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二十五歲死亡,七十五歲下葬」:欸,還記得年輕時的自己嗎?

談「二十五歲死亡,七十五歲下葬」:欸,還記得年輕時的自己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孩子跟我說:「老師,你上課教過我們『不平則鳴』,我現在『鳴』了,結果不及格,這又怎麼辦?」

前陣子一個學生回來找我,跟我說學校的申論題他考不及格。

我有點意外,這孩子頗有想法,再不濟也不可能拿這個分數。

追問之下,原來是學校考試名為「申論」,卻考了很多純記憶的知識。學生覺得不合理,氣不過,在考卷上表達了意見,結果答非所問,當然不及格。

孩子跟我說:「老師,你上課教過我們『不平則鳴』,我現在『鳴』了,結果不及格,這又怎麼辦?」

我苦笑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我跟他說,你也沒做錯,只是考試有一個規則,你既然要去打破他,就得要有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

我對他勇於提出質疑的行為還是十分鼓勵的,但也只能無奈地告訴他,很多事情,我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回家後,我一直努力回想當年跟他們講「不平則鳴」時,到底說了什麼,印象卻模模糊糊。

那是韓愈寫給孟郊的《送孟東野序》中提到的,當初在講韓愈時一併講了,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學生卻特別記住了「不平則鳴」這件事。

我依稀記得每年談起這篇,都會提一個有趣的問題給學生想:究竟為什麼我們認識的古人這麼倒楣?

韓愈在文章最後說:「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

「窮惡」可能是天命,為的是使這些「善鳴者」能「自鳴其不幸」,這樣的說法看似安慰了不順遂的文人,事實卻是只能將這一切無解的歸諸天命,莫可奈何。

前陣子有人跟我說,唐宋八大家之文,不過一些失意政客之牢騷,他實在不了解其價值為何。學生也曾多次問到我,為什麼古人總是被貶謫,總是失意,總是憤懣不平,我們又為什麼老是讀這些。

每每我都會細細分析,告訴他們太順遂寫不出好文章。或者換個角度來說,一個生命中沒有挫折的人,寫出來的作品畢竟平淡少味,比起這些,我們更願意看看那些在生命中跌倒過的、掙扎過的人們,心裡到底還藏著些什麼。

一直到最近,我才發現這個說法畢竟也不夠徹底。究竟為什麼這些過得特別不順的人,總是能寫出飽含生命力的文章,應該還有沒說清楚的原因。

我想起楊過斷臂後,終於和小龍女相聚時,曾說過「大喜大悲」時勝過「不喜不悲」。當時讀了覺得有味,感於楊過的至情至性,也就把這段話記了下來。

可當時小龍女尚未跳崖,楊過也還沒嚐到心死的滋味。

想起這些,我突然憶起許久前有人問我「哀莫大於心死」和「哀莫大於心不死」,究竟哪一句話比較對。當時我也困惑了,總覺得「心不死」似乎還未若「心死」來得痛快,一了百了,省去許多痛苦。

楊過失去小龍女後,創了黯然銷魂掌,其中有一式叫「呆若木雞」,我印象很深。後來想起這些,才突然發覺到,真正的悲哀畢竟不是呼天搶地、撕心裂肺,而是麻木不仁,萬念俱灰。

所以那些還在喋喋不休的,畢竟心中有夢吧。因為對這個世界還抱有期待,所以或憂傷困頓,或嘻笑怒罵,形諸文字,斐然成章,終於一篇篇流傳了下來,來到我們手中。

如果有一天不鳴了,不寫了,那這人的夢就熄了,心也就死了。

最近網路上很流行一句話:「二十五歲死亡,七十五歲下葬」看了感觸很深。許多人步入社會後,開始被生活追著跑,年輕時的稜角被磨平了,熱血早流光了,剩下的只有一張張日漸模糊的臉孔,心呢?

「欸,還記得年輕時的自己嗎?」

有多少人在人生旅途上驀然回首,竟潸然淚下。

是啊,關於那些曾經有過的美好夢想,怎麼突然消失了。

那些失意的騷人墨客,當初何嘗又不是滿腔熱血,把大好青春獻給了理想、獻給了社會。

然後少年終於老了,視茫茫髮蒼蒼,心裡卻還念著那些未完成的,念著念著終成了牢騷,動人的牢騷。

但這些人似乎總願意這樣活著,在他們心中,鬱鬱寡歡、跌撞浮沉,似乎遠遠比行屍走肉來得好。

尚未心死。

近來讀書偶然讀到蘇東坡的幾篇歷史文章,深深覺得這個我們素來喜愛的大鬍子,讀書之勤、用功之深,還有心裡面對世界的愛與信任,實在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我也不是要特別為誰辯護,但如果只是讀了幾篇課本選文、補充教材,就用以論斷這人的一生,畢竟過於草率了。

慶幸的是,這些命運特別不順的人們,倒也特別頑強。儘管他們的文章再悲憤、絕望,但他們畢竟持續不停地在寫著。

因為心不死啊。不甘心、不死心,所以還有話得說。

而這些二十五歲死亡,七十五歲下葬的人們,還救得活嗎。

回頭想起這個「不平則鳴」的孩子,希望他不要就這麼妥協了。他真的還年輕,這個教育體制、這個社會,大概還殺不死他。

不過,也殺不死我。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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