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你的身體:台灣現場表演的「冷靜」觀眾,我們是否失去狂歡的能力?

放開你的身體:台灣現場表演的「冷靜」觀眾,我們是否失去狂歡的能力?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好好看表演」或許已成為參與現場演出的一個緊箍咒。下意識的自我控制,反而限縮了讓身體更投入、更直覺去享受的機會;換言之,現代社會中的我們,說不定已失去狂歡的能力。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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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筱茜(從事舞台下的工作,著迷於舞台上的光芒。文青皮少女心,喜歡的大概都是演唱會、音樂、戲劇等看似踩在雲端但其實很入世的有趣玩意兒,因此導致月底時常(被迫)開啟撙節模式,為近年來最惱人之事。)

1月16日這天除了是臺灣總統暨立委選舉日外,同時也是日本搖滾樂團ONE OK ROCK在臺灣開唱的日子。

從Legacy Taipei、新莊體育館來到臺北小巨蛋,ONE OK ROCK並未被場地影響,不見華麗的舞台與機關,也沒有太多討好歌迷的談話,而是採直球對決,用音樂決勝負。一個半小時滿滿的音樂極速狂飆,令人驚艷於他們堅強的音樂實力與過人體力,以及難以抗拒的舞台魅力。做為第一組在臺北小巨蛋這個在臺灣具指標意義的場地開唱、還連唱2場的日本樂團,ONE OK ROCK的確夠格。

不過,16日的演唱會當下有個小插曲──主唱TAKA唱到〈Cry Out〉時,雖以手勢示意搖滾區的歌迷玩Circle Pit(按:台下觀眾開始繞圈子跑動,猶如煮粥時被攪動的米粒),不過台下的群眾有些迷惘,手腳不知道往哪邊擺,宣告失敗。到了〈Mighty Long Fall〉,TAKA則做出分紅海的手勢,但顯然這Wall of Death也不是玩得很漂亮,讓TAKA露出「完全不夠」的神情,事後在網路也引發一番討論-站搖滾區就非得玩衝撞不可嗎?

Circle Pit。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好好看表演」成了身體的緊箍咒

前段所提到的Circle Pit及Wall of Death都屬於Mosh(按:衝撞,台下觀眾除跑動外,同時以身體大力撞擊彼此)的一種。我不是Mosh系的,也沒有自己玩過,但就我理解,Mosh是一種在快節奏音樂下所引發的肢體活動,以傳達當下的沉浸與狂喜。無論是哪種類型的Mosh,都有基本守則,若不是惡意攻擊他人,基本上是不會造成旁人的困擾與意外,反而又暴力又好玩(不過在群眾的瘋狂下還是曾經引發傷害)。

國外的重金屬或搖滾音樂祭,這種玩法屢見不鮮,但在國內似乎還有推廣空間。臺灣樂迷普遍比較害羞,或者說,還沒有這樣的文化。回想過去看演唱會的經驗,是否有過心裡已經非常澎湃,但是動起來就是不自在的時刻呢?擔心影響到別人、害怕周圍的目光,於是身體變得非常僵硬,只敢輕輕地點頭、墊腳,或者在(自己認為)適當的時機給予節制的歡呼與掌聲…。我的老天,光是打出文字就覺得超級掃興!

經歷許多演唱會,有時甚至會覺得日韓偶像的歌迷給予台上的回饋是更為直接、熱情而不加掩飾。在Call and Response間產生的一體感,更將歌迷納入演唱會的一部分,共同成就一次精彩的演出。

好的,此時你可能會想:「我想好好看表演,難道錯了嗎?」這是當然,先前也提過Mosh有一定的守則,並非夠狠、夠瘋、夠暴力才是內行觀眾。但我們也可以思考,所謂「好好看表演」,或許已成為參與現場演出的一個緊箍咒。下意識的自我控制,反而限縮了讓身體更投入、更直覺去享受的機會;換言之,現代社會中的我們,說不定已失去狂歡的能力。

身體與心靈的絕對區隔,從小開始

這不怪你,想想過去音樂課如何進行-待在位子上,聽老師講述音樂史和基礎樂理、用抄寫感受音樂,或者偶爾跑幾場音樂會為課堂報告交差。我都忘了,在過去升學至上的社會氛圍下,有些人甚至沒上過幾堂音樂課呢。

要達成學科知識的灌輸、背誦與記憶效率的最大化,首先得將學習環境的秩序建立起來。於是我們遵守校規,在一定的時間上課、考試、進行獎勵與懲罰;每天例行的朝會時刻,稍息、立正,在炙熱的太陽底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訓練出順從而遵守秩序的身體;我們更是難以忍受自己與別人不同,僵化的身體讓思考跟著停滯,追求所謂的「標準答案」,同時也失去了想像力這個超能力。

再往回推一點。從出生開始,我們最先受到的是家庭教育的薰陶。常言道:「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我們有時不禁會迷惑讀書不知所為何物,比較像是為了父母而讀,受到太多冀盼與壓力,不知不覺便踏上雙親期望的道路。興趣、理想,甚至是性向,全都往肚裡吞。家庭與學校的雙重規訓,讓人變得乖巧,至少就身體上來說是這樣。

把時間軸拉得更長一點好了。《嘉年華的誕生》(Dancing in the Streets: A History of Collective Joy)一書指出,原始時代人們即會群聚,藉由慶典活動歡慶豐收與凱旋勝利,歡愉的氣氛消弭階級的界線,使得嘉年華的氣氛更為熱烈。當然,玩過頭可能造成社會秩序的混亂,使統治者受到挑戰。因此從中世紀開始,當權者一方面以各種手段壓制民眾自發性的嘉年華,另一方面發起以政治為出發點的慶典活動,將政治秩序交織於集體的狂歡之中。

隨著宗教改革、理性與工業文明的發展,政治與經濟的力量馴化了理應狂放的慶典。以演唱會而言,大多數的時間,歌迷只能搖著主辦單位販賣的螢光棒表達支持;為偶像應援,還必須先送企劃書徵求主辦方與歌手同意,否則便是破壞演唱會流程;應援成立了,若天性冷淡或突然發懶,沒跟著照做,肯定慘遭歌迷怒罵。以上種種是自發性、本能性地傳達出對音樂、對偶像的熱情嗎?我想是未必。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來吧,放開你的身體

一路看下來會發現無論就個人、社會或者是歷史,個人意識與集體秩序是無止盡的拉扯。當我們習慣被外在的力量所規範,沿著一套既定的規則前進時,一旦心靈有了奔放的可能,便容易感到手足無措、四肢發僵,並且產生內心與外在表現斷裂的不適感。

此時不妨跟著節奏,輕輕地稍微扭動一下,讓肢體活動活動,不傷身也不礙事的。感受自己的身體想往哪裡去,去建構出自我在當下的狀態,慢慢地、慢慢地放開你的身體。不用害怕失去秩序,也無須擔心沒有先例遵循,你就是你。呈現你的個人意志,舞動你的生命力,或許身旁的歌迷正等著有人同他一起,用身體展示狂熱、點燃會場。

當然,我並不排除有人習慣以靜默享受演出,但,當有人在你身旁狂舞,也請多點寬容、彼此尊重,大家都調整到最適合參與演唱會的狀態,這便最好。但我還是得說,在看ONE OK ROCK演唱會的時候,身旁的友人不禁站起來跳起笨拙的自創舞步,看起來有夠蠢,但我愛死他了。投入、享受、狂歡,多麼美好的夜晚!

本文獲共誌 COMMagazine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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