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研究產出就是不事生產的魯蛇嗎?大學教師的告白:我仍將把「教學」進行到底

沒有研究產出就是不事生產的魯蛇嗎?大學教師的告白:我仍將把「教學」進行到底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術體制內的伙伴們都心知肚明,「教學」是無底洞,體制內獎勵的是出版與拿案子的持續性。換句話說,教學還是次等於研究的。而我想談一個問題:我們是如何年復一年地繼續大學教師這份工作?

文:Eva Tsai(蔡如音,嗅覺過於靈敏的大學教師,慣於在跨地、跨亞洲地帶做傳播與文化研究。過去是無意識的工作狂,兩個孩子的來臨解構了我對於現實的所有假設。也帶來了機會學習,休息,生活,嘗試,專心,讓空氣流通,成為生物。)

一年多前,在育嬰假的尾聲,我就知道回歸教學現場的接下來一年會是場硬仗。首先,我因為最近幾年產出的是小孩,不是論文或是國科會計畫,所以沒有授課減免。撇開沒有研究結果的事情,當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懲罰了。但後來想想,為什麼教學工作會被建構成是低於研究工作的呢?

如果研究表現這麼傑出,為什麼不能在隔年降低研究工作,讓教師在教學現場上投入多一點力氣呢?學術體制內的伙伴們都心知肚明,這是無底洞,體制內獎勵的是出版與拿案子的持續性。換句話說,教學還是次等於研究的。如果一個教師要選擇對教學投入多一點力氣,那是「個人選擇」,沒有點數。

我的單位是一個很替教師著想的工作環境,溝通協調容易,我一直感到很慶幸。但教學的動力與意義,不是來自行政單位的客觀條件。如果帶著這種怨念,我怎麼進得了教室面對學生?我怎麼面對我自己?It’s my life and my valuable time too!

於是,在我從事這一行的十二年來,首次承認自己是隻不事生產的魯蛇,而不是一年一篇的勝利組(就量化的標準來說,也是魯蛇)。承認自己是條魯蛇後,獲得了些許抒解,至少,可以開工了。

這些複雜的情緒,我想很多教師也會碰到,若是可以公開來談的,我想談一個問題:我們如何年復一年地繼續這份工作?

為了避免因期末忙碌、暑假的時空轉換而無暇記錄、反思這一年的教學經驗,我就摘幾個重點,特別是關於教學勞動態度的自覺。我很確定,這是十年前的我所沒有的。

第一,不要怕跟學校爭論細節,這是為了維繫教學品質。從事教職以來,我幾乎每年都會遇到學分數不足的尷尬狀態,也曾經很有根性地扛下來,多教幾門課,就為了達到我該完成的時數。但是我的體力與智力有限,我需要有剩餘體力進行家務與育兒勞動。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跟學生相處時,我是處於最佳的精神與智力狀態。

所以,就算有些狼狽地去跟各單位爭論某些學分的認定,也要不厭其煩地做。

這學期,因為某單位的疏忽,要我在通識課的最後一堂講課換教室,我大可為大局找想,共同科目的考試當然很重要,何況班上有一半是大一生。但我想了一下,拿起電話聯絡,決定不為大局著想。學校讓步了,我可以繼續使用教室,這中間我還間接得知學校跳過我,直接向應考同學宣佈考試的地點就是我的教室。

不過就是間教室,換一間E化的、有冷氣的不行嗎?不行。這個空間是我跟學生們相處了一個學期的地方,硬體是不怎麼稀奇,但我跟學生的關係,是在這個場所建立的,我要在這個場所完成最後一個講課。勞動的品格是爭取來的。

第二,教室是開發自我價值的ground zero,這裡要生產的,是全球獨特的關係。真是「喉塞雷」,這麼敢寫。當然,免不了自我質疑,認為怎樣教書才叫世界一流的教授之類的。但這意味兩個態度上的改變:

其一,現在進到教室,我對學生的假設是:我要跟你分享一些觀念,而且我覺得你可以懂我在講什麼,而不是我要講什麼非得拿個博士學位才會講的東西。這是跟成人溝通的第一步吧,這個態度除了可以改變一直以來教學是個提款機的概念之外,也是提升教師用「普通話」溝通的專業能力。

想像課堂中的關係,有想像,才會有意願調整溝通的方式;如果課堂中就單純是我與知識之間的事,老實說,大家組讀書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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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也許是第一次,我對教師身分感到的驕傲大於研究者的身分。我的價值,應該是投入到一個生產關係當中。教學創造的是關係,但不是功利性的意義,或是八股的倫理關係,那應該是具備動能,可以給予學生與老師學習動力的此時此刻。

我會想要掌握某種相對自主的價值,是有些背景的。我對於學校的價值,可能只是某個行政決策下的剛好。譬如我以英語教通識課,學校判定給不給我加計的標準是:我的課可以吸引多少個交換生。這讓我大為光火。我開出來的通識課可以說是我最有把握的科目,可以同時跟年輕人溝通媒體、亞洲,和流行文化。怎麼可能只是為了吸引短期交換生而存在?

英語也不是個噱頭,它是我半輩子的第二母語,思考的工具,亞洲學者彼此溝通的其中一種語言。它不是個隔絕的語言,因此,每回我拿出120分準備,並認為流行文化的歷史、研究、層次是可以跟十八歲的成人溝通的。文化批判可以是他們的資源。而只有當我的價值不是完全被綁架的,我才有可能創造出我的勞動價值。

這個學期,我第一次選擇單挑傳播理論,三學分的基礎必修課,早期我不願接,現在的我倒想這麼做。

最後,「教學」在這個職業來說,被認為是理所當然,跟研究相比,它的確少了些個人成就的氣味。但在經過住院、憂鬱、育兒等「不事生產」的期間,我體會到學術勞動是可以被取代的,於研究,於教學皆然。

正因如此,清醒、敏感、樂於交流的渴望不會一直都在。每一批遇到的學生,都是一個身為教師重新出發的契機,我現在不認為教學是理所當然的勞動,也不會把話說得太漂亮、太儒家,說是為同學們做什麼的。

我想誠實一點,忠於自身的渴望,因為我上課最投入的當下,便是當自己最有學習動力的時候,這個動力促使我去創造個體間與世代間的對話,不見得帶著答案,而是帶著一個邀請:This is what I am interested in, what do you think? What are your interests?

(草稿寫於2015年6月學期結束時,10月29修訂)

本文獲共誌 COMMagazine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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