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騷擾是LGBT議題——「性別錯稱」也是一種性騷擾

性騷擾是LGBT議題——「性別錯稱」也是一種性騷擾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近年來台灣的LGBTQIA運動,策略一向偏重於「立法」與「修法」,像是多元成家、性別變更免手術等,卻相對較鮮少有人以「司法」、「利用原有體制」作為運動策略。此篇要以跨性別者們(transgender people)常面臨的困境,所謂的「性別錯稱」(misgendering),詳述它在文化、運動與性別上的意義,以及為何它也是一種「性騷擾」(sexual harassment),在沒有設立《反歧視法》與《仇恨犯罪法》的台灣,現有對跨性別群體薄弱的法律保障下,如何利用現有制度,突破這些困境。

「性別錯稱」是什麼?

「性別錯稱」是指對任何個人或群體,使用對方不認同之性別化稱謂、綽號與名字,像是將女人稱呼為「先生」(非尊稱)、將男人稱呼為「她」、使用跨性別者「更名前的名字」稱呼他們等,使對方感到受冒犯、不舒服或心生畏懼,都屬之。

而這樣惡意冒犯的舉動,往往被用來傷害與「規訓」跨性別者、雙性者(intersex people)、非二元性別者(non-binary people)與任何性別不羈者(陰柔男性或陽剛女性),是針對廣義上跨性別群體的性別暴力(gender-based violence)。

「性騷擾」最初的定義,並非保守勢力的「性偏差違反性秩序」的觀點,而是美國女性主義法學家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以女性主義觀點,提出「性騷擾是性別歧視的一種,是性暴力的一部分或延伸,它給受害者造成一種敵對環境,從而給受害者造成生理上和心理上以及感情上的傷害。」這樣的論點,對世界各國的女權運動與性騷擾立法都有相當大地影響。

女性主義學者 Catharine Mackinnon。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女性主義學者 Catharine Mackinnon。Photo Credit : AP/達志影像

麥金儂本身為「宰制論女性主義」(dominance feminism)的開山始祖,認為性別不平等的問題不是「差異」而是「宰制」。性騷擾本身就是一種以「性」(sexuality) 作為宰制他人,特別是女人、兒少與LGBTQIA的行為,早期更被稱作是「小強暴」(little rape)。

為何性別錯稱是性騷擾?

性別錯稱本身是以「順性別霸權」(cissexism)對性與性別的定義,否定跨性別群體對性別的認同、經驗及感受,並意圖「閹割」跨性別群體的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性別表達(gender expression)與想要的性別角色(gender role),達成宰制跨性別群體的手段。由此可知,性別錯稱與麥金儂的性騷擾理論中,那種異性戀男人定義的性,宰制了女人、兒少與LGBTQIA的性之行為,是同一種形式的暴力,所以性別錯稱也是一種性騷擾。

有些人會認為性別錯稱應該是「性別騷擾」(gender harassment),而非應帶有「性意味」的性騷擾。確實,性別錯稱是性別騷擾,也不是所有種類的騷擾都是性騷擾,可是這並不代表性別騷擾與性騷擾的界線壁壘分明,中間毫無重疊與模糊的灰色地帶。相反地,性別騷擾及暴力經常是「性化」(sexualized)的,因為性/別弱勢者被社會定義為「性物」(sexual being),因此對性/別弱勢者的羞辱、毆打與謀殺都有可能是「性」。

且廣義上來看,任何基於性別所產生的互動與關係,都可以被視作「性」。遑論對於跨性別者的性別錯稱,當中明確是以「性徵與性器」作為調侃的基礎,千真萬確地帶有「性意味」。因此,實在沒有道理把性別騷擾與性騷擾絕對地二分,性別錯稱同時是性別騷擾,也是性騷擾,更是宰制與性別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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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性騷擾防治法》第二條的第二點,對於「敵意環境性騷擾」(hostile environment sexual harassment)之定義:

