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珈這堂課(二):現代瑜珈簡史與反思

瑜珈這堂課(二):現代瑜珈簡史與反思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瑜珈老師從印度學了來自西方的瑜珈回去後,聲稱這是來自印度的瑜珈。是嗎?這的確是個有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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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珈,印度古老的哲學與智慧,流傳上千年,只要是印度人都懂,就像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懂功夫一樣!呃?是這樣嗎?

綜觀印度這幾千年以來的歷史,其文化對於時間的看法使其歷史文獻相當的稀少,能夠找到的歷史文獻記載大多與神話牽連在一起,這些文獻在其權威性上自然有很大的問題。雪上加霜的是,缺乏書寫記載工具的影響之下,這些文獻大多是以「口傳」的方式被傳誦下來,而為了要讓人們可以方便記憶,這些知識大多被簡化、甚至抽象化,好比中國的文言文系統一樣,艱澀難懂。

印度用來記載文獻的棕櫚葉,材質脆弱,通常時幾十年就會受潮、蟲蛀或脆化而失傳。Photo Credit:By ಶ್ರೀ(Scanned a folio)CC BY SA3.0

印度用來記載文獻的棕櫚葉,材質脆弱,通常時幾十年就會受潮、蟲蛀或脆化而失傳。Photo Credit:By ಶ್ರೀ(Scanned a folio)CC BY SA3.0

動盪不安的印度次大陸

印度次大陸的動盪不安也是使其文化難以留存的主因,我們現在所討論的瑜珈,其實並沒有在印度廣為流傳。印度教還在稱作婆羅門教的時期,也就是吠陀文化時期,開啟了長達1000年左右的主流宗教階段;其後佛教取代了婆羅門教的主流地位,也持續了約1000年,直到西元5世紀左右。西元5世紀到11世紀這600年間,印度小邦林立缺乏強權統治,使得印度境內政局紛亂,11世紀開始輪到穆斯林統治,一直到18世紀英國殖民時期,印度才在實質上被迫「統一」。而這之後,印度教興起,接著印巴分裂。

印度4000多年的歷史中,佛教盛行期間,挪用了婆羅門教的教義並加以轉化,瑜珈再也不是瑜珈,而成了密宗的一派;而亞伯拉罕一神教統治期間,任何不是古蘭經的東西,都被視作異端。在這段期間,任何人修行瑜珈,都有可能會被砍頭處死的。

經過多年動盪,僅存的瑜珈士不得不躲在喜馬拉雅山脈各個山腳的山洞中各自修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因此喜馬拉雅山也常被視作瑜珈的源頭-與其說是源頭,不如說是個避難所。

曷薩拉(Hoysala)王朝建於西元1268年的毗濕奴神殿,殿中所有神像的臉部已經被穆斯林侵略者毀壞殆盡。Photo Credit:李正偉

曷薩拉(Hoysala)王朝建於西元1268年的毗濕奴神殿,殿中所有神像的臉部皆已被穆斯林侵略者毀壞殆盡。Photo Credit:李正偉

從佛教興起的這2000多年來,瑜珈一直都不是印度文化的顯學,到了18世紀英國殖民時期,穆斯林勢力衰微,婆羅門教才被復興,隨後轉變成現今的印度教,這時瑜珈才慢慢地回到了檯面上。也是在這個時候,許多瑜珈宗師得以重見光明,印度本土對於自身文化的復興也從此開始。

現代瑜珈的興起

19世紀,東方哲學受到西方的注意,而在1890年,第一位前往西方世界傳遞瑜珈知識的哲人,維韋卡南達(Swami Vivekananda),以《瑜珈經》為主軸,將瑜珈哲學介紹給西方世界。隨後,《瑜珈經》也就成為西方瑜珈的主流文本基礎。在台灣或是世界各地的瑜珈教室和師資培訓,都以瑜珈經為主。維韋卡南達帶給西方社會的瑜珈,並沒有體位法,僅有其中冥想與靈性相關的部分。儘管如此,在西方社會仍引起了一波研究熱潮。

到了60與70年代,西方社會對瑜珈的鑽研達到高峰。在嬉皮文化影響下,大量歐美修習者前往印度學習瑜珈哲學,著名的蘋果電腦創辦人賈伯斯也在這時其前往印度尋求開悟之道。這個時期,兩位對現代瑜珈影響深遠的宗師-逵師那阿闍梨(Tirumalai Krishnamacharya)與施化難陀(Sivananda Saraswati)在這波浪潮上,將現代瑜珈的體位法傳授給西方人,使得體位法自80年代起,成為全球各地的瑜珈教室的發展主軸。

