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又潔淨的供應鏈:公平手機是消滅血汗工廠的戰鬥機

透明又潔淨的供應鏈:公平手機是消滅血汗工廠的戰鬥機
Photo Credit: Paul Mille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整天用手機的你,是否想過:在大公司寡頭壟斷的全球智能手機市場裡,除了蘋果、三星、小米、華為這些傳統品牌,還存在更另類的選擇嗎?如果不想買血汗工廠代工的產品,是不是只能用老舊笨拙的諾基亞?

文:邱林川(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整天用手機的你,是否想過:在大公司寡頭壟斷的全球智能手機市場裡,除了蘋果、三星、小米、華為這些傳統品牌,還存在更另類的選擇嗎?如果不想買血汗工廠代工的產品,是不是只能用老舊笨拙的諾基亞?

過去一段時間,中國手機製造業迅猛崛起,但其發展套路基本上是跟著美國的矽谷模式亦步亦趨:利潤至上、股東至上、老闆至上,就算講點企業社會責任,也常常只是在勞工、環境等方面做點門面功夫,底子裡依然是在改良資本主義。到底能否在智能手機的生產過程中打破資本邏輯,進行更根本的創新,讓科技為公平社會服務?也許這只是空想社會主義的一場美夢?

2014年我買了部非同尋常的「公平手機」(Fairphone),它來自荷蘭阿姆斯特丹,是一家同名社會企業的產品。2015年4月,公平手機被「下一代網絡」(The Next Web)大會評為本年度歐洲成長最快的科技創業公司(Europe’s fastest growing startup of 2015)。入圍此項評選決賽階段的有六家IT企業,來自六個歐洲國家,業務範圍涉足電子商務、社交媒體、叫車軟體、大數據等。結果公平手機獲勝。

Photo Credit:FairPh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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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選指標不看公司的社會定位,也不靠點讚、粉絲數、網上網下拉關係那些虛的玩意兒,而是看經過嚴格審計的硬指標:營業額增長幅度。從2013到2014年,公平手機總營業額增長79倍,位居第二的德國叫車軟體公司增長44倍,公平手機奪冠實至名歸,這是IT行業的社會企業在類似評選中首次贏得殊榮。

此事有劃時代意義,因它發出兩個明確信號:社會責任不是拖累,也不是花瓶,而可成為科技公司業績增長的主要動力;IT革命不再局限於科技領域,而已開始涉足更本質的社會創新,包括擺脫資本控制、重構全球生產體系。

公平手機是個怎樣的企業

我用的是第一代公平手機,2013年生產,只有3G。最近公平手機推出第二代產品,取名Fairphone 2。經過重新設計,4G上網、螢幕更大,已於2015年11月量產。到底它與第一代產品有何區別?「公平手機」究竟是家怎樣的企業?恰好有機會路經阿姆斯特丹,我於是前去探個究竟。

荷蘭經濟發達,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人均GDP是中國的3.5倍,基尼系數卻只有中國的一半(25.8,中國是55.0)。說明該國經濟增長的同時也實現了均富。難怪在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HDI)排名裡,荷蘭高居世界第四,中國僅排名91,差距相當大。

荷蘭社會發展水平如此高,在我去公平手機辦公樓的路上,見到最多的卻不是汽車,而是自行車。這裡人喜歡騎車,因為不但健康而且環保,在城市規劃層面,市政府優先考慮騎車族,專用自行車道建得又多又好。公平手機總部的四周,自行車隨處可見。在阿姆斯特丹這很平常,背後則是一個城市的生活態度、一個社會的發展理念。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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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約好見公平手機的傳播總監(Chief Communications Officer)泰莎•溫妮可(Tessa Wernink)和項目官員薩斯齊婭•威登霍恩(Saskia Widenhorn)。泰莎生於香港,在赤柱長大,直到9歲隨家人離開,後來又在上海生活過兩年。我2014年曾對她進行過電話訪談,知道她是公平手機的第一批全職員工。薩斯齊婭來自德國,加入公平手機之前是國際勞工組織(ILO)在瑞士日內瓦總部的工作人員,目前具體負責手機製造過程中的勞工項目評估。

約好見泰莎和薩斯齊婭,不料一進門卻碰到公司「第一把交椅」巴斯•凡•阿貝爾(Bas van Abel)。他是公平手機的創始人兼CEO,以前我們通過電郵。他也經常接受媒體採訪,面孔非常熟悉。這次本來沒想驚動他,不料一進門卻撞個正著。「迎接客人是我的工作,」他半開玩笑地說,「讓我幫你把泰莎叫過來。」

