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歌聲在月夜裡搖啊搖?——隱身〈綠島小夜曲〉後的那位姑娘

誰的歌聲在月夜裡搖啊搖?——隱身〈綠島小夜曲〉後的那位姑娘
簡嫚書|侯季然〈小夜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誰是那位隱身在〈綠島小夜曲〉背後,用歌聲不斷傾訴的姑娘呢?我想,我們似乎終於看清楚了她們的模樣。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裏搖啊搖
姑娘呀  你也在我的心海裏飄啊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你的窗簾
讓我的衷曲隨那流水  不斷地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  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  更照亮了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
姑娘喲  你為什麽還是默默無語

猶記得2011年金馬影展《10+10》系列當中,侯季然導演那支名為〈小夜曲〉的短片,請來了被譽為「寶島歌后」的紀露霞女士,在相隔近六十年後,重新演繹這首於1954年問世,而後曾藉其口傳遍全台放送亭與大小收音機與的〈綠島小夜曲〉。

若將時間倒回至50、60年代之交,紀露霞與〈綠島小夜曲〉可以說是當時叱咤台灣流行樂壇的兩大重要指標。

1936年生於日治台灣艋舺的紀露霞本名為邱秋英,今年恰好走過人生八十載,是戰後初期難得可以轉換國、台、日、英等不同語言的多聲道歌手,唱紅了諸如〈黃昏嶺〉、〈望你早歸〉等經典台語歌謠,也是多部廣告(「鮮大王醬油」、「撒隆巴斯」、「恩斯達面霜」⋯⋯)與電影主題曲(《瘋女十八年》、《林投姐》、《運河悲喜曲》、《雨夜花》⋯⋯)的配唱者。在其短暫的六年出道生涯(約1955-1961)中,她錄製了將近兩千首歌曲,與文夏洪一峰齊名,共同稱霸台語歌壇。

〈綠島小夜曲〉則是1954年由戰後台灣最重要的流行音樂人周藍萍作曲、資深廣播人潘英傑作詞,為台灣最早自行創作並錄製成唱片的國語流行歌曲,不但在本地蔚為風行,被翻唱成臺語、客語、日語,更成功開啟了向外輸出的音樂市場,造成香港及東南亞華人世界的轟動,不斷地被翻唱與重錄,甚至出現英語、粵語等多種版本,如潘迪華的〈I am Yours〉、冼劍麗的〈荷花千朵水裡開〉,足以作為當時代表台灣的象徵。

不過,問起那些哼唱著〈綠島小夜曲〉走過他們青春歲月的長輩,卻鮮少有人記得甚至知道紅極一時的「寶島歌后」紀露霞,曾是這首暢銷金曲最初的演唱者之一。事實上,只要提起〈綠島小夜曲〉,浮現在他們腦海的一定是另一位女歌星,也就是當時那首紅遍大街小巷的〈回想曲〉的演唱者——紫薇。那麼,究竟誰才是隱身〈綠島小夜曲〉後,那位音色婉麗、使人回味再三的姑娘呢?

原來,在當時錄音設備與技術才剛被引進的戰後台灣,一首歌被寫好之後,並不會像現在先被製作成唱片,然後再挑選其中較迎合市場的歌曲作為主打歌,進行大手筆的宣傳,期望能透過主打歌引發熱潮,帶動唱片購買的風氣。由於錄音成本等因素的考量,50年代的歌曲幾乎都是先以歌手在電台現場演唱的方式,透過廣播節目普及至一般大眾,待獲得聽眾良好的反應後,這首歌才會正式進入灌錄唱片的程序。

由此可知,在那個廣播至上的時代,一首歌曲如果無法在廣播電台受到歡迎,就沒有機會以唱片的形式被記錄、保存下來,也就不可能讓後人聽見。因此,那位藏身在放送台亦或收音機彼端的「首唱者」,可說是影響每首歌曲生死存亡的關鍵角色。而替〈綠島小夜曲〉在這場以廣播為擂台的戰役中,成功搶下了一席之地的最大功臣,就是從民聲電台(現為臺北廣播電台)發跡,進而被中國廣播公司延攬的紀露霞。

