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高大,學過武術,個性溫和,收入在一般人之上⋯⋯但是他被霸凌

他身材高大,學過武術,個性溫和,收入在一般人之上⋯⋯但是他被霸凌
公視人生劇展《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演員:張元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曾經以為霸凌只會發生在弱者身上,然而在任何一個環境中,多數集結便是強者,落單的便是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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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耀升

今天,讓我們來談一個非典型的霸凌故事。

朋友A是成名藝術家,他身材高大,學過武術,個性溫和,收入在一般人之上,不屬於印象中的被霸凌者,但是他告訴我他的霸凌經歷。

大約十年前,在專業領域中已經小有名氣的他為了自我進修回到校園念研究所,由於他很用功,學術能力比班上那些年紀小他一輪的同學好,許多來到學校演講的業界人士也總是一來就找他聊天,他並未察覺空氣有些異樣,一直到很久很久,事件落幕之後,他才回想起當時的細微改變。

一開始是自以為領導者的女同學找他攀談,探聽他是用了什麼管道巴結奉承才能讓那些業界人士一來就找他聊天?他心想,你是連Google都不會用嗎?連我有什麼資歷都不知道,在這個領域做學術,基本常識不是應該也需要知道我嗎?於是笑笑沒有回答,他以為這是合宜的禮貌,沒想到,在缺乏常識且不用功的女同學眼中,被視為自傲且不願分享資源。

於是,同學開始集體疏遠他,不坐在他附近的座位,活動不邀請他,有默契地降低與他眼神接觸或談話的機會。

接著,教授頻繁接收到各種小報告,他的言行舉止被「詮釋」後向上舉發,逐漸在師長間累積各種印象。他被當作問題人物對待,整個研究所散佈著不友善的氣氛,而他卻連具體的敵人都不知道在哪。

一直到他的書被潑了不明液體,一整排的書頁出現燒焦的痕跡,那個警告意圖很明顯:「下次就是潑在你身上。」他拍下照片,告訴老師,老師卻問他:「你要不要先檢討自己?不然為什麼大家要針對你?」他感到萬分錯愕,不懂為什麼在人道、人權思想上都這麼先進的老師會叫受害者反省自己為何招引別人侵害他?

沒有別的方法,只能隱忍,稍晚,他得知主謀便是那位向來自以為領導者的女同學,她照樣活躍,會造謠生事,把他平凡無奇的言語有時編織炒作成自我懺悔,有時編輯詮釋成全面宣戰,把他塑造成一個不穩定的恐怖份子,一直到他畢業離開那間學校,對他不友善的氣氛始終沒改變。

他說他曾陷入一個迴圈,不斷思考各種報復的方法,雖然任誰都看得出那是暫時的龍困淺灘,但是當一個人遭受環境的全面羞辱,人的本能本性就是會將視野限縮到眼前這一小塊空間,這些他以往不可能在意的小雜魚變成了每天啃咬他的大白鯊。

直到畢業脫離了這批不成材的弱智同學,轉回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才突然鬆了一口氣。

回顧這一段歷程,他很驚訝霸凌會如此扭曲一個人的內在。

他曾經以為霸凌只會發生在弱者身上,然而在任何一個環境中,多數集結便是強者,落單的便是弱者,不成材的弱智學生集合在一起,也能形成一個霸凌強權,並不是如他以往所以為的,人是有了弱點,有了被欺負的條件,才會淪為被霸凌者。

而且任何一個心態健全的人,經歷被霸凌的過程,在羞辱感之下,也無法拋棄對抗對立,於是任何一個心胸開闊的人,只要被霸凌,都會狹隘到只看到眼前的仇恨。

霸凌,會把雙方都簡化成仇恨的動物。

我問他為何想起這段往事,他告訴我,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就走出這段灰暗的過去,直到他最近舉辦個展,收到各單位送來的花籃與祝賀,發現其中有個政府單位的科員是那位帶頭霸凌的女同學,那一晚,他徹夜未眠,過去那股強烈的報仇慾望又回到他心裡,他知道這位女同學必定徹頭徹尾從來都不認為當初她的行為屬於霸凌,才能這麼理所當然送花籃來,她或許覺得只是一群同學好玩而已,或自以為正義,甚至覺得要不是她當初出手矯正,你怎麼會有今天的成就。

他還想起那位叫他檢討自己的老師。

全世界都叫被霸凌的人自我檢討,卻沒有人時時檢討自己是否霸凌別人!

他說他不斷想起自己在那段時間為了情緒平靜是如何麻痺自己內心,讓自己在那個不友善的環境中不喜不怒不哀不樂,徹底封閉自我才能撐到畢業。

他的故事讓我想起小強(張元赫 飾演):《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中最困難的角色。

當同學以抒壓的心態、戲弄的情緒不斷打他罵他羞辱他,有時候我叫他必須內心充滿憤怒但強做鎮定冷漠,有時候我要求他必須真的心死到毫無反應,但是在與托比決裂的時候,我要求他要讓情緒爆裂。

這是他的第一次演出,又必須承受這麼濃烈扭曲的內心戲,他跟我說真的好難好難,為了達到演出的戲劇效果,好幾次我都在拍攝現場毫不留情地罵他,甚至動手打他。他知道這是為了演出,我們之間憑藉著信任感而拍完一場場虐心的戲,但是到了殺青前幾天,他的狀況有點超出我的意料。

對於導演的關心問候,他的反應冷漠,也不太與劇組工作人員互動,態度封閉眼神黯淡,演出也不太需要導演指令,真的成了劇中的小強。

事後他告訴我,在詮釋這個角色最瓶頸的時候,他在獨處時自言自語,問:「小強,我覺得好痛苦,為什麼你可以撐下去?」那一天之後,他開始懂得小強的心態,要能撐過日復一日的霸凌羞辱,最重要的是,讓自己麻痺,不要開心不要難過,斷絕外在對自己情緒的影響,麻木到底,連自己的痛苦都沒有感覺,才能撐過去。

我觀察過的幾個遭受霸凌的學生,只要日子夠久,久到他們放棄對外求援,他們的眼神總是麻木,對於外人的溫情關懷不只戒慎,甚至排斥。主動伸出援手,卻遭遇這種冷漠,我還是不免想起那句幾乎把霸凌正當化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是小強入戲的經歷讓我明白,這些身陷在霸凌之中的人為了生存為了度過痛苦的每一天,必須這樣封閉自我,他們必須麻木沒有感覺,才能撐過今天走向明天。

你現在很關心他,真心的,他接受你的關懷,他現在軟化了武裝起來的強硬外殼,但是你走了之後呢?他回到學校之後呢?他的明天他的後天,還是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面對,所以他必須抗拒所有讓他軟化的可能,包含外人的關心。

霸凌,是這樣切斷一個人的出路,把人逼入絕境。而且在大部分的時候,你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都扮演過霸凌者。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外邊世界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原標題:【世界就是我們】張耀升:非典型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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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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