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毒成功不只是為了自己:在緬甸小村落,和戒毒者同住屋簷下的台灣夫妻

「新生之家」十六年來已收過兩到三千位戒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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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當針頭刺進皮肉,黃惜時只是為自己尋求暫時的快感,但現在,他挨著一針針藥劑,卻是為了遙遠南方那群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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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世界微光|照片提供:林淑花、以立國際服務

聯絡到黃惜時有點難度,因為需要配合他就醫的時間。

「前兩年被診斷出C型肝炎,需靠打針治療,我每週都跑醫院,明天就要打第15針了。」

黃惜時的臉龐略顯削瘦,講起話來有點吃力。打針,換來的是全身酸痛、失去體力、厭食,一看到東西就反胃。他和太太林淑花坐在餐廳圓桌前,菜單上滿滿的特色餐點,能吃的不多。這樣的療程,完成總共要24針。

「有些人需要打到48針,也許我還算幸運的。」

如果聽過黃惜時的故事,大概會知道在他生命中幸運的不只如此。他對針頭早就不陌生,現在打針,是為了讓他的身體掙脫病痛的枷鎖,以前注入的,卻是一道道帶他步向死亡的漿液。

那是毒品——海洛因。

染上毒癮,兩年內花完300萬退休金

黃惜時是緬甸華僑,七、八歲就接觸到毒品,因為自有記憶以來,爸爸就有毒癮,還會帶著他去買毒。當時毒品不但合法,也很容易取得,就像台灣街上的檳榔攤一樣,隨處可見,他15歲幫人開車販毒,以此維生,一路賣到22歲,後接受徵召入伍,在台灣當了21年的職業軍人,42歲時壯年退休,帶著退休金回到緬甸。

理應是開始享受生活的年歲,黃惜時卻在泰北邊境染上毒品,兩年之內,就將300多萬的退休金全部花完。

「吸毒的人幾乎沒有自尊,我們眼中只容得下毒品。」黃惜時的毒癮越來越重,便想透過賭博賺取暴利買毒,賭博、吸毒、賭博、吸毒,就這樣成了惡性循環。他曾去醫院和戒毒中心試圖戒毒,卻都失敗,最後,朋友、老婆和孩子都離開了他,只能到處流浪。

緬甸早期毒品合法、氾濫,隨手可得。黃家的孩子共四男五女,黃惜時是長子,一家五口男生全染上毒癮,現在除黃惜時以外,都已去世。

「曾經,有一個傣族(擺夷族)家庭好心收留我,讓我住下幾個月,我心裡很感激,但有一次,實在忍不住想吸毒,就趁他們出門做生意的時候,偷了500泰銖(約台幣500元)去買毒。毒癮一來,什麼都顧不了。」東窗事發之後,這家人馬上將黃惜時趕了出去,頓時,他又沒了容身之處。

「我真的自暴自棄了,有一次吸毒,還用酒混合海洛因注射,整個人失去知覺——照理來說,這樣一定會喪命,但我竟然還是活著。」最後,他跑去深山的墳場躲起來,15泰銖就可以過一天,「那裡與世隔絕,也沒有警察——警察怕鬼,沒事不會來墳場,但我為了吸毒,跟死人說話也願意。」

戒毒前的最後掙扎

一個禮拜天早晨,黃惜時經過一間教會,看到一位分別三十多年的同學走出來,當時他吸毒吸到又黑又瘦、頭髮又亂又長,身上也一無所有,此時看到一個熟人,他心裡反射性的想法是:「有人可以借錢了!」

黃惜時的同學看到他狼狽的模樣,非常驚訝,便邀請他先進教會坐坐。「我窩進一個小角落,看大家唱詩歌,那首歌的名字是〈歸家吧〉,勸告一個浪子不要再流浪,父親在等他回家⋯⋯」黃惜時聽著聽著,不禁悲從中來:「我很想回家,但哪裡是我的家呢?我曾經是一個那麼威風、不愁吃穿又有家庭的軍人,當年曾在一起的同袍,大概也都升到上將了,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走到這樣的地步?」

禮拜結束後,牧師走來問候黃惜時,了解狀況後,便問他想不想戒毒,「我說,當然想,只是一直戒不掉,牧師就說:『有個幫人戒毒的地方提供免費食宿,但不使用藥物,可能會很痛苦,你願不願意去?』我一聽,馬上笑出來,心想,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而且,我之前使用藥物都失敗,如果不用藥物,會出人命吧!」但是,因為沒地方去,黃惜時還是答應了。

「事成之後,我馬上轉頭向同學借錢,同學告訴我:『你要理頭髮,我帶你去;你要新衣,我幫你買;你要吃飯,我幫你埋單,但絕不給你錢。』我哪聽得進去,死拗活拗,總算要到200泰銖,馬上花了180泰銖去買海洛因,只留20泰銖買香菸跟食物。」

「一大瓶海洛因,一口氣就被我注射完,我心想,如果這次死了,就死吧,如果不死,我永遠不碰毒。」

隔天早上五點,新的清晨再次降臨,黃惜時照常睜開了眼睛。

同學騎著摩托車的身影出現了,載起他,一路往泰國的戒毒所奔去。

戒毒成功,只是為了自己嗎?

