)難民。如今圖博人分布在世界各國,並且以達賴喇嘛所在的印度為最大宗,至今每年都有幾百人翻山越嶺來到尼泊爾或印度尋求庇護,並且希望能見達賴喇嘛一面。

拍攝這支極富創意的影片的是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 in India,即自由圖博學聯印度分部,影片的標題是「Tibetans vs China’s Xi Jinping: Gangnam Style」,他們在2012年這首歌正紅的時候拍下這支影片。

在達蘭薩拉,這個印度北方的小山城,也是西藏流亡政府與達賴喇嘛的駐錫地,一個人戴著中國新領導人習近平的大頭,旁邊跟著兩個小兵,大搖大擺行走於達蘭薩拉的大街上跳著騎馬舞,代表中共政權對圖博人權的欺壓。只要有人走出來舉起圖博國旗,就會立刻被小兵摀上嘴巴帶走,代表中國政府踐踏圖博的國格,甚至囚禁發出正義之聲的圖博人。而在路邊唱著傳統歌謠的圖博人也被抓走,代表中國政府對圖博文化與語言的歧視。

那個在達蘭薩拉大街上揮舞著圖博國旗大跳騎馬舞、被小兵摀嘴帶走的男人,正是時任自由圖博學聯印度分部國際部主任多吉次丹(Dorjee Tseten),也是我在達蘭薩拉認識的朋友。

由於〈Gangnam Style〉太過有名,以之作為議題傳達媒介的影片並不只有一個,在網路上並不難找到。但能夠像這樣精準地抓到原作的精髓,並且適度地表達,使之產生「互文」連結的並不多,這支影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在PSY的〈Gangnam Style〉中,主人翁是個自以為是的「精神病患者」,並不理會旁人怎麼看待他,自顧自跳著騎馬舞,雖然自認為地位高尚,但在別人眼中終究只是個無知小丑。將之套用到中共新領導人習近平身上則相當適合,其實是諷刺歷來中共領導人皆剛愎自用,無法真正聽到圖博人的心聲,而妄想以鎮壓和囚禁遮掩一切聲音,還自認為是個「民主國家」,其實所做所為世界各國都看在眼裡。

透過如此詼諧的詮釋,也向國際人士傳達了圖博人目前的處境。而在片中大頭「習近平」一直追逐、「妄想」的牛屁股,其實就是原版MV中令PSY為之瘋狂的瑜伽女郎性感臀部。由於達蘭薩拉的街上有相當多牛,所以就借來詮釋PSY那雙帶點痴狂的猥褻眼神所看到的性感臀部,變成頗為可笑的畫面,似乎中國就是因為覬覦圖博這塊「肥肉」,才會落得如此痴愚相。

自由圖博學聯印度分部向來為圖博人權發聲奔走,成員常常在世界各地抗議中國政權而入獄。如此沈重的歷史背景,使自製MV的「驅趕習近平」畫面看得格外令人心疼,卻也展現圖博人民樂天知命、幽默感十足的人生態度。

習近平走過達蘭薩拉大街,像個土霸王一樣隨意逮捕人民,街上所有人皆看在眼底。他所代表的中國政府,正是這些圖博人必須離開祖國四處尋求庇護的原因。就像原版MV中眾人冷眼旁觀的「江南大叔」,在多個全景鏡頭的透視下,顯出一個人的格格不入與寂寞,這正刺中資本主義與專制政權雙頭發展下的中國的弱點。就像江南大叔的瘋狂將他帶上國際鏡頭之前一樣,大頭習近平的瘋狂,也一樣將他帶上了國際版面,而這已經不只是可笑而已了。

利用資本主義的傳播力道(〈Gangnam Style〉與YouTube),提供將人權議題傳播至遠方的免費通道,讓聲音成為「意義」的後設背景,這或許也是聲音的一種浪漫主義與騎士精神。