1956年,中廣相中初出歌壇的紀露霞,邀請她至陳小潭主持的節目「好農村」進行演唱。由於中廣當時是國民黨黨營的公司,其節目能夠播送全台,紀露霞的歌聲在不久後便吸引許多唱片公司的注意,錄製了多張唱片。1957年,一曲翻唱自日本女歌星美空雲雀夕やけ峠〉的〈黃昏嶺〉,更使紀露霞的聲勢如日中天,才剛出道即奠定了台語歌后的地位。就是在此時,78轉的留聲機唱片正式走入台灣唱片界的歷史,徹底被33又1/3轉的黑膠唱片取代;而也是在這前後,中廣音樂組的周藍萍先生帶著〈綠島小夜曲〉的樂譜找上了紀露霞。

從侯季然的短片〈小夜曲〉可以想見,50、60年代的許多音樂節目都是採現場演出,當歌手到電台發音室後,往往和指揮、樂隊順過一次就直接上場。紀露霞便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於錄「好農村」之時從周藍萍手中接過〈綠島小夜曲〉,並在中廣樂隊領隊陳清銀的帶領下,首次將〈綠島小夜曲〉正式套譜演出,唱給了全台的聽眾。

值得一提的是,當初紀露霞去民聲電台試唱,進而開啟其歌唱生涯的當紅流行歌〈高山青〉,就是這位周藍萍替1949年的電影《阿里山風雲》所寫的插曲。回到1957年,自紀露霞初次演唱〈綠島小夜曲〉的幾天後,她從中廣的工作人員那裡得知這首〈綠島小夜曲〉成為聽眾票選的第一名,不久,中廣的其他節目也開始演出此首歌曲,而那位歌者就是日後眾所皆知的〈綠島小夜曲〉演唱人紫薇。

紫薇本名胡以衡,出生於1930年的南京,1953年以〈夜來香〉一曲進入了當時台灣第一個廣播電台現場節目——民本廣播電台的《爵士樂》,後來由於選擇簽給獨大的中廣,一度遭到各地民營電台(如民本、民聲、正聲、華聲等)抵制。然而,無可否認的是,憑藉著中廣的勢力,藝人確實可以獲得很好的出路與發展,1960年代前期的兩大台灣國語女歌星,其中一位是美黛,另一位便是紫薇。

而紀露霞與紫薇的緣分,也是因為中廣而結下。那時候的紀露霞還是個剛從高中畢業的小女孩,在一群結拜的電台友人中因年紀最小而被喚作「小紀」,沒想到,這個「小紀」最為合拍的摯友竟是當中年紀最大的紫薇。每週三,當紀露霞在《好農村》唱完台語歌(有時也會演唱國語),緊接著就換紫薇在《空中歌聲》唱國語歌,雖然在外人眼中一個是本省的寶島歌后、一個是外省的懷鄉歌后,兩人卻成為形影不離的好姐妹,經常於中廣同進同出。

左為紫薇、右為紀露霞,圖片來源:劉國煒先生部落格

以紀露霞的名聲與實力,許多電台都想將其簽下,當然也包括中廣。不過,她並不希望被一家公司綁死,因此得以自由接受各家公司錄製唱片的邀約,最高紀錄曾一次錄了二十一首,一天就賺了兩千一(當時錄一首歌曲約一百塊)。但也因為她沒有與中廣簽約,當有廠商要出版〈綠島小夜曲〉的唱片時,中廣自然是決定由自己旗下的歌手,也就是她的好姐姐紫薇出任。

在那個沒有專業錄音室的年代,基本上都是一台錄音機、一個空間,加上演唱者與一群樂手前後練習幾次就同步收音。當時最常錄音的地方有台北南海路上的美國新聞處、台北師範學校、國際學舍等,中廣的發音室也在其中,但如果希望歌曲有回音的感覺,就要移師到寬闊的戲院。不過,當時其實更常見唱片公司直接將廣播現場演唱的錄音收入唱片的簡便形式,像是紫薇最早的鳴鳳唱片版〈綠島小夜曲〉即是如此,而後來紫薇雖然也試錄了其他版本的〈綠島小夜曲〉,但是都未能真正走紅。

不久後,讓〈綠島小夜曲〉起死回生的契機就這麼出現,當時四海唱片老闆廖乾元有意錄製台灣原創流行歌曲,經紫薇介紹下認識了周藍萍,決意投資相當於五棟房子的金額,請其規劃七張台灣原創的國語唱片。〈綠島小夜曲〉便是在此時,經過重新編曲與錄音,以三十餘人大樂隊的版本,收錄在1962年出版的《四海歌曲精華(2)》B面第一首。廖乾元回憶道,由於當初中廣高雄台舉辦的歌唱比賽將《四海歌曲精華》中的〈綠島小夜曲〉、〈回想曲〉列為指定曲目,這張唱片的銷售成績也跟著突飛猛進,一年之內賣了十幾二十萬張。自此,只要一提到〈綠島小夜曲〉,大家就會立刻聯想到將這首歌唱紅唱響的紫薇。