和許多IT企業一樣,這個辦公空間採用開放設計。它原是阿姆斯特丹港的倉庫。公平手機搬進來以前,是荷蘭綠色和平組織的辦公室。雖然公司是做智能手機的科技企業,但在這工作的39名員工,真正負責硬件軟體開發的科技人員卻不超過一半。另一半有負責財務、營銷、供應鏈、法律的,還有負責環保、勞工、售後服務、公眾教育的。創始人巴斯既是IT人又是藝術設計師,他還是一名社會活動家。

Photo Credit:邱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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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泰莎、薩斯齊婭和我圍桌坐下。一番寒暄之後,巴斯首先發問:「中國的勞工狀況最近究竟怎樣?政府對改善工人待遇究竟態度如何?」他十分關心中國工人,這絲毫不奇怪,因為公平手機也是在中國組裝的。

輪到我發問,首先當然是瞭解該企業發展的來龍去脈。公平手機發軔於2010年的一場社會運動,當時主要針對剛果的奴工問題。智能手機裡必不可少的金屬成分,比如:鈳、鉭、鐵礦、鈷,往往產於剛果。當地戰亂頻繁,軍閥用暴力強迫包括未成年人挖掘「血礦」,其工作條件及勞動報酬與奴隸無異。

2010年歐洲各國開展反對血礦的社會倡導,巴斯作為荷蘭民間基金會Waag Society的成員參與其中。他和身邊的參與者逐漸認識到,光做倡導,只能隔靴搔癢,要推動真正的改變,就需要徹底改造智能手機全球生產鏈,讓手機生產過程變得更潔淨:採礦不要用奴工、組裝線上的工人不要連環跳、污染環境的電子垃圾盡量減少。

經過兩年的準備,公平手機在2013年1月成為獨立註冊的社會企業,當時只有5名員工。同年5月他們成功運用網上眾籌,獲得生產第一代公平手機的啓動基金,那時產品還沒出來,一切只是概念。公司預計能有5千人認購手機就不錯了,不料公眾反應極為熱烈,一下子認購了2萬6千部。

公平手機於是順利投產。它採用相對潔淨的原材料和公司自行改良設計的安卓操作系統。第一代公平手機由重慶國宏機電有限公司組裝,售價325歐元,約合2250人民幣,迄今已賣出6萬多部。新產品「公平手機2」由蘇州赫比電子組裝,售價525歐,約3630人民幣。

公平手機的成功很快吸引各國傳媒關注。《紐約時報》在2014年6月2日報導中寫道:「公平手機的目標是只用非衝突方式生產的(conflict-free)原材料來製造智能手機、在裝配過程中提供公正的工作條件、設計出性能卓越、可長期使用、且方便修理的手機;建立起一套全面的回收再生系統;並令生產運營全過程透明化,包括生產成本和手機定價。」

Photo Credit: Massimo Mercuriali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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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非常野心勃勃的目標。它們涉及資本主義全球體系的方方面面:和平反戰、勞工權益、科技設計、環保、企業透明度。公平手機的口號是「購買一部手機、開展一場運動(buy a phone, start a movement)」。但到底它是什麼運動?它在哪方面最成功?

聽了我的問題,泰莎想了想,答道:「透明化。我們在這方面比其他所有的手機公司都做得更好。」的確如此,在公平手機的官網上,可以下載非常詳盡的調研報告,比如如何與非洲的民間組織合作以獲得相對潔淨的稀有金屬原料、中國組裝線上的勞工狀況、以及新一代產品的成本和定價。

科技如何為公平社會服務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給裝配工人發放「生活工資(living wages)」,公平手機還特別設計了「工人福利基金(Worker Welfare Fund)」。比如售價325歐的第一代產品,除了勞動者個人所得的工資外,還有1.93歐被返還給工人福利基金委員會。同時,代工企業重慶國宏也向該基金提供同樣金額的注資,使每部公平手機最終售價的1.19%成為工人集體的財富。這筆財富如何使用則由工人投票,通過內部民主機制決定。

1.19%也許聽起來不起眼。但要知道,每部iPhone售價只有1.8%是組裝者的勞動力成本,真正發放給中國工人的很可能不到1%。而公平手機的1.19%卻還不包括工資。如果「公平手機2」的裝配商蘇州赫比也能像從前的重慶國宏一樣注資支持,則蘇州的工友們將可得到每部手機售價的2.74%。即比蘋果給富士康之流的總體物質回報還要多出52%。

而「工人福利基金」除物質回報之外,還有集體形成和促進民主治廠的作用,其社會價值無法用錢衡量。給勞動者的物質回報只是公平手機重新設計生產過程的一個環節。薩斯齊亞告訴我,他們嚴格採用國際通行的勞工標準考察生產鏈的每個環節。