四、〈小蘋果〉與廟會舞曲:南韓、中國到台灣

2014年12月12日的艋舺青山宮靈安尊王遶境,一支肚兜辣妹+三太子的電音勁旅,在凌晨一點左右回到青山宮門口做最後的演出。跟著陣頭繞行一整天的人群完全不顯疲態,全集中到青山宮前欣賞最後的高潮,宮前的道路被擠得水洩不通。這支隊伍跳了三首歌,分別是2013年南韓洗腦神曲Crayon Pop〈Bar Bar Bar〉、2014年中國洗腦神曲〈小蘋果〉Remix版(這首歌大概在這兩個月內才紅到台灣)、2013年台灣跳針神曲謝金燕〈姐姐〉,並且在〈姐姐〉的跳針電音中達到最高潮,最後完成他們一天的表演。她們實在相當敬業,一整天下來這樣的曲目應該跳一兩百遍了,辣妹臉上還是掛著自然的笑容。

〈小蘋果〉Remix版當天演出現場

在我聽熟韓國版的〈小蘋果〉(YouTube發布日期為2014年11月23日)沒多久,暗自慶幸台灣沒有很流行的時候,有位北管子弟在Facebook與YouTube上傳了嗩吶版的〈小蘋果〉(發布日期為2014年12月31日),雖然只有簡單的嗩吶吹奏與頭手鼓伴奏,卻造成熱烈迴響與傳播。沒多久這首歌就傳遍了台灣每一個角落,連在路邊買水果,都聽到水果攤老闆對一個跟阿公出來、正在手舞足蹈的小妹妹說:「哦,在跳小蘋果哦!」

有趣的是,〈小蘋果〉在台灣的傳遞,一開始竟是從廟會文化的北管嗩吶吹奏開始的,這也是一種〈小蘋果〉在地化的過程,可見台灣人的音樂接收結構,還是與傳統文化很有關聯。就是這種很現代卻又很「俗」很洗腦的曲子,放在傳統文化的情境中會特別有趣,由此戳到了台灣人的笑點;現代台灣人不一定懂得北管,甚至可能從來沒看過廟會,但依舊可以懂得這兩者之間的衝突與趣味。即使這首歌創作的原意與內涵,很明顯並無法跟台灣的廟會文化有任何關連。

這或許就跟王彩樺翻唱自T-ara〈Bo Peep Bo Peep〉的電音神曲〈保庇〉一樣,其實在編曲和唱腔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包括電音編曲的輕快都會風、不須花費思考即可輕易吸收的老少咸宜輕甜唱腔,以及由洗腦副歌「Bo Peep」直接「轉譯」的台語「保庇」。完全「翻印」自韓國流行文化的一首歌,竟剛好湊合上台灣的廟會文化,因而受到台灣人的歡迎。

聲音的傳播,有時與聲音本身無關,重點在於接受者從中「創造」出什麼想要的東西。

為什麼這麼剛好又是T-ara?T-ara走的路線是輕快活潑洗腦的都會女孩電音風,而台灣翻唱南韓的歌,南韓向中國流行音樂取經,具體而微地反映出近幾年來東亞流行音樂圈的商業走向與時尚氛圍。而作為中間傳遞者與再造者的南韓娛樂圈,正是因為向來相當重視東亞鄰近各國的流行音樂時尚走向,故而不管在任何時機點上,皆可取得絕佳的戰鬥位置,這兩首歌的傳播模式就是很好的例子。

一首中國流行音樂在南韓與台灣的傳播過程,對比之下可看出兩國不同的文化結構。台灣人覺得這首很「俗」的曲子與廟會文化結合很有趣;南韓的流行音樂則藉由T-ara輕快搞笑的曲風來吸收,並且讓四位性感女神扮醜扮傻扮村姑,這樣才能戳中南韓粉絲的笑點,再藉由K-pop強大的傳播網,將這首洗腦神曲傳播到全世界。

