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爆全台「爐渣屋」亂象:每年160萬噸無處可去,汙染農地又入侵住宅

踢爆全台「爐渣屋」亂象:每年160萬噸無處可去,汙染農地又入侵住宅
Photo Credit: 財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年160萬噸的爐渣無處可去,全台流竄,不僅汙染農地,還入侵住宅,甚至連大建商的浮洲合宜宅都遭毒手,爐渣問題實在不能再漠視了!

文:林洧楨|財訊雙週刊 第492期

「問題愈來愈嚴重,再不解決不行,等等我們要想辦法先提問才行,絕不能被現場數十個問題給掩蓋了!」2015年10月28日,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由工總舉辦的工業團體與政府官員座談會開始之前,台灣區預拌混凝土公會理事長朱瑞爐著急地盤算如何為產業發聲。讓他憂心不已的問題,是近年來包含爐渣在內的大量廢棄物,未經妥善處理就被混摻進入混凝土,造成層出不窮的建築品質與賠償問題。

松菸文創大樓竟是「爐渣屋」 柯文哲:為什麼要把西裝布做成內褲呢?

這當中最令混凝土業界頭痛的,就是一路由南往北延燒的爐渣屋問題,這不只衝擊消費者居住品質與安全,還讓眾多業者陷入巨額賠償的困境。根據台灣區預拌混凝土公會估計,由於這類被爐渣入侵的瑕疵屋,全台混凝土廠合計賠償金額幾乎年年都近億元,顯然受害住宅的量體不在少數。

只不過在建商、消費者擔憂爐渣屋一旦被發現會嚴重衝擊房價,不是偷偷私了,就是找其他替死鬼接手,而混凝土業界又如同散沙一盤,紛紛抱持「只要不是我碰到就好」的僥倖心態;結果,長年隱而不宣的結果,反而助長爐渣全台亂竄的氣焰,讓受害者愈來愈多。本刊明察暗訪發現,目前除了砂石供應相對穩定的高屏與東部地區外,幾乎處處都有受害案例。

混很大》全台混凝土廠每年賠上億
爐渣摻進混凝土,危害建築品質

在北部,花蓮砂石公會理事長周明松拿出浮洲合宜住宅結構安全鑑定報告書,指著地下室的勘驗照片說,這些天花板的小洞,顯示這就是被爐渣入侵的瑕疵屋。另有業者指出,一家承包某外商北市總部大樓的混凝土大廠,就因為爆發爐渣問題,一度被求償4億元;經過協商,最終花了8000萬元才解決問題。另一家強調用進口砂的混凝土大廠最近在桃園、新竹地區也有3個工地接連中槍。

中部方面,有建商指出,某南投同業的建案,正因為牆面「長青春痘」的問題在協商理賠事宜。至於在南部,近期剛偵破台南明祥馨違法掩埋爐渣案的嘉義調查站調查員則指出,有營建業者向他們透露,在台南、嘉義一帶,爐渣入侵住宅早已不是新聞,差別只是摻多摻少而已。

「已崩潰!」一位中部混凝土廠第二代向本刊表達自己近日首度遇上爐渣屋問題的心聲。從發現爐渣問題後,這家混凝土廠就一直被住戶與建商無限上綱地要求賠償,近期甚至還加碼要求每戶20萬元的精神補償;這種賠法對利潤有限的混凝土廠來說,也只有少數大廠能撐得住,小廠真的賠一次就受不了。

消費者與建商也同樣不好受,一位浮洲合宜住宅屋主也感嘆說,為何成家那麼難?原本很開心終於買到房子,但沒想到因為工程品質問題,現在不只不知何時才能入住,也沒人知道建築物到底安不安全,只能做好另尋新屋來住的最壞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騙很大》摻多摻少 業界不能說的祕密
外觀難辨識,抽驗也難防範

雖然有勘驗的結構技師認為,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浮洲合宜住宅是爐渣屋,但承攬工程的日勝生副總經理周惠玉表示,工程品質出狀況對公司就是很大的困擾,該案的砂石原料主要仰賴指標混凝土大廠來把關,不清楚工程品質問題是不是爐渣引起的,不過對日勝生而言,究責、索賠等事宜是後續一定會做的,但現階段最重要的是盡快完成補強工程,達成民眾盡早入住的期望。

爐渣究竟會有怎樣的危害?台大土木工程系教授詹穎雯指出,爐渣屋的問題在於砂石原料中含有未經安定化處理的還原渣,這種爐渣混入砂石後,外觀不易辨識,同時因為不影響混凝土強度,就算抽驗也很難防範;可是一旦入侵住宅後,遇水就會膨脹數倍的特性,多半在完工後不久就會在工程表面造成凸起與放射性的裂縫,最後爆開成為一個個點狀的疤痕,所以被形容為「青春痘屋」。

雖然目前缺乏對建物耐久性影響的學術研究,不過由於還原渣膨脹反應與鹼骨材類似,有學者與專家認為,不能排除當量大且集中於重要結構處時,會有危害建築結構安全的可能性,同時環保署也說,依法應只能用在非結構性與道路鋪面工程才對,也不應該流入住宅。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傷很大》爐渣無處去 擠進回收廠
缺乏環保配套,亂象吹又生

