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的身份,卻終究比不上一份文件:護照的演變,是人與人信任崩解的一段歷史

生而為人的身份,卻終究比不上一份文件:護照的演變,是人與人信任崩解的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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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身份文件中,護照的功效可說是數一數二的強大,但它卻也造成了數項社會與政治上的爭議。

文:TAO TAO HOLMES|蔣昀修

在所有的身份文件中,護照的功效可說是數一數二的強大,但它卻也造成了數項社會與政治上的爭議。

這些小皮革裝訂的小冊子有助於定義我們的身份,但過於壁壘分明且疏忽細節的資訊劃分,卻無法完整勾勒出我們身後的故事,甚至還可能歪曲它的內容,另一方面,護照使人類的流動性(mobility)得以實現,但以國籍作為決定因素,這樣專斷的規範也限制了流動性。

人和護照間的關係素來十分複雜。現代護照發明於一戰期間,在那之前的數個世紀以來,只有部分場所需要旅行證件,經常只是一封簡短的介紹信,有時僅有社會菁英才有管道能夠取得。而直到19世紀下半葉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任何國籍的人都能前往法國或比利時領事館,合法地辦理旅行護照;當時護照系統的規範相當鬆散,也貌似過於專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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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09年核發給一位婦女和其子的義大利護照。(Photo Credit:美國國會圖書館

隨著現代護照在20世紀初問世,護照卻被視為可信度存疑的文件。一戰期間,各國因應防範邊境的不速之客,同時為強化自身安全和控制人口移動,訂定了新的旅遊證件規範,而這項改變在民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例如1914年便要求護照持有人在護照上詳述自己的長相,不久後更規定須附上照片,而英國人民可是對此特別反感。

這些過於簡化個人身份的措施,再加上外貌描述和嫌疑式的人像照,令旅人感到有如罪犯般的待遇。在1919年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就得先擁有一本護照,才能前往凡爾賽宮,這事還登上報紙頭版

而早期護照,還需文字詳述持照者外貌的個人特色,如身高,額頭和鼻子等資訊(在鼻子方面,大多數人都寫上「一般」;少數人則填上「羅馬鼻」)。在一個案例中,有名男子形容自己的臉型為「精明」,卻被官方更正為「橢圓」。這種臨床上的「自我歸類」被視作一項對尊嚴和隱私等傳統觀念的挑戰。

此外,例如像是護照系統並不考慮個人名望,這也使早已習慣備受禮遇的社會菁英深感不安。反對者聲稱,護照的存在意味著政府不信任他們,也代表國家正在逐步掌控個人的身份。從那時開始,個人身份和文件資料的界線便日漸模糊。

在接下來的數十年間,大眾對護照的激烈反對被後世稱作「護照公害(passport nuisance)」,反對浪潮直到1940年代才告平息。英美兩國的主流媒體也時常在社論中抨擊護照,指稱它不尊重旅人的尊嚴。在那個年代,「駕照」還堪稱稀有,連社會安全(Social Security)的概念也要到1930年代末期才會出現,而在1942年時,接近一半的美國人也都還沒有出生證明。

一名波蘭公民的完整的護照 ,日期為1931年。這張照片並不府和今日的護照標準。(照片版權歸:Julo / WikiCommons所有)

一名波蘭公民的完整的護照 ,日期為1931年,當然照片並不符合今日護照標準。(Photo Credit:Julo / WikiCommons

附有「照片加強版」的護照,代表了新世代的來臨,代表日益重要的官僚主義和「書面化」(此為克雷格·羅伯遜在《美國護照:文件的歷史一書中所用的詞彙),意義已超越旅人手上的一冊薄本,也暗示相互存疑和文件至上的行事作風已逐步成形。

克雷格·羅伯遜之所以對各國護照感興趣,源自意外讀到一則美聯社1923年刊載的故事。故事的內容是:一位丹麥人在穿越德國邊境前刮淨了鬍子,卻因看起來不像護照中留有大鬍子的男人,而遭德國守衛拒絕放行。這人因此被滯留在當地,直到重新長出大鬍子,才返回邊界並重獲身份。

羅伯遜表示:「當我讀到這故事時,真的被嚇了一跳。這讓我了解到,從護照這樣的全新技術出現開始,隨之出現的是對身份的全新認識,一種對『文件』的全新認知。」

一名官方人員正在檢查旅客的人文件,1856年由Bayard Taylor所繪。Photo Credit:美國國會圖書館

一名官方人員正在檢查旅客的人文件,1856年由Bayard Taylor所繪。Photo Credit:美國國會圖書館

自護照照片於1914年開始實行以來,日漸成為爭議話題,還在部分層面引起極大的麻煩。作家保羅·福塞爾(Paul Fussell)於1979年的文章〈護照公害(The Passport Nuisance)〉中,將護照照片形容為「也許是現代主義最令人震驚的一小部分」,即便是小物件卻孕育出「焦慮的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私密卻又壓倒一切的自我蔑視感。」照片也創造怪異的凍齡身份,舉例來說,你今天可能已經24歲,但護照照片裡,你仍舊是15歲。

而護照照片的要求也變得比一個世紀前更加嚴苛,當時,你還經常能看到照片中的人物戴著帽子、或多人入鏡,也有從團體照裁出的個人照。1920年,國際聯盟(The League of Nations,註一)首次為了制訂護照標準而召開會議。而今日,各國政府則頒布詳細規則,允許特定幾個附加物和臉部表情。因此,護照上的照片往往不怎麼好看,甚至還衍生出一個諺語:「如果你看起來就像護照上的照片,差不多該回老家了。(When you look like your passport photo, it’s time to go home.)」(有人甚至用於這個諺語作為書名,並在1992年將之出版)

美國護照辦公室主任在1957年承認,護照照片中的每個人都看起來兇神惡煞,坐姿也不正常,而羅勃遜也談到護照照片如何體現了一種全新的焦慮,代表國家能以某種方式接管你的身份,也能將你的身份從生活圈中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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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1924年的英國護照,當時的護照號碼只需四個數字。(Photo Credit:WikiCommons

羅勃遜說:「我們真的能看到『國家不再信任我』的想法,它讓人們在心中質疑自我,然後質疑政府。」

福塞爾寫道,對現代旅人而言,護照的發明是屈辱的開始,「提醒著他們,國家擁有他的存在,只是國家眾多可更換的零件的一份子。」而現在的護照系統,對特權階級而言,是讓旅行已經失去了些許浪漫,對難民而言,卻使成功移民的機率近乎渺茫。

在2015年,護照成為西方社會的「公害」已屆滿一個世紀,敘利亞難民危機和全球對恐怖主義的擔憂則已導致各國政府加強對邊界和旅行證件的審查。和過往相比,個人身份和國籍身份更加密不可分—對個人身份的劃分,也伴隨著人們彼此相互存疑。

羅伯遜表示:「就算只看護照制度的核心運作,這仍是個相當古怪的習慣。你出示護照,一本小冊子,然後就要向邊境衛兵證明你就是那份文件。很多人還假設護照正是代表著我們。這個制度的核心概念就是:你生而為人的身份,並不是你在法律上最具權威的身份,最具權威的身份不過是一份文件。」

本文獲Atlas Obscura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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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裔美國芭蕾舞者Adolph Bolm的護照(Photo Credit:美國國會圖書館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