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台灣老師的話練習公式般的繪畫技巧,卻發現自己除了「像」以外一無是處

我聽台灣老師的話練習公式般的繪畫技巧,卻發現自己除了「像」以外一無是處
Photo Credit:Michael McCauslin@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被大人肯定,我的大腦主動OFF掉想像力與創造力區塊,關上了「心」之後,努力用「眼睛」作畫,不再畫心裡所想,轉而致力描繪眼睛所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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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米/本文摘自《媽啊,一下迷路一下爆走》,圓神出版

我小時候也總被大人稱讚是個「很會畫畫的小孩」。記得三歲那年的某一天,我跟著從事幼教的老媽一起前往兒童寫生比賽。老實說,我只是去觀光的,因為年齡太小,不及參賽資格。不過旁邊有位老師為了打發眼下這個閒得發慌的孩子,順手給了一張比賽用的圖畫紙,我也就這麼開心地畫了起來。

我雖然是現場年紀最小的孩子,不過當時的評審藍蔭鼎教授見了我的畫作之後驚為天人,他的評語是:「超齡的觀察力與不受局限的自由線條。」萬萬沒想到這理當是嘉勉人生的一句話,卻促使我的藝術生涯一步一步走向句點。這故事從何說起呢?

事實上,當年的婆婆一聽到自己的孩子有天分,隨即就送我去繪畫才藝班,愛女心切啊!況且當時公教人員的待遇不高,不僅是費用問題,光是接送就是件勞心勞力的差事。

不過,也才上了幾堂課,一場才藝班的成果發表會,一句老師的話,比想像中更輕易地,讓我們母女倆信心盡失。

當年媽媽用心替我找了一位非常權威的兒童繪畫老師,成果發表會的那一天,所有家長畢恭畢敬地排著整齊的隊伍,手裡拿著孩子的作品,依序等待老師的講評。那些爸媽神情緊繃的程度比起到大牌算命仙那裡批流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未知的徬徨。

終於輪到我了。老師告訴我媽:「妳女兒總是把人的手畫得太短了,這表示她未來可能是個懶惰、依賴、不喜歡做事的孩子,妳要加強她的勤勞觀念。」

天哪!這是哪門子的畫評啊?一個權威級的神棍,一段晴天霹靂的籤詩,可想而知,當著一群陌生信眾的面前,那番話多麼令一個迷信的母親心碎啊!

我印象好深好深。當晚,在回家的路上,在轉折了兩班公車的漫長路程裡,媽媽一直責備我,為什麼要把手畫得那麼短?花了那麼多錢送妳去上課為什麼不認真畫畫?而且老師還說妳以後會很懶惰!

嚴格回想起來,那是我人生首度對「委屈」這兩個字產生3D感受的一天,一個幼稚園年紀的孩子很難具備捍衛自己創作的能力,一路只能掉眼淚。心裡O.S著好多感傷:「人家哪有不認真畫?人家明明很認真!你憑什麼說我長大以後會懶惰?媽媽為什麼寧可相信一個陌生的臭阿北也不相信我?」

幾年後上了小學,我還是特別喜愛美術課、海報製作,以及作文課,繪畫與文字總能讓我快樂,還記得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吧,某次美術課的主題是靜物,老師準備了一串葡萄和花瓶之類的物件,當下我投入了所有情緒,專注地畫好一張主角是灰色葡萄的水彩作品,放下畫筆之後,我瀏覽了其他同學的作品,頓時自信滿滿。

絕無僅有的,我是班上唯一表現出光影與色彩層次感的孩子,畫面安排有前有後、有主有從,別的孩子只做到了平塗與水平排列。

不過還真的沒料到,老師發怒了!「妳有看過灰色的葡萄嗎?妳這樣畫我怎麼給分數?為什麼這麼不認真?」老師氣著說。

那一刻,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大人想看「很像」的東西啊!「像」才是好的,「像」才是認真,「像」才會被稱讚,若要畫人的手,就要有人手該有的長度比例;若要畫葡萄,那葡萄就該是紫色。作品越貼近真實才越能獲得大人的肯定,如果背離了現實觀點,分數很差也罷,甚至還會動不動就被罵呢!從那一刻起,我開始追求擬真。

小女孩痛定思痛,很認真地告訴自己:「既然這是我喜歡也拿手的事,那就要做到讓大家肯定。」自此,我的「人肉照相機」之路展開,果真也因此獲得了許多掌聲。「好像啊!」「好厲害啊!」「好生動啊!」「好用心啊!」「好繽紛啊!」「好豐富啊!」(圖畫紙畫得越滿、顏色越多、越花俏,就越能獲得讚許,我們的教育最怕留白。)

可想而知,接著,許多人向我媽媽表達了看法:「妳女兒很有天分呢!要好好栽培!」

透過這一劑又一劑的強心針,小五那一年,我的繪畫才藝課程再度啟動,這次因為年紀又更成熟了些,媽媽索性就送我到「正規畫室」接受鉛筆素描、水彩等專業訓練,此後,我的每一個線條都力求比例上的精確,每種色彩都校準於實物之上。