被尊稱為現代瑜珈之父的逵師那阿闍梨貢獻鉅大,可說沒有他就沒有現代瑜珈。如今,大多數的瑜珈修習者並不認識這位老祖宗,下一篇文章將介紹現今常見的瑜珈派系,屆時再對這位宗師著墨一二。

逵師那阿闍梨的傳記,該書封面為1988年所拍攝,一百歲時的逵師那阿闍梨宗師。Photo Credit:Shambhala Pubns

逵師那阿闍梨的傳記。該書封面為1988年所攝之100歲時的逵師那阿闍梨宗師。Photo Credit:Shambhala Pubns

東方主義的污染

東方主義(Orientalism)指的是西方社會對於東方社會語言、文化以及人文的研究。然而,這個詞其實具有極大的貶義,指的是西方文化在研究東方文化時的「偏見」。其中的偏見有兩種,一種是「敵視」,另外一種則是「異域感」(xenophilic),後者指只關注東方文化中吸引人的一面,而非全貌。筆者在2004年前往美國參與桌上遊戲最大規模聚會GenCon 2004 Indy時,其中一個議程討論的是該如何設計紙上角色扮演遊戲的故事設定,主講人講了一句在場所有美國人都同意的一項設定:

Ninja, always ninja(放忍者進去就對啦!)

綜觀這10幾年來的歐美遊戲,無論是魔宮帝國(Mortal Kombat,真人快打),還是近年火熱的英雄聯盟(Leage Of Legends),充斥著大量的忍者或是武士元素;而無論是假裝日文的角色名稱,或是根本就跟忍者無關的設定,使得這些遊戲在日本人的眼中好氣又好笑。主講人更提到:「無論是越南的忍者,還是泰國的忍者,即便是中國的忍者也行,放進去,你的遊戲就會大賣。」從遊戲銷售量來看,他講得一點也沒錯。

這就是異域感,來自東方文化的事物總是如此吸引著西方社會,使其開始仿效,隨後生出看起來像是原本東方文化的事物,卻僅有表面。

瑜珈也是。現代瑜珈大多早已不是原本瑜珈的樣貌,諷刺的是,這樣的質變來自印度。

跨洲際文化

已故的瑜珈大師艾楊格(B.K.S. Iyengar)曾經在訪談中提及:

瑜珈並非來自印度,只是起源在印度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瑜珈已經成為了一種跨洲際(intercontinental)文化,他解釋道:「瑜珈自印度發源,傳至西方後,『再次』傳回印度,並傳播至全世界。」正如前文所言,瑜珈在19世紀前在印度並非顯學,現代瑜珈的主軸《瑜珈經》,甚至也不是其主要經典。19世紀前的瑜珈,是以《博伽梵歌》(Bhagava Gita)為主要經典,《瑜珈經》由維韋卡南達帶去西方而逐漸茁壯,這也導致從西方來到印度想要學習《瑜珈經》的人遍尋不得其門,瑜珈的質變正始於此。

印度在歸類上依然是屬於發展中國家,貧窮是大多數人對印度的印象之一,也是事實。當西方人拿著錢來到貧窮的印度要學習《瑜珈經》時,有需求就會產生供給,「導師」於是憑空而生。自此,瑜珈被西方人重新發明之後,從印度再次傳播至全世界。

不僅哲學如此,體位法上的教學亦然。體位法在傳到西方之後,相較於冥想來講,西方科學比較容易研究物質面的研究方式,對體位法的科學研究大量地產出,其中,解剖學以及運動生理學的研究,更是瑜珈老師朗朗上口的內容,說個幾條肌肉的名字,聽起來煞是專業。

然而,請想看看,以解剖學來解釋體位法,不正是東方主義仿效的結果?

我修習所在的南印度瑜珈發源地邁索爾,光是從GoogleMap上可以找的到的瑜珈教室就高達200間。而這些學校多數是為了因應大量湧入的外國學生而誕生,大多數學校都在教《瑜珈經》、解剖學以及運動生理學等西方人「想要」的瑜珈課程。

許多瑜珈老師,就從印度學了來自西方的瑜珈回去後,聲稱這是來自印度的瑜珈。是嗎?這的確是個有趣的問題。

前文提要:瑜珈這堂課(一):鍛鍊身體還是鍛鍊心智?

責任編輯:曾傑
核搞編輯:闕士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