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要到傷員的身邊去,不要等傷員來找你」——投入中國共產黨的加拿大醫生白求恩

「醫生要到傷員的身邊去,不要等傷員來找你」——投入中國共產黨的加拿大醫生白求恩
白求恩醫生和聶榮臻司令|Photo Credit: Wikime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白求恩和其他的洋顧問一樣,都是在利用中國人遂行自己的目的,到頭來反被中國人所利用。不過,白求恩和其他洋人不同的是,他利用中國人而獲致有意義的死法。

文: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加拿大醫生白求恩(Norman Bethune)正在華北日佔領區後方的根據地為中國共產黨軍隊服務。白求恩工作了一整夜,在冷冽澄明的破曉時分,整理自己對疾病和死亡的思緒:

壞疽是既狡猾又令人害怕的夥伴。那個人還活著嗎?是的,他還活著。理論上,他還有一口氣。給他注射靜脈食鹽水。也許他體內的無數微小細胞還有記憶。它們或許還記得滾燙的帶鹽海水,還記得它們祖先的家,它們的第一份食物。有了百萬年的記憶,它們就能記得各地的潮汐、大洋,以及海洋和太陽下孕育的生命。這使它們疲憊地仰起小小的頭,狠狠啜飲一口,奮力掙扎意欲重生。它們或許能如願以償。

還有這一位。他是否還能在另一個豐收的季節,沿著騾子旁的那條路,興高采烈地呼喊飛奔?不,那個人已經無法狂奔了。只剩一條腿如何跑得動?日後他還能做些什麼呢?啊,他就只能坐在一旁,眼睜睜瞧著其他的孩子在奔跑。他會作何感想?他會想你、我心裡在想些什麼。憐憫又無濟於事呢?別同情他。同情只會抵銷他的犧牲價值。他是為了捍衛中國而作出犧牲的。幫忙他,幫他抬離手術台。用你的胳臂抱起他。啊,他身輕如小孩!是的,你的小孩,我的小孩。

此時此刻,四十八歲的白求恩對死亡已知之甚詳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白求恩在加拿大軍隊裡任擔架兵,在作戰時身負重傷。白求恩在加拿大、歐洲攻讀醫學之後,曾度過一段放浪形骸、揮霍無度的日子,最後落腳底特律執業行醫,卻發現自己染上肺結核。白求恩是沒指望了;他在療養院病房的牆上,把自己畫成被死亡天使(Angel of Death)緊緊抱在懷裡,他還在旁邊寫道:「我這一小幕已結束,無聊的劇碼行將落幕。」

白求恩估計,假若他什麼也不做,任由疾病惡化,他大概會在一九三二年死掉。白求恩在給前妻的信中寫說:「冥想成了行動的某種獨特的形式,這裡沒有哪個人能逃得了改變、發現、對自己更瞭解的,這都是強迫冥想的結果。」對白求恩而言,瞭解自己讓他想要活下去。他堅持要當實驗白老鼠,試用剛研發、為肺結核病患施行壓縮療法的所謂「人工氣胸」(artificial pneumothorax)。這種療法奏效了,大病初癒的白求恩來到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醫學院,成為胸腔外科手術的專家。

白求恩對自己的瞭解讓他重生;而他在醫學專業領域的發現深深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他開始質疑醫學專業的倫理;經濟大蕭條期間,無數窮人死於惡疾或營養不良,但醫生卻越來越有錢。白求恩忖思:「富人有富人的肺結核,窮人有窮人的肺結核。富人能康復,窮人就得死。顯然經濟學與病理學之間有緊密的關聯。」白求恩義診濟貧,開始研究醫療社會化系統,公開為窮人疾呼,學著欣賞俄國革命的成就:「創造不是彬彬有禮的行動,也絕不可能是如此。創造是粗野的、充滿暴力的、是革命的。」

一九三六年,「援助西班牙民主委員會」(Committee to Aid Spanish Democracy)邀白求恩率領一支加拿大醫療團前往馬德里,協助保皇黨(Loyalists)抵抗佛朗哥將軍(Francisco Franco)。此番邀請令白求恩既大惑不解又怦然心動。「去西班牙嗎?上個星期我還得決定要不要給我的孩子動手術。現在,我又得決定去不去西班牙。我太意外了,有點受寵若驚,又有些不知所措。我是合適的人選嗎?我已有萬全的準備嗎?昨天的答案似乎是為今天的問題而設的。那明天又會出現什麼新的問題呢?時代迫使我們做出痛苦、無法反悔的抉擇!」