兩者皆反向輻射出對「中國」這個國家的想像:台灣人看中國人,可能覺得有點像看幾十年前的台灣,所以會聯想到傳統音樂;南韓人看中國人,則有種都會人看「村姑」的戲謔趣味。

流行音樂是一種不設限的音樂,其傳播模式的哲學概念,即是希望越多人擁有相同的價值觀與美學體驗越好。這與宗教期望給人的體驗是一樣的,尤其是台灣民間信仰這種帶著強烈草根性的庶民宗教,因而兩者的連結可說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即使是一個對於台灣文化與宗教一無所知的外國人,也可以自然地跟隨在媽祖遶境的隊伍中,接收相當強烈清晰的宗教美學傳達,這與帶著強烈專一且向內封閉的基督信仰是相當不同的。

也因此西方基督宗教會自然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音樂美學系統,而台灣佛道信仰中較屬於庶民信仰的部份,則完全是一種「拿來主義」,任何可以讓人感到「愉悅」的音樂美學,都可以成為「宗教音樂」的一部分,甚至向上延伸為「宗教狂喜」的一種體驗。

這就是為什麼三太子文化會自然地與西方電音相結合,而帶著強烈腥羶色氛圍的辣妹鋼管秀,也會出現在廟會及婚喪喜慶等民俗場合中。故而各國流行音樂出現在台灣廟會之中,或者外國流行音樂以「廟會音樂」之姿進入台灣音樂美學的一環,這些都不是偶然,因為在台灣,流行音樂與「宗教狂喜」是深深結合的;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台灣會出現電音大悲咒,以及台語歌手黃乙玲轉唱佛教歌曲、台語歌手林強轉向電音DJ與潛心佛學等現象,因為兩者的美學系統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如此方能解釋為何王彩樺翻唱的〈保庇〉一曲與韓國原曲如此相像,幾乎可以說就是一首韓國流行歌,卻可以成功成為台灣「廟會文化」的一部分。並不完全是因為這首歌「模仿」了廟會文化的現象,而是因為台灣的廟會美學本就有足夠的能量吸附流行音樂,使任何一首流行音樂皆可為其所用,只要這首歌是「愉悅」的,能夠讓置身其中的人感到「宗教狂喜」。

近年來在廟會中比較常出現的流行歌曲,如〈保庇〉、〈你是我的花朵〉、〈Gangnam Style〉、〈Gentleman〉、〈Bar Bar Bar〉、〈小蘋果〉、〈姐姐〉、〈嗶嗶嗶〉、〈猴塞雷〉等,皆是本身並無核心意義,但旋律本身會讓人感到愉悅的歌曲;因為沒有核心意義,所以可以自由代入美學內涵,包括宗教體驗,因為旋律動聽洗腦,所以易於傳播,因而形成了廟會舞曲的固定模式。

五、聲音的樣板戲:圖博印度中國台灣

2015年9月19日,在南投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內地搖滾」音樂節,雖然在「內地」詮釋權操作上稍嫌粗糙,但仍是一場「政治」與「音樂」結合的一場聚會,因為這場音樂會的產生,完全指向一個「政治目標」。這與國慶閱兵大典或小學朝會唱國歌幾乎是同樣的「音樂政治」操作模式,音樂完全為了政治服務──但或許也是因為故意操作得如此粗糙,才能讓人產生專制體制下音樂本身意義被完全剝奪的邪惡快感,好像人類意志就可以自由操控聲音一樣,而不須在乎聲音如同泛音一般的意義溢出。

而這就像文革時期中國的樣板戲與鋼琴版《紅燈記》一般,每每在觀賞聲音美學的當下,可以感受到聲音意義被強烈削足適履的快感,幾乎切斷了所有泛出的「異音」,只剩當下想要強烈傳達的政治理念。而「內地搖滾」由哲學意義上而言,正是這樣的一場《紅燈記》。