於是我的大腦主動OFF掉想像力與創造力區塊,關上了「心」之後,努力用「眼睛」作畫,不再畫心裡所想,轉而致力描繪眼睛所見。

十四歲那年,我如願考上自己最喜歡的美工科,水彩與素描方面在班上也一直穩居前三名。說穿了,繪畫技巧如數學,其實是可以按著固定公式計算出來的,只要記熟了光影與透視的規則,加上學校日復一日的操練以及本身對繪畫的熱情,要畫出符合大眾期待的作品並非難事,後來我還屢屢被選為班級出賽代表。

正當繪畫得心應手之時,人生的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高中才讀了一學期,爸媽便要求我陪著弟弟一起到美國念書去了。

到了美國,因為表格上填寫了「繪畫專長」,於是學校替我選了高階的美術班。第一堂課上,老師要我們創作的題目是「Dream」(夢境)。「什麼?要畫一個『夢』?」……當下,我的腦子一陣暈眩。「老天!搞什麼鬼啊?夢要怎麼畫啊?」「美術課難道不是畫畫香蕉、拔辣,和花瓶之類的課程嗎?」這下可慘了,我向來只能畫眼睛看得到的東西啊!

絞盡腦汁之後,我暗自依照隔壁女同學的身型素描,勉為其難描繪出一個躺在床上睡覺的女孩,牽強地呈現我那沒有想法的想法與乾枯的夢境。

全班都完成後,老師把作品一字排開,自那一刻起,我的藝術夢嘎然而止。「Wow! Amazing! That is so real!」「Oh my God! Look her skill!」老外驚呆了,一個九年級的女孩,拜臺灣教育之賜,具備了超強的寫實技巧。再回頭看看牆上的同學作品,我只聽到自己內心長久遵循的價值觀碎裂的聲音。原來國外孩子與我們是那麼那麼地不同!

他們多半沒什麼技巧,卻擁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他們各自表述出關於夢的想像,每幅作品都有完全獨立的情緒與故事,你一眼就能端倪出誰的夢是快樂的、誰的夢是黑暗的、誰的夢是奇幻的、誰的夢又是荒誕或掙扎的,當然,我也驚見自己的夢不堪一擊。

我的畫,除了「像」,一無是處。沒有「創造力」,沒有「風格」,沒有「靈魂」。別的孩子都有夢,我卻只是個枯躺在床上,連作夢都不會的女孩。多麼殘酷的領悟,像把刀子戳穿了我賴以維生的信仰。

從那天起,我放棄了畫畫,一方面是陷入了一種長此以往的憂鬱。另一方面,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既已不具想像力,以當下的技巧亦達到瓶頸,若想進一步畫得更像,恐怕也是能力有限了。

當我終於知道畫家與畫匠的分別之後,決定刻意地讓自己失去所有,想藉由「放棄繪畫」讓自己忘掉技巧。你一定很難想像,這對於一個愛畫畫的人而言是場多麼大的浩劫。打個比方吧,那就好比一個馬拉松選手被截了肢一般。

一晃眼,往後的二十多年裡,我再也不曾執起畫筆,直到迷路四歲那一年,我陪著小小的他愉快地創作著,羨慕起他總能那麼自在地畫,也羨慕他擁有一個被允許隨興揮灑的環境,看他快樂得那麼純粹,我手癢了。只是再度拾起畫筆時,當年的小女孩早已不復存在,眼下是個三十六歲,百感交集的母親,心裡一度還存著僥倖,傻傻妄想著一旦技巧消失,也許就能像電腦重新format過一樣,搞不好會蛻變成一個能用感官描寫線條與色彩的素人也不一定。

不過,人生終究事與願違,我不僅畫得醜怪,甚至連運筆都不會了,連孩子都忍不住大笑!那一日我學會了放下,坦然接受自己在藝術造詣上的死刑。我在幼稚園和小學的時候失去了靈魂,在高中那年又丟掉了眼睛,傾圮了技巧之後,創造力與風格依舊沒有露面。

不過幸運的是,最終我仍創造了屬於我的Dream,我的夢境。在畫布上完成不了的,在人生裡實現了。米米的Masterpiece就是這兩個棒透了的孩子啊!

因為自己失去過天分,所以好懂好懂珍惜孩子的那一份!這一路,感激兩個孩子願意用他們的小手牽大手,帶著我回到蟲洞裡的童年,在跳越時空三十多年之後,又接續回三歲那年的我,無拘無束地揮灑著。有時候看著兩個孩子的塗鴉,心裡想著:「你們大概是宇宙送給我,那平行時空裡的另一個我吧?」那裡的我,正開開心心地當個「很會畫畫的小孩」呢!

書籍介紹

《媽啊,一下迷路一下爆走》,圓神出版

作者:米米,廣告文字工作者,自認這輩子並無太多可歌頌的優點,唯一的長才約莫就在於啟發孩子的天分上。此生做不了賢妻,也不是什麼良母,只是個分分秒秒都想跟小孩子玩在一塊兒的大人。

米米不是什麼育兒達人,更不是教育專家,但她的教養是孩子最溫柔的指引,也是最安定的依靠。醫生宣判不吃藥就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特別孩子,卻成為全臺灣年紀最小的圖文作家。因為身為母親,她願意停下來,耐心陪伴孩子找到想走的路,即使是迷路,就算爆走,也沒關係。

媽啊,一下迷路一下爆走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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