Photo Credit:邱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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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重要變化是採用模塊(modular)設計:整部手機可以很方便地打開,然後用最普通的螺絲起子(修眼鏡的那種螺絲起子)就可把手機的主要零部件「大卸八塊」。這樣的設計實現在智能手機上,是空前的。它不但方便產品維修(包括讓用戶自己修手機)從而延長使用壽命,而且穩定生產流程,減少工人勞動壓力,不用像生產蘋果手機那樣面臨裝配流程不斷調整帶來的困擾。

輸出反消費主義的價值觀

更根本的一項創新是公平手機的營銷模式。它不靠廣告宣傳、明星代言,更不搞什麼「飢餓營銷」,而主要靠網絡社區共同體口碑相傳。有人下了訂單,積累到一定的訂單數量,才會進行批量生產。因此生產的每部手機都是已有買家事先認購了的,不會出現一邊工人加班加到死,一邊手機卻賣不出去的情況。除了網上個人訂購,荷蘭和德國的電信商也開始向用戶提供公平手機。

不過,目前產品只在歐洲進行售賣。我也要請歐洲朋友幫忙「收貨」,才能買到公平手機。公司近期不會擴大直接銷售規模到亞洲,因為他們不是上市公司,也不想上市,更不要風險投資。對這家社會企業而言,有機成長才最重要。他們不依賴任何捐款,純粹依靠銷售有競爭力的產品收入,維持公司運轉,並且達致歐洲第一的增長率。

最重要的是,公平手機傳遞出反對消費主義的價值觀。我們的手機應該可由我們自己來修理。手機不是越新越時髦,我驕傲,因為我的手機用得比你的更久。

Photo Credit:邱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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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公平手機2」的初始界面,首先看到的就是你擁有這部手機的時間。使用公平手機時間最久的用戶將得到大家的特別敬重。如此設計,與強調快速消費的主流智能手機設計觀念大相徑庭,難怪它可以迅速崛起,在銷售業績上超過叫車軟體和大數據公司,背後原因是它代表的社會進步理念(透明、環保、公正、民主)這些已被多數智能手機公司所遺忘、所背叛的價值觀。

什麼樣的人會用公平手機?根據公司調查,他們的用戶多數是關注企業社會責任且頻繁使用社交媒體的科技達人。他們平均年齡37歲,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本身就是工程師或在科技企業任職。其中很多人是電腦程序員,他們的工作正是設計和改良安卓手機操作系統。和其它活躍用戶一樣,他們通過參與公平手機的網絡論壇討論,直接參加到軟硬件產品開發過程中。這也是公平手機成功的關鍵之一。

Photo Credit:邱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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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已是午飯時間。泰莎邀請我一同共進午餐,地點是他們的自助餐廚房。這裡有兩個大冰箱,裡面是製作西餐(主要是三文治)的各種原材料。所有員工,包括管理者,人人平等,全部在此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說:「這裡像是社會主義公社的食堂!」大家看著我,露出自豪的微笑。

告別前,巴斯、泰莎和我拍了這張合影。我問他們未來有什麼打算?會做「公平筆記本(Fairlaptop)電腦」嗎?他們謙虛地說,還沒想那麼遠。

Photo Credit:邱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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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滅不公,任重而道遠

然而,這還不是故事的結尾。

回國後,我和資深IT男「熊節哥哥」聊天,無意聊到公平手機。他很感興趣,於是把相關資料分享給他所在公司的同事。不料,其中一位非洲同事看過後認為這個項目十分有問題,他批評公平手機對自己在非洲的成績誇大其詞,其理念仍然相當的西方中心,沒有足夠聆聽當地人意見,甚至可能產生反效果,令剛果等地礦工境遇更加悲慘。

我將這些尖銳的負面意見一字不漏轉發到公平手機的網上論壇裡,馬上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三周時間裡收到幾十條回應和2300多點擊。公平手機負責非洲項目的同事進行了詳盡回答,但更多是普通用戶的發言討論。

很明顯,公平手機在避免使用「血礦」方面還需進一步努力,不可能一蹴而就、馬上達成目標。解決中國血汗工廠問題也存在類似情況:雖然在生產流程設計上盡量照顧勞動者,但成都國宏的員工仍然覺得工資低,「工人福利基金」經過群眾民主討論決策,最後也只是成了個人均分的獎金,而沒有為工人集體發揮更大作用。

難怪泰莎認為他們現階段做得最成功的是企業透明度,言下之意是在非洲和中國、在環保及勞工等多方面,他們都還在持續努力中。這恐怕也是公平手機作為社會運動,而不只是普通社企,其精神所在。

科技為公平社會服務,這原來不只是空想社會主義的一場美夢。它的實踐已經開始,它的世界體系已露端倪。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