(《紅燈記》是中國文革時期八大樣板戲之一,也是最常被傳唱的一齣戲,講述抗日戰爭期間,中共地下工作者為傳送情報與日軍鬥爭的故事。文革期間,中國各地鄉鎮皆被指導演出樣板京劇,所有人只能聽這些音樂,只有這些音樂是好聽的。為了證明鋼琴不是「資產階級情調」的西洋樂器、能夠為工農兵服務,鋼琴家殷承宗將樣板戲改編為鋼琴伴奏版本,方使得鋼琴音樂在文革時期得以留存。)

我不在現場,只是看報導說濁水溪公社唱了一首「愛國神曲」叫〈小蘋果〉。〈小蘋果〉完全被置換入「中國」的政治想像中,這必定是創作者始料未及的,因為流行音樂正是這樣一種具有強大吸附力的文本,因其輕薄短小、朗朗上口、遠離任何核心價值,而成為可以輕易讓意義代入其中的「空白文本」,所謂流行音樂「代表」的時代感或地域氛圍,有時候也不過是依聆聽人口分布的時空而變形罷了。

〈Gangnam Style〉或〈小蘋果〉真的可以傳遞什麼地域、文化、或國族想像嗎?或者不過只是一個標靶?

突然想起2011年印度寶萊塢電影《Rockstar》(搖滾巨星),其中的主打歌〈Sadda Haq〉因台下觀眾揮舞著圖博國旗,而被中國政府要求處理,而庇護圖博難民的印度政府竟然要求電影公司為圖博國旗以及「Free Tibet」標語打上馬賽克,引起圖博人的抗議。自由圖博學聯印度分部國際部主任多吉次丹(Dorjee Tseten)表示:「屈服於中國的壓力,印度審查委員會竟允許中國威脅印度人民所享有的自由。」

政治訴求以如此隱晦的方式潛行著,片中的圖博國旗與劇情一點關聯都沒有,在「流行音樂偶像」的包裝下,作為「搖滾巨星」的主角只是「為了裝飾」而別上圖博國旗胸章,但依舊被「識破」而被管制,而印度政府以圖博難民作為牽制中國的手段,令人不齒。在流行音樂(寶萊塢音樂)之上裝飾為流行音樂(作為搖滾巨星的主角),流行音樂總是以無限虛幻的方式現身,卻負載著一個時代的意識與分裂,愉悅與空洞。

我從中國網站下載的華語字幕電影,正是國旗被打上馬賽克的版本,而我竟為了其中一面旗子沒打到馬賽克而開心,這樣的一面旗子將以「合法」的方式在中國境內流傳……

意義終究是無力的。

對於時代與政治來說,流行音樂或許終究是場樣板戲,總是可以強暴似地冠上任何名目繼續行動,因為它們內在核心無限空洞,同時也不會因不滿而哀號。聲音不會哀號,只會變形和溢出;如果砍掉它們一切的「意義泛音」,只為了凸顯一個「聲音」,那就是一場痛苦的削足適履了吧。無怪乎這篇文章會這麼難寫,因為每次只要為流行音樂下「定義」或說明其「外延」,我就渾身發癢,非常不舒服,只好刪除重寫或迂迴轉向。因為流行音樂,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臺大濁水溪社《濁水長流:十週年紀念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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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流評價】
面對台灣的未來:濁水溪社與艱難的左獨(吳叡人口述)
濁社十年,卓然有成(何明修)
【濁流歷史】
口述史中的人格者:史明的生命樣貌(陳俊臣)
濁水溪社社史(陳銘凱)
【濁流文集】
台灣農業的實踐(江昺崙)
加入民進黨的這半年:寫給自己也寫給我的好朋友們(吳沛憶)
非典型抗爭(林彥彤)
亞洲流行音樂的亞洲流移:從Gangnam-Style到小蘋果(林勝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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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濁水溪社貼上了 2016年2月7日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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