牧師介紹的地方,叫做泰國晨曦會,是一個堅持「只靠信仰、不靠藥物」戒毒的地方,牧師的警告也一點不假,過程極度痛苦,「進去的第二天,毒癮就宛如狂潮般襲來,我不停嘔吐、拉肚子,全身失去力氣,連苦膽都吐了出來,整整七天都無法睡覺,汗如雨下,感覺螞蟻在全身爬。」這樣撐了半年,他終於擺脫了毒癮。

1995年,戒毒成功的黃惜時,回台灣念神學院,認識了林淑花,準備共結連理,此時,也有人介紹許多好機會,勸他留在台灣,告別毒品氾濫的環境。面對選擇交叉口,黃惜時卻更明白緬甸毒品問題的迫切。

「在緬甸,毒品太容易取得,政府甚至允許部分大學提供免費針筒。」他皺著眉,道出緬甸至今依然存在的真相:「許多人靠毒品鏈維生,又因毒品喪命,只能世代陷在貧窮與毒品的循環裡,即使有心戒毒,戒毒者又很難聽進一般人的勸導,因為毒癮上身的痛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上帝讓我戒毒成功,難道只是為了我自己嗎?」

1996年,黃惜時念完神學院,決定帶妻子回到緬甸。

新生之家,改變戒毒者和無數家庭

黃惜時夫妻在緬甸的晨曦會服務了三年,2000年,他們看到其他地方的需要,便獨立在臘戌和猛古接連開拓「新生之家」戒毒村,和戒毒者住在一起。

「新生之家」的生活是透明的,大家同住一屋簷下,以農場型態自給自足。新人規定住一年,一人收十萬緬元(約台幣2500元),補貼修繕費、車油費和電費,食宿則免費。「但真的交不出錢的人,我們其實仍然會收。」

每天,從早上四點半到晚上九點,黃惜時比戒毒兄弟早起、比他們晚睡,每個人都看得見他生活的方式,而一提起戒毒兄弟,黃惜時和林淑花脫口細數的都是優點:「住在一起,人與人的衝突雖免不了,但大家都很有義氣、很坦白、很有禮貌、很害羞、懂得感恩。有一次,只有師母一人在村裡,兄弟間起了衝突,正各自拿了刀斧準備鬥毆時,狀況外的師母走過來,問道:『你們在做什麼?』大家瞬間都不敢動。」林淑花體型嬌小、毫無霸氣,她笑著補充:「有句話說『流氓怕傻瓜』,好像真是這樣,我那時只是傻傻的一問,這場衝突就不了了之。」

「新生之家」常接待國際志工,幫忙種田、打掃、煮飯,希望讓戒毒兄弟多接觸外面的人,不要封閉自己的視野和生活圈。
「新生之家」初期以農場型態經營,自給自足。

十六年來,新生之家收容了兩、三千位毒癮者,平均年齡35歲,成功戒毒的比例為25-30%。戒毒後,有些人獻身神學,有些人則透過黃惜時夫妻找到穩定工作:「不少兄弟去挖礦石,也有人去了大城市、大企業,其中一位後來在仰光從事建築業,開了工廠,還養了三千頭豬、兩百多條牛,只要是我們向他介紹的兄弟,他都會熱心幫忙。」

近年,「新生之家」向緬甸政府提出申請,成功轉型為「新生之家青少年輔導矯正慈善組織」,他們多年來的努力,也得到當地鄰里的肯定。「多數村民跟我們的關係很好,不會排斥這裡有一群正在戒毒的人,也相當認同戒毒工作的意義。」黃惜時說:「其實,一出門,毒品輕易就能到手,我們的力量真的很微弱,但是,一個人戒毒成功,整個家庭都會改變,就為著這25-30%的家庭,我們還是要堅持下去。」

曾經,當針頭刺進皮肉,只是為自己尋求暫時的快感,但現在,挨著一針針藥劑,卻是為了遙遠南方那群放不下的人。回想初衷:「戒毒成功不只是為了自己」,直到今日,他們夫妻仍然在實踐的路上前進。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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