「以展示或播送文字、圖畫、聲音、影像或其他物品之方式,或以歧視、侮辱之言行,或以他法,而有損害他人人格尊嚴,或造成使人心生畏怖、感受敵意或冒犯之情境,或不當影響其工作、教育、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或正常生活之進行。」

性別錯稱構成此要件,亦可能構成法理上的言語騷擾(verbal harassment)。且依《性騷擾防治法》規定,言語騷擾可由各縣市政府主管機關,罰款一到十萬元,用權勢或機會進行性騷擾者,如:主管、老師等,其罰鍰加重2分之1,並可要求對方道歉與賠償。

非故意/惡意的性別錯稱

這看似是個艱難的議題,有些人認為只要不是故意/惡意的性別錯稱,就不應該被視作性騷擾。但我想對此說法進行辯駁,歧視往往是無意識的歧視(unconscious discrimination),許多個人習慣與文化的約定俗成,都是在既有對特定群體的偏見下產生與進行,包括了「生理性別決定論」、「強制順性別辨識」(compulsory cisgender identification)與「性別二元化」(gender binary),這些迫害跨性別群體的觀念。

以不是故意/惡意作為行為的藉口,並不能合理化性別錯稱本身,更不會削減對跨性別者們的傷害。雖然不是故意/惡意的性別錯稱,相對上來說情有可原,但依然必須對當事者進行道歉與補償。且是否故意/惡意的粗略二分法,更可能深化跨性別者的困境。

也許會有些人以為只要刻意對跨性別者迴避性別化的稱呼,就不會構成性別錯稱。錯了!事實上,人們應該做的要嘛就是「對所有人」都使用性別中立的稱呼,像是君、Mx.、they等(切記不可使用it、它、牠),並非特別針對跨性別者們;不然就是「事先詢問對方想要的稱呼方式」,以對方認同並允許的方式稱呼對方。如果持續使用性別化的稱呼,只有對跨性別者進行排除,依然會使二元跨性別者(binary trans people),像是明確認同為男性的跨性別男人(trans men)與明確認同為女性的跨性別女人(trans women),感到相當不舒服。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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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性別錯稱視作性騷擾的進步價值

將性別錯稱視作性騷擾,具有相當地進步價值。即使性騷擾是「性/別宰制的不平等問題」,卻往往被主流社會與國家視作「性偏差的道德問題」,包含諸多政府宣導、影視與刻板印象中的呈現,都是年輕貌美的女性,遭到色瞇瞇的大叔非禮調戲,即便這確實是性騷擾的一種,但實為延續傳統父權對於性別關係的想像。

所以對男同志的性嘲弄(肛肛好、撿肥皂)、對非異性戀女性的性貶低(不懂屌有多好),以及對跨性別的性別錯稱,常常不被社會視作性騷擾,也不在大眾一般對性騷擾的想像當中,甚至更容易被認為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因此把性別錯稱視作性騷擾,正是回歸性騷擾防治的平權精神,有助於使性騷擾被正視為性別不平等的民權問題。

LGBTQIA運動應當轉型

許多人認為LGBTQIA運動與性解放運動之間,有很深的淵源與親近關係。確實,台灣第一個跨性別團體-台灣TG蝶園就源自於性權團體/運動,與傳統的性權團體/運動一樣,不斷地批判性騷擾、性侵害與性霸凌相關立法與防治,認為是在阻礙「性解放」的歷史大業。所以現在是時候該分道揚鑣了!不是說他們毫無道理,或是性解放必然違背同志權利,只是號稱「多元」的LGBTQIA運動,如果沒有基於受到的壓迫(oppress),而對群體加以保護與保障,整天只想破除社會對性的壓抑(repress),那不過是將LGBTQIA群體們引入順性別異性戀父權的叢林,陷入遭弱肉強食的泥沼中,又怎麼能夠稱作LGBTQIA運動呢?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