事實上,爐渣就算依法可以使用在非結構性與道路鋪面工程的基層或底層,也常因使用不當導致工程品質問題,所以市場接受度很差。除此之外,全台各地爐渣亂倒的消息也可說是屢見不鮮,讓眾多環保團體憂心的是,爐渣富含重金屬,掩埋後經過長期雨水沖刷會造成土地汙染風險,尤其是汙染農田問題,也因為到哪裡都不受歡迎,爐渣才會被砂石業者說成難聽的「爐石屎」。

「無處可去正是爐渣在全台亂竄的主因!」環保署廢棄物管理處處長吳盛忠分析,台灣的爐渣全來自電弧爐煉鋼廠,早期多以掩埋為主要處理手段,尤其有高雄填海造陸的南星計畫提供廣達200公頃的掩埋腹地,因此爐渣問題比較沒那麼嚴重。

但自從2011年南星計畫結束後,全台環保意識高漲,雖然從新加坡實馬高島以及日本大阪灣、名古屋機場、神戶機場、羽田機場等國際經驗來看,在能做好環保配套的前提下,填海造陸仍是最好的解決方案,但目前已不再有新的合法掩埋場可以使用。爐渣只能全擠進土資源回收廠,之後又碰上大量中國砂石入侵台灣的低價競爭,當品質好的正常河砂都因此滯銷時,原本就不受歡迎的合法爐渣土自然更乏人問津,最後導致今日的爐渣亂象。

利益大》土資廠規避政府管控
掛羊頭賣狗肉,輕鬆賺上億

根據環保署資料,爐渣的流向與管制其實規範嚴謹,全台20家電弧爐煉鋼廠每年約產出160萬公噸的爐渣,依規定必須向環保署申報流向,同時在衛星定位監控下送達22家合法土資源回收廠。這些土資源回收廠要出售爐渣,也必須申報與登錄才行,同時也有再利用的處理要求與抽驗機制等。可惜,詹穎雯指出,在地方政府執行力有限下,這樣嚴格的防堵政策反而讓爐渣問題由明轉暗,四處流竄。

進一步從流向檢視,也能發現爐渣管制的兩大漏洞,首先是土資廠用人頭公司逃避追蹤。嘉義調查站調查員就指出,明祥馨固定銷貨的四家業者經調查比對後,發現竟然全是自家人成立的人頭公司;也就是說,只要再從這些人頭公司出售爐渣就能完全規避政府管控,尤其這些土資廠又多半是砂石業者兼營,更容易操作。

第二個漏洞是存在工程廢土中的爐渣。苗栗縣砂石公會理事長趙李坤指出,就算買走爐渣的業者真的依法使用在非結構性或道路鋪面等工程上,還是很可能因為損壞或修復,導致膨脹反應未完全的爐渣變成合法工程廢棄土,最後又流入混凝土中而導致爐渣屋,這也是讓業者防不勝防的一大原因。

更驚人的,是藏在土資廠背後的龐大利益。實際走訪明祥馨,這家過去的農產品貿易公司,工廠內還有工人在處理蒜頭的景象,四年前只不過調整了營業項目,就從鋼鐵業門外漢,搖身一變成土資廠做起爐渣生意。如以每公噸400至600元處理費行情計算,運費又是煉鋼廠支付,入手約40萬公噸的爐渣,光是堆置在廠區不出售,總計就已賺進1.6到2.4億元。

雖然混凝土業者多半認定,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不肖土資廠才是爐渣問題的頭號戰犯,不過,砂石業者則透露,由於土資廠光賺煉鋼廠的處理費就很可觀,爐渣不僅可以用比任何砂石底價再便宜100元出售,甚至還有人免費贈送;在這樣誘人的價格優勢下,就算明白告知是問題砂石,仍有不少貪小便宜的砂石同業或材料業者願意埋單,尤其長期低價搶標的混凝土廠或材料商。

其實,業界對爐渣普遍存在一種心知肚明,又明知故犯的心態。難怪學者直指,表面上,爐渣屋問題雖是混凝土業者因無力有效要求砂石供應品質,又必須遷就契約負責賠償,而成為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但真正的問題是整個產業都生病了。」

補破網》民間自力救濟防弊
應建立第三方把關機制

那麼究竟爐渣問題該怎麼處理才好?吳盛忠指出,近期也有一家電子大廠因為擔心製程產生的去光阻液汙染物委外處理,難保不會發生處理不當的意外,因此決定砸錢自己蓋處理廠來確保企業形象不會因此受損,這樣的作法就值得煉鋼廠學習。

對此,煉鋼廠其實也有一定的認知與準備。詹穎雯透露,由於每次爆發爐渣問題,雖然是資源回收業者不當處理導致,卻屢屢對鋼鐵業的形象造成重傷害,因此早在2年多前,鋼鐵公會就有由煉鋼廠業者合資成立一個處理機構,並希望建立一個處理過程能有公正第三方來把關認證的構想,還曾因此找上台灣營建研究院商議相關流程與準備事宜。

可惜的是,這樣的想法至今還未被實現,而在嚴謹規範都難以防堵爐渣流竄亂象時,除了期待這種來自源頭生產業者自己想要做好廢物處理的想法外,更多來自建商與消費者對砂石品質有更多重視與要求,以及政府更加確實的執法,都是徹底解決爐渣問題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

Photo Credit: 財訊

Photo Credit: 財訊

本文經財訊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