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罰其實是教育的怠惰,讓學校能輕鬆產出一群差不多的「乖孩子」

體罰其實是教育的怠惰,讓學校能輕鬆產出一群差不多的「乖孩子」
Photo Credit: immy Chang 05 @Flickr CC BY-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校管得嚴,其實是教育的怠惰。他們不知道在孩子打架的時候怎麼教、不知道在談戀愛的時候怎麼教、不知道不讀書的孩子怎麼教,乾脆通通讓他們不見。

文:周芷萱

編按:桃園治平國中傳出有髮禁、體罰情事,桃園市議員王浩宇認為治平國中嚴重違反了教育基本法,以及教育部的教學正常化規定而前往學校抗議。其後,王浩宇發文指出,根據在教育部當替代役的朋友透露,部長信箱收到在治平唸書的孩子來信表示:「是我們自己願意被打的」、「我們入學就有簽同意書要理平頭」、「王浩宇議員迫害學校要我們解除髮禁」,引發本文作者的省思。

看到王浩宇對上治平的事情,小治平們說「我們自願被打」。

想起一個往事。

我念青溪國中,當時是桃園非常有名的「公立收費、私立管理」的學校。為了念這間學校遷戶籍的學生不在少數,以至於我那一屆有一千三百個學生(光一個年級喔)。教室坐到爆炸,後門都打不開。

我們升旗的大戲是摔手機。如果被訓導處查到帶手機會被沒收,然後升旗的時候叫上台讓全校三千人一起看手機被摔。那是個3310流行的時代,所以如果摔到3310,要摔好幾次XD(想起來畫面超級荒謬)。

有一次我偷帶手機到學校,放在書包裡也沒拿出來,不知為何被訓導處廣播叫去(現在想來應該是因為升旗的時候老師會搜書包吧),但叫去之後只被訓斥了一頓就沒事了,沒被沒收,也沒被摔。想來,應該是因為我是所謂的好學生吧,或是有老師罩著。

那時只覺得慶幸,現在想來,是赤裸裸的階級啊!

我們訓導處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有一個大名鼎鼎的訓導主任,聽說黑白兩道關係良好(小時候聽的也不知道真假),學校裡的小混混都鎮壓得住。到國三那年他被人本基金會檢舉體罰,被換掉了。

我媽很生氣,說這種教育基金會不知道教育現場的需求,有那個主任在家長們多安心。我當時也同意,覺得訓導處給了我安心的中學生涯,而後討厭人本了很多年。

我覺得我當時的那個同意,就跟今天的小治平們說他們自願被打,是一樣的。我當年可能也會說出自願被打。

我中學時期除了念書以外的各方面狀況都很不好,對世界跟未來有一種恐懼,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接收到的資訊就是其他的國中會打人、會打架、會讓想念書的小孩無法好好念書,縱使當時對師長干涉我交友有所不滿,但是大體上還是同意這種「為我好」的控制。

現在回想,因為當時我不知道怎麼辦,不知道怎麼面對世界。面對書本,其實是最簡單的方法。剛好我也很幸運,還算會考試,於是就躲在考試裡長大了。

我現在覺得,這種管得嚴,其實是教育的怠惰。他們不知道在孩子打架的時候怎麼教、不知道在談戀愛的時候怎麼教、不知道不讀書的孩子怎麼教,乾脆通通讓他們不見。

學校教育產出一批又一批一樣的孩子,有差不多的價值觀、差不多的未來追求,學生被壓成差不多的樣子,未來成了社會裡的多數人。

這就是很多家長期待的未來。

所以支持體罰的家長跟人們在想什麼,我覺得不難理解啊。因為他們就希望孩子,變成跟這個社會多數人一樣的樣子。管得嚴的教育方法如果成功,就可以把人變成容易複製社會價值觀的樣子。

然後他們就認為那樣會快樂,其實有時候只是把問題延後而已。

比如說,我中學時期親子關係極好,我家人都很得意我沒有叛逆期。這幾年家庭關係每況愈下,我父母不懂為什麼叛逆期這麼晚來。但其實只是壓久了,終究得彈回每個人原本的樣子。我拒絕再繼續演戲了。

比如說,我身邊所謂小時候表現優秀、人人稱羨的孩子,長大以後接二連三的出狀況。而且出狀況的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怎麼紓壓、什麼事情是可以讓自己開心的事情。被壓成方塊太久了,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失去了探索形狀的機會。

但是在成年期才要彈回自己的樣子,探索生命的形狀,其實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為世界不再那麼寬容,有畢業年限、有房租要付、家庭要養。於是很多人就忍下來了,繼續當那個正方形,簡單但是痛苦的正方形。

所以看到小治平說自己自願被打,我其實是心痛,並不想要嘲笑他們。他們未來可能會變,也許不會,但無論如何這當下的發言,是真實的感受。我看到正在輾壓成形的一個個方塊。

希望每個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形狀。

本文獲作者周芷萱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鄒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