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夢終將煙消雲散:《八惡人》與奧斯卡拒絕的壞品味

英雄夢終將煙消雲散:《八惡人》與奧斯卡拒絕的壞品味
Photo Credit:Weinstein Compan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他的惡品味試圖超越寫實主義或翻轉歷史假設,影像便已顛覆了國家神話。

今年在本屆奧斯卡提名名單公佈後,引來「種族主義」的指摘,因為提名者盡是白人,有影人杯葛,譬如今年獲頒榮譽奬的大導演史派克•李(Spike Lee),舞台上主持人也極盡能事地調侃。

回顧這近三年獲獎的最佳影片名單,去年給了《鳥人》而非《少年時代》或《逐夢大道》;前年給了《自由之心》而非《華爾街之狼》或《雲端情人》;大前年則給了《大藝術家》而非《生命樹》或《雨果的冒險》,無論是美學或意識形態,口味保守,充滿成功故事,彰顯主流價值,對政治(正確)議題敏感,與批判實驗精神漸行漸遠,更不用說惡趣味。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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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曾獲最佳導演的史蒂夫•麥崑(Steve McQueen),在《自由之心》獲獎之前,曾導兩部獨立電影《饑餓》(Hunger)與《性愛成癮的男人》(Shame),前者嚴肅地回顧了北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巴比・桑茲(Bobby Sands)絕食經歷,冰冷色調的長鏡頭下凝視殘酷與創傷的黑色歷史。後者則以性成癮者為主題,揭露大都會白領的不見天日、充滿性政治的惡品味。

雖然,《自由之心》也直搗奴隸買賣的傷口,嚴肅地重新再現十九世紀黑奴史,不假情面的冷靜,絕不勵志的敘事也讓史帝夫・麥崑成為第一位非裔的電影導演,雖然其獲獎有「政治正確」的雜音,細讀文本也有美國夢的陰影。

這不能簡單化約為導演風格的轉向,產業與投資的外在因素,可能多少犧牲了作者的美學堅持。然而,昆丁・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則是另一個例子。鍾愛義大利西部片和邵氏武俠電影的他,最愛的暴力美學、政治不正確、反英雄主義的惡趣味,只讓目前拍了八部電影(長片)的他,因為其惡品位,儘獲得兩屆奧斯卡最佳劇本的青睞。

毫無意外的,當他今年新片《八惡人》(The Hateful Eight)也只獲最佳女配角、最佳攝影與最佳原創音樂三項提名,最有希望的是獲最佳原創音樂獎提名的義大利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如預期地得獎,但卻不容忽視此片,全面性的展現掌控電影製作的能力。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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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惡人》長達168分鐘,分章分節的長篇大論呼應了《龍門客棧》的敘事結構,融合了義大利西部片與推理的類型元素,雜揉惡趣味的暴力美學。當八位來自五湖四海的罪犯、賞金獵人、絞刑官、未就任的新警長、牛仔等人陸續進入了封閉的旅店中,惡劣的冰風暴雨逼使他們共處一室,他們各自盤算或另有目的進行一場生存遊戲。

昆丁・塔倫提諾搭設了南北戰爭的歷史舞台,透過八位鮮明但善惡不分的角色型塑,分別對社會與國家的認同、南北戰爭後的種族裔題、利益分配、性政治的尖銳等議題,同時體現黑色電影風格、反英雄、反烏托邦的特點。這種對類型的惡趣味,不只是昆丁・塔倫提諾一貫的風格,更是對美國夢批判觀點的另類展示。

此一長篇大論的佈局,如同論文般論證一個懷俄明州冰天雪地的密室屠殺,並非要找出真正的兇手、並非要找出真正的殺人動機,而是所有的遭遇不過是一場意外。惡趣味的真諦在於:永遠不要相信昆丁・塔倫提諾電影中的歷史敘事,特別還是那些煞有其事的戰役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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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山繆・傑克遜(Samuel L. Jackson)飾演的華倫少校,一位閱歷豐富、曾參與南北戰爭多年,帶著逃犯屍體的賞金獵人,因為遇上風雪只能與另一位同行共乘馬車來到山郊旅店,身為黑人的他在旅店中卻遇上了更多來路不明的匪幫,互相猜忌的殺手們冷血殘暴,他卻諷刺地靠著一封偽造的林肯總統親筆信件保留小命。

在現實的語境下,自由民主或許是美國夢的起點,努力奮鬥或許是美國夢的過程,但在階級、種族、性別不平等的底層社會人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維生,而尚無法想像一種放下歧視、衣食無虞的理想生活。種族議題,如同槍枝氾濫,仍是美國治安的不穩定因素,不意外地屢屢成為通俗文化挑釁的對象,而在昆丁塔倫提諾的電影裡,則放大成為不可或缺的番茄醬暴力。

當他的惡品味試圖超越寫實主義或翻轉歷史假設,影像便已顛覆了國家神話。難道這些評審們的心中沒有發現,在熱鬧的槍戰與幽默的政治不正確的髒話裡,才能真真實實地面對殘酷的真相?當然,奧斯卡還會繼續擁抱溫情的烏托邦,繼續無視隨處存在的異托邦(heterotopia),但那股來自失去公義人們心裡深處的復仇力量從未消解。

不要企望李奧納多在《神鬼獵人》最後一幕的英雄特寫,因為還遠遠比不上蔡明亮《郊遊》中,那詩意/失意的十三分鐘四十五秒。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