在西班牙內戰期間運作加拿大輸血所。右為白求恩博士,1936年攝於西班牙|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在西班牙內戰期間運作加拿大輸血所。右為白求恩博士,1936年攝於西班牙|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白求恩於一九三六年十一月抵達馬德里。他在那裡待了幾個月,組織流動輸血隊,好在前線附近為傷兵輸血,並成立血庫以備輸血之需。白求恩再次親眼目睹了數百名士兵捐軀沙場,難民橫屍街頭。西方民主國家袖手旁觀,任由法西斯軍隊步步進逼,白求恩對此越來越氣憤。一九三七年,白求恩回加拿大募款,並加入了共產黨。這時報紙全是有關中國的消息。

他不能視而不見。「我絕不活在一個燒殺擄掠、貪污索賄而我又無力與之對抗的世界。我絕不消極或疏怠而饒恕貪婪成性的人發動戰爭的罪行⋯⋯。西班牙和中國屬於同一場戰爭。我要去中國,我覺得那裡最需要我;那是我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一九三八年一月,白求恩人在漢口,拜會國民黨的官員;三月初,抵達晉西,醫治軍閥閻錫山的傷兵:他沒看到重症傷員,後來才知道,傷重的人早就死了。三月底,白求恩隨同共產黨的補給小隊橫渡黃河抵達延安。

延安是毛澤東的根據地,中國共產黨運動的重鎮。共產黨經過一九二七年的重挫,黨員不是潛伏城市從事地下工作,就是轉進窮鄉僻壤的農村,創建臨時的「蘇維埃」(Soviet)政府。在三○年代初,毛澤東在贛南成立這類政府組織,但蔣介石在德國軍事顧問協助下,不斷對毛的江西根據地發動圍剿,迫使共產黨員往西北「長征」。也就是在長征途中,毛澤東於一九三五年初取得黨的領導權,之後在延安重組了分散各地、士氣低迷的共產黨軍隊。

毛澤東為了提振士氣,高聲疾呼「團結抗日」口號,撼動人心。蔣介石也發覺他越來越難以在日本威脅中國的生存之際,還把支持他的人耗在剿共上頭,於是在一九三七年中,再次與共產黨結成「統一戰線」(United Front)。這次「統一戰線」雖不若二○年代初那時團結,不過起碼還能維持表面的和諧。蔣介石形同承認了共產黨的陜甘寧邊區政府存在的事實,並同意共產黨人在晉察冀東北方的日軍佔領區發動游擊作戰。

就共產黨而言,他們仍對剿共心有餘悸,也希望與根據地內的富農維持友善關係,所以採行較溫和的減租減息政策,而不是強行推動土地重分配,並建立了民主政府的制度。就是這種「延安共產主義」(Yenan Communism)吸引若干西方人千里迢迢奔赴陜西。他們發現共產黨人寬容異己、樂觀進取、鬥志高昂、腳踏實地,他們鉅細靡遺地報導他們的見聞,吸引了西方讀者的目光。

白求恩如眾人一般雀躍不已,他親眼看到共產黨和國民黨統治區判若雲泥:「在漢口,我只聞到迷惘、躊躇的氣息,目睹官僚顢頇無能。在延安,行政機關信心滿滿、意志堅定。在沿途的城鎮,我已習慣於當地的半封建主義(semifeudalism)景象──藏污納垢的寓所,污穢不堪的街道,衣衫襤褸的行人。但在延安,在這歷史悠遠的建築之間,街道一塵不染,熙來攘往的人群個個都知道往哪兒去。」

白求恩與毛澤東曾有過一次長談,毛澤東對西班牙內戰中保皇黨的政、軍領導人知之甚詳,令白求恩很折服,毛澤東也對白求恩有意在根據地內成立流動醫院表示大力支持。白求恩發覺,毛澤東堅信中國人有抵抗日本侵略的決心,而且中國人必定會贏得最後的勝利,不論這要耗費多少時日。白求恩在與毛澤東長談之後寫道:「他是個巨人!他是當世的一代偉人。」