圖片來源:柯南黑膠唱片行

雖然因為1962年紫薇版本的〈綠島小夜曲〉引發了熱潮,讓曾演唱過該曲的紀露霞逐漸被遺忘,但是從先前中廣曾舉辦的巡迴演出可以證實,紀露霞確實才是當初此首歌曲代表的演唱人,對〈綠島小夜曲〉有一定程度的影響。當時,中廣有所謂的年度歌曲票選,而票選結果連續兩年(推測應是1957、1958年)皆由紀露霞在《好農村》演唱的〈綠島小夜曲〉獲得冠軍。票選出爐後,中廣還會帶著歌手們搭火車到各地巡迴表演這些曲目,其中,負責演唱〈綠島小夜曲〉的不是別人,就是紀露霞。

有趣的是,就在連紀露霞都以為紫薇就是首位灌錄〈綠島小夜曲〉的演唱人,並且就這樣過了半個多世紀之後,周藍萍的女兒周揚明在2011年拿給她一張剛找到的舊唱片——1957年由華僑影業公司出品、鳴鳳唱片公司製作發行的《阿美娜》電影插曲。而在這張標明著由電影女主角夷光演唱的五首歌中,其中之一便是〈綠島小夜曲〉,只不過歌詞中的「姑娘」全部都改成了「情郎」。

令人驚訝的是,當紀露霞一聽到這個「《阿美娜》版」的〈綠島小夜曲〉,赫然發現這個演唱人並非夷光,而是當年的自己!原來,有一回周藍萍曾因為她是女的演唱者,要她在廣播時將「姑娘」改唱成「情郎」,只是紀露霞並不曉得那次的演唱居然有現場錄音,並且被周藍萍作為電影《阿美娜》中的插曲,甚至還有鳴鳳唱片轉錄出來的實體黑膠。也就是說,目前找到最早的〈綠島小夜曲〉唱片,其實就是紀露霞自己所演唱的版本。

當深埋的記憶終於出土,隱身在〈綠島小夜曲〉背後的那位姑娘也不再只有曖昧模糊的輪廓。2014年初,一場以50、60年代招牌歌星接力演出的「風華再現群星會演唱會」在國父紀念館登場,最後壓軸的演出者便是「寶島歌后」紀露霞。而當紀露霞演唱自己在1957年首唱的〈綠島小夜曲〉時,她邀請了一位嘉賓與她合唱——紫薇的女兒黃海霞。

在紫薇因為癌症離世已有二十多年後,當今歌壇多已淡忘她這位「長青歌后」。但是對紀露霞來說,她之所以有機會在重返舞台後,再次演唱這首已經年屆六十的〈綠島小夜曲〉,最大的功勞還是在於讓這首歌真正紅遍大街小巷、不斷被翻唱與重錄的「紫薇姐姐」。

誰是那位隱身在〈綠島小夜曲〉背後,用歌聲不斷傾訴的姑娘呢?我想,我們似乎終於看清楚了她們的模樣。

參考資料
  • 郭麗娟,《臺灣歌謠臉譜》(臺北:玉山社出版社,2002)。
  • 許怡雯,〈從寶島歌后到音樂藝術家——紀露霞演唱生命史之社會學研究〉(臺北:東吳大學社會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10)。
  • 石計生,〈台灣歌謠作為一種精神現象——紀露霞演唱生命史之社會構成研究(1960 與 1990)〉(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九六年度研究案,2007)。
  • 石計生,《時代盛行曲:紀露霞與台灣歌謠年代》(臺北:唐山出版社,2014)。
  • 沈冬,〈周藍萍與〈綠島小夜曲〉傳奇〉,《臺灣文學研究集刊》第12期(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2012),頁79-122。
  • 沈冬,〈乘著歌聲的翅膀——由〈綠島小夜曲〉看流行歌曲的亞太流行〉,收錄於沈冬主編,《寶島回想曲——周藍萍與四海唱片》(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頁236-251。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VY』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