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體面地告別

如何體面地告別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死亡有很多種。

有個體的,這每一天都在發生,2014年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和他的魔幻寫實的世界離開我們;2015年送走了其他的大師,安德生(Benedict Anderson)和他的想像共同體離開了我們、BB King和他濃郁、奔放的靈魂離開了我們;2016年開頭的六分之一時間裡,大衛•鮑伊(David Bowie)和他的Ziggy Stardust離開了我們、同時我們也送走哈波•李(Harper Lee),以及艾柯(Umberto Eco)與他內斂、禁錮地尋找亞里斯多德《詩學-喜劇篇》的修道士一同離開了我們。

不只是如此,若我們還保留著每一個人死去時,就在新聞上發布一則訃聞的傳統的話,還有更多更多的人們離開人世。名人、默默無名者、好人、壞蛋、你我的家人以及不曾出現在我們視野中的人們。村上春樹說:「知道嗎,人類死亡的機率是100%」這是真實的,在我們告別前,這些似乎都不存在。

有集體的,一月,我和我的老師以及朋友們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參加了黑手那卡西的解散演唱會,這隻孕生於工人運動、與其一同茁壯的樂團,在20歲時宣告崩解。這不難讓人聯想到,破報在20歲時死亡,就如同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曾說的每個組成的團體都該在10年時解散;也正是黃孫權口中說過的:「我們要在孩子20歲時使其死亡,避免他們長成如成人般地腐敗勝利,最終成為我們的敵人。」

豈止於此,獨立樂團「那我懂你意思了」只花了不到9年的時間就宣告死亡。集體式的、帶著某種名號、象徵意義的死亡,乍然一想,不像個人生命的終結,那樣有著宿命論、命定地意涵,倒是奠基在一種對不朽、永生的樂觀。管他原因是經濟因素、謊言的沉積物,或者是內鬥,內鬥不知何幾,這也是死亡、這就是死亡。

有時間的,這容易想像。我的大學時光死去了、青春死去了、歷史死去了、愛情死去了,儘管我有多麼想念小學和喜歡的女孩一起盪鞦韆,或者和弟弟躲在棉被裡玩起扮演遊戲,或者是和大學深愛的女孩告白。時間會死去,不管你怎麼騙自己這些將活在你的記憶理,但終究,這也是死亡。

有空間的,14、15號公園殺死了康樂里南港瓶蓋工廠死亡、各地的眷村在幾年之內死亡殆盡、大埔的民宅死去、基隆阿根納船廠死去,或近或遠,多不勝數。這些都在「拚經濟」、「私有化」的槍口下一一消失,我們甚至沒能告別。

或許我們該說說新生,即便這些狀似重生的口號大多只是死亡的殘留。是的,舊有的酒廠、菸廠、眷村、歷史遺址成為一個又一個的文創特區,用假的場館代替那些真實的。在台北、苗栗、嘉義、台南、高雄,在產業的澆淋之下長成新的、同樣面貌的商場;集體式的死亡,但運動仍然持續下去;個人生命的完結,將在血脈之中持續延續,或者在留存的遺產(文化的、經濟的、血緣的)重新長成。

我們應該體面地告別,而不是任其消逝。向那些自然消逝或是被迫終結的人、事、物揮手,然後嘗試留存死亡底下的歷史記憶和文化靈魂,而這正是人類仍存活的證據。大衛•鮑伊的音樂、馬奎斯、艾柯的小說;黑手那卡西與它奮鬥的目標;眷村、民宅、遺跡同它們的歷史。

台灣的2016年正經歷新的開始,至少這是許多人的想像,我們將有新的政府、新的領袖、新的民族主義想像,但願這將引領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最重要的是,我們該認真地思考如何體面地告別,並且留存美善的、極具意義的價值,不再讓一台挖土機轟隆隆的推過;不再讓幾句口號摧毀若曾有過的民主制度;不再以「經濟掛帥」、「賺錢第一」的概念掩蓋一切。

而正是這種短視近利的態度,讓大部分的人們認為福祿猴的自嘲是逆轉勝,不在意美學的死亡;不在意共同的記憶、家的記憶將被摧毀;不在意樂生院民身上被剝奪的青春時光,以及終老的願望。在報紙上發布訃聞的目的不僅只是宣告事實,更多的是宣布死去的將由活著的承接下去,這正是「體面地告別」。

但你知道的,就如同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的著名評論一樣:「當一個人的薪水仰賴於他的不了解,要讓他了解是很困難的。」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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