白求恩在延安只停留了三個星期,是為了調集物資和遴選醫療小組的成員,然後前往加入在晉、冀山區暗中活動的聶榮臻部隊。白求恩正式被任命為「晉察冀軍區醫療顧問」,還看了他的第一批共產黨傷員:

「傷員身上長滿蝨子。他們全都只有一套軍服,沒別的軍服可替換。積累了九個月戰鬥的征塵,渾身上下污穢不堪。他們的繃帶奇缺,不得不經常換洗,最後竟像一條骯髒的破布。有三名傷員,其中一位因凍傷生壞疽而須截斷雙腿,身上赤條條,沒衣服可穿,只好用床單遮身。他們吃的是小米粥,如此而已。所有傷員全都貧血或營養不良。其中多數人因敗血症或飢餓而緩緩死亡。還有許多人得了肺結核。」

中國的境況比西班牙還糟,但白求恩心裡卻有一股清楚的振奮之情,這才是他人生的歸宿。「我處於戰爭核心中的核心。此時此刻,我才能真正體驗在這場苦戰中所散發的莫名、亢奮的滋味。」

這是場游擊戰:一小撮共產黨部隊,與當地的農民合作無間,飄忽不定,騷擾駐華北日軍。他們填平日軍挖的戰壕,切斷電話線路和電力系統,破壞鐵軌,炸燬橋樑。將日軍予以孤立分散,各個包圍、殲滅,他們用擄獲自日軍的武器來武裝新的游擊力量;有時,共產黨軍隊甚至還出動營級以上的軍力,襲擊日軍的補給隊或碉堡。日軍還沒恢復戰力,
游擊隊早已逃入山區,民兵則各自回村莊。暗助游擊隊的村莊裡,地道縱橫交錯、密如蛛網,而且隨著戰事日漸膠著而更為綿密,地道可用來儲備糧食、武器,甚至窩藏游擊隊員。

起初,日軍對游擊隊的攻擊反應不過來;但隨著游擊隊的襲擊越來越密集──日軍在某些地區甚至得派八十名士兵防衛一哩長的鐵路線──日軍決定發動猛烈的報復:日軍燒光村莊,槍殺村民或強行將村民遷至「安全」地區。但日軍的策略適得其反,共產黨的正規部隊也是意識形態的先鋒隊伍,他們創辦學校,灌輸村民政治教育,日本人的兇殘只會讓村民更加信奉、而非懷疑共產黨所宣傳的理念。

白求恩就是在這種詭譎、艱苦、殘暴的戰爭裡發展醫療體系。他的手下只有五名中國醫生,沒有其他技術純熟的助手,而他們要照顧的對象則是遍布在幾百平方哩山區內的逾十萬名正規和非正規部隊。白求恩的解決之道是畢其功於一役:他清理、重新佈置根據地既有的「醫院」(這些醫院通常是長期荒廢的寺廟,沒有任何醫療設備);他教導勤務兵醫院衛生的基本原理和戰場上的急救;教導村民如何製作夾板、擔架、包紮繃帶;為護理、醫療學校撰寫教材;白求恩苦口婆心、不厭其煩說服地方百姓捐血給亟需緊急動手術的傷員,後來還組織了一支自願捐血團。

亢奮激情雖逝,取而代之的是單純、濃郁的滿足感:「我雖然身心疲憊,但從來沒有如此愉快過。我感到心滿意足。我做我想做之事。我是多麼充實啊!我每一刻做的都是重要的工作。別人需要我。而且還表示出對我的需要──這滿足了我小資產階級的虛榮。」

