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後,我還是忘不了紐約客運上那位小痞子

一年之後,我還是忘不了紐約客運上那位小痞子

在美國讀研究所時,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同時在紐約市實習,每隔幾天或是一星期就要搭客運來回雪城(紐約州北方的一個城市),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單趟車程約莫五個半小時,大概是臺北到屏東的距離。

車上什麼人都有,有狂吃花椰菜的婆婆、吐奶的寶寶、穿著風衣提著皮箱的有型老先生等等。有時候車上很安靜,但也有乘客會聊天的時候,而跟我比較熟的人也許知道我有喜歡偷聽別人對話的怪癖。

某天回雪城的車上我選了平常喜歡的座位,靠窗又在前三排,還特別幸運一個人佔兩個位子。過不久一個穿著寬鬆帽T和跨褲、長得一副痞子樣、有一點兇的男子上車,坐到我前面的位子。對手有點潔癖的我拿出乾洗手準備讓手覺得乾淨一下,好死不死一打開就噴到前面的男子。他轉頭的速度快到嚇死我,害我緊張地瘋狂道歉。

小痞子給了我一個痞痞的微笑,問我手上是不是乾洗手,跟我要了一點。他說這班車是他今天搭的第四班,上一班車坐他後面的人一直咳嗽,他想消毒一下。我當然擠了一大坨乾洗手給他。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但小痞子一副想繼續跟我聊下去的樣子,為了不讓他有機會,我迅速帶上耳機假裝睡覺。

後來車開了,小痞子應該也是搭了一整天的車真的很無聊想找人聊天,就跟司機聊了起來。雖然工作了一天很累,但我的竊聽怪僻無可避免地發作了。他說話鄉下音很重又很大聲,老實說我覺得有一點煩,但也就這樣聽了下去。我得知他要在雪城的前一站下車,而他女朋友會到車站載他。小痞子說他女朋友不小心懷孕了,而女朋友家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所以他必須娶她。說到這,司機阿姨說她要認真開車不跟他聊了。

過了幾分鐘後,小痞子轉跟另一個男乘客聊天。講了一樣的故事,但慢慢地越講越仔細。他說他26歲、女朋友21歲,因為懷孕原本在讀大學的女朋友只好休學。小痞子說這件事情讓他一直很愧疚。他從小跟著當貨車司機的爸爸四處奔波,過著很不穩定的生活。他用了一個字,floater。小痞子說他的寶寶預計1/9會出生,是個小男生。他不想讓他的兒子跟他小時候一樣過得很緊張,生病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看醫生,所以他想加入海軍或陸軍,或是任何一個之後能給他撫恤金的政府機關。他說他自己沒辦法讀大學,但他想送他的女朋友讀完大學。

小痞子說的這些也許沒什麼,但我發現他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抱怨的意思,反而是一種接受的態度。他很後悔年輕的所作所為,但也很慶幸自己不是在40歲之後才領悟到自己比須有所改變。最後他說:I want to do something to help the world instead of bringing it down. There are already enough people bringing it down. 說完之後,過了幾秒他又開始跟男乘客聊一些垃圾屁話。

客運開進站的時候小痞子緊盯著車窗外,鼻子都快貼上玻璃了。看了幾秒,他突然指著窗外開心的說:That’s my girl parked right there. I’m loving it.

小痞子下車前轉頭對我笑了一下、揮了手,而那一刻他臉上的喜悅我記到現在。

不以貌取人對我而言一直是一件很難做到但我想努力達成的理想。小痞子的那兩句話讓我在有點慚愧之餘更確定每個人身上都有值得我們去學習和尊重的地方。看起來邋遢無比、沒有志向的人也許懷抱著比我們任何人都還遠大的善良夢想。

如果小痞子的兒子在他說的預產期左右出生,今年也一歲多了。我不知道小痞子對一個陌生人講的話有多認真,但我希望他現在和他的家人過得很順利。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