等到根據地醫療體系的運作上軌道之後,白求恩就深入戰區,實現他流動野戰醫院的計畫。在白求恩生命的盡頭,即一九三八年十月至一九三九年十一月這段時間,他總是跟著不斷移動的共產黨軍隊,攻擊日軍的據點和通訊設施,又在日軍發動反擊之前,逃逸無蹤。白求恩的新口號是「醫生:到傷員的身邊去,不要等傷員來找你。」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白求恩設立小型醫療團隊,一切細節都規劃得鉅細靡遺。白求恩和勤務兵以馬代步,由兩匹騾子馱著可同時診療百人所需的醫療用品,還配備了手術室、護理站、麻醉室:夾板、繃帶、手術器材、消毒劑、麻醉劑。手術室多半靠近戰地,通常設置在距離陣地三哩內的地方,但求能遮風避雨即可;可想而知,醫療設備自然十分簡陋,但這已經比之前要好很多了。一旦麻醉劑用罄──這種情形也很常見──也只好就這麼動手術。假若日軍接近流動醫院,而當地部隊又無法阻止日軍前進,白求恩等人在十分鐘之內便能收拾一切器材,安然撤退。行動不便的傷員則藏身當地村落。

工作沒個盡頭。白求恩一天經常工作十八小時,嚴格督促下屬,堅持在艱難的環境中維持最高的醫療技術水準。當八路軍三五九旅在山西東北山區、廣靈通往靈丘的路上攻擊來犯的日軍,白求恩匿跡距前線七十五哩處,在四十小時之內竟然施行了七十一次大大小小的手術。一九三九年三月初,白求恩於六十九小時內一口氣診治了一百一十五名傷患。白求恩有回得空,以一種冷峻、抒情的筆觸寫下他的體驗:

沾滿血跡的骯髒繃帶黏住皮膚。小心,整條大腿都溼透了。輕輕抬起大腿。天啊,這像極了一個袋子,一條長長、鬆軟軟的紅色長統襪。什麼樣的長統襪?聖誕節常見的那種長統襪。那根強健的骨頭哪兒去了?咦,碎成一片片了。用你的手指把它們夾出來;這些碎骨白如狗牙,既尖銳、又凹凸不平。現在,摸一摸、探一探,看看還有沒有碎骨?是的,這裡還有,撿乾淨了嗎?是的,喔,不,這裡還有一片。

肌肉麻痺了嗎?捏捏看。不錯,肌肉已經麻痺了。把這塊壞死的肌肉割除。如何能痊癒呢?曾經是強健、現在卻慘遭撕裂、血肉糢糊一片的肌肉,如何能再度恢復它們引以為傲的緊繃韌性?拉緊、放鬆、拉緊、放鬆。多麼有趣啊!手術做完了,手術成功了。我們此刻也精疲力竭了。我們自己現在又該怎麼辦?

在一九三九年這一年,白求恩操勞過度,一步步走向死亡。白求恩的傳說在華北的村落、山區傳頌;他的名字成為鼓舞民心士氣的戰鬥口號;隨著延安共產黨政府強化在陜西的組織,擴大控制新近動員而來的農民,白求恩得到廣大軍民的愛戴和擁護,但他的工作負荷亦隨之加重。

白求恩年紀只有四十九歲,但他外表已如七十老翁:白髮蒼蒼,肌肉鬆弛,牙齒脫落。他時常感到暈眩,一隻耳朵也聽不到。如果他真有沮喪鬱悶之時,也會埋藏起來。白求恩偶而也會流露緬懷往日時光、思念知交故舊的情愫。他在寫回加拿大的一封信中就問道:「還寫書嗎?還演奏音樂嗎?你跳舞、喝啤酒、看電影嗎?躺在鋪著潔淨床單的軟榻上是什麼滋味?姑娘們仍喜歡被愛嗎?」

十月,白求恩有機會回加拿大、美國去募款,採購急需的醫療用品。但他放棄了這次良機,反而深入冀西,日軍在此發起新一波的猛烈攻勢。十一月初,日軍大舉朝白求恩的部隊挺進,白求恩緊急撤退,但是慌亂中割傷了手指,之後兵慌馬亂,也忘了治療手指,結果傷口嚴重感染。白求恩健康惡化,但他仍繼續為人動手術。他的胳臂腫了起來,自己診斷的結果是染上敗血症。

白求恩給聶榮臻將軍寫了一封短信,這其實也是白求恩的遺言:「我生了重病,難逃一死。」白求恩把他的兩雙手套和英國製的皮鞋贈給聶榮臻;把馬靴、褲子送給當地指揮官。手術器材則分送給朝夕與共的中國醫生。他的助手各分得一條毛毯。白求恩最後說:「最後這兩年,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最有意義的時光。有時不免感到孤寂,但我卻從我最敬愛的同志當中得到無比的成就感。我已無力多說……對於您和所有同志們,我心懷感激。」

十一月十三日,破曉時分,白求恩撒手人寰。

白求恩是個情感豐沛、脾氣急躁、才華洋溢的人。他嚴於律己,從不輕易就範他人強行加諸於自身的束縛。他從信仰共產主義的同志身上獲得巨大的能量,但他大概難以成為一個傑出的共產黨員,即使他對資本主義敵人認識得夠清楚。這可從他在中國的冬天自問的問題窺視端倪,當時空氣中瀰漫著陣陣血腥和麻醉劑的氣味:

人類的敵人長得什麼模樣?難道他們的額頭上有烙印標記,讓人一眼就認出來而紛紛走避,視之為洪水猛獸?不會的。反之,他們備受尊重。他們廣為推崇。他們稱呼他人、也自稱先生。多麼詼諧的稱謂啊!先生!他們是國之干城,教會的支柱,社會的棟樑。他們家財萬貫,不吝支持個人、公共的慈善事業。他們對公益團體慷慨解囊。在私人生活領域,他們舉止和藹、體貼。他們恪遵法律,他們的法律,有恆產者的法律。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從一個跡象來看穿這些先生。一旦他們的利潤恐有減少之虞,他們就會獸性大發而狂吠嘶吼。他們就會如野蠻人般冷酷,像瘋子般猖狂,像劊子手般毫無惻隱之心。設若人類要能不斷進步,就必須翦除這種人。只要讓他們還有一口氣在,這世界就永無寧日。在人類社會中,容許這種人存在的組織也必須一併廢止。讓這個世界傷痕累累的,就是這種人。

白求恩的經歷使他有權憧憬一個沒有傷害的世界,雖然他並未具體關心如何去建構這樣的世界。中國人對此或許心中已有定見,且理由充分。而同時,這世界有太多的傷痛,縱然千百個白求恩也無濟於事,況且還有世世代代的孩子還在排隊等著受傷。自然,他不指望能親眼目睹這樣的世界降臨人間;他的工作才展開,死亡便如影隨形。

白求恩生活的方式,他離棄生命的態度,說明他到中國不只是去救那些傷兵──這些人要不是有他就會死去,也不只是站在反抗法西斯主義或資本主義世界的最前線。他來中國是為了替他那一世代的人贖罪,滌淨他們的冷酷、無動於衷和追名逐利,他認為這已經敗壞了他們的文明。他的精湛醫術是進入中國社會的通行證,若無這張通行證,他會被摒棄在外。白求恩和其他的洋顧問一樣,都是在利用中國人遂行自己的目的,到頭來反被中國人所利用。不過,白求恩和其他洋人不同的是,他利用中國人而獲致有意義的死法。

在山西的茅舍裡,白求恩曾怒斥製造傷痛的奸徒,但他在這裡也寫道:「人體多麼無瑕;器官多麼精巧;其運動精準無誤;動作多麼馴服;引以為傲,十分強健。一旦人體被撕裂開來,卻又顯得猙獰恐怖。生命星火點滴耗弱,終至靈光的最後閃爍。生命之火的熄滅,一如殘燭燃盡。寂靜又輕柔。它以熄滅表達抗議,所以也是逆來順受。它曾吶喊過,然後便緘默了。」

書籍介紹

《改變中國》,時報出版

作者: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本書寫的是在中國的西方顧問。從一六二○年代到一九五○年代這三百多年來,這些人貢獻優異技能,供中國人驅策。初則引入天體運行理論,終則讓中國人見識到空戰戰術與原子科學的神乎其技。史景遷從上百位在華工作的洋顧問中挑選十六位代表人物。

這十六人各有所長──有天文學家、軍人、醫生、行政管理專才、翻譯家、工程師,還有一位職業革命家。他們的生涯雖橫跨三個世紀,但是所積澱的生命歷程卻有著驚人的延續。他們經歷了類似的亢奮和危險,懷抱類似的情懷,承受類似的挫折,在行為中映射出他們的時代,也突顯了中國固有的基本價值觀。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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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