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的人生活在乾淨的空氣裡:禁止吸菸的新法律,顯露出對民主的一種誤解

乾淨的人生活在乾淨的空氣裡:禁止吸菸的新法律,顯露出對民主的一種誤解
Photo Credit: Taston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危險在任何時代都相同:某個人自以為知道通往幸福之道,他變得狂熱,自認必須拯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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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費迪南‧馮‧席拉赫(Ferdiand von Schirach)[1]

我不懂,怎麼有人不抽菸—他等於是剝奪了自己生活最棒的一部分,至少是剝奪了自己一大享受!當我醒來,我就為了這一天可以抽菸而高興,當我吃飯,我就又為了可以抽菸而高興,是的,我可以說,我吃飯就只是為了能夠抽菸,就算我這麼說是有點誇張。可是如果一天裡少了菸草,對我來說那會是乏味透頂,完全空洞而毫無吸引力的一天,假如我在早晨得要告訴自己:今天沒菸可抽—我想我就根本不會有起床的勇氣,真的,我會繼續躺在床上。

托瑪斯.曼《魔山》主角漢斯.卡斯托普之言

那是夏天,天氣很熱,盛夏時節,幾乎沒有風。我們捲起褲管站在小溪裡釣魚。我大約六、七歲。我父親戴著一頂破了洞的舊草帽,他還很年輕。我們不是釣魚高手,很少有魚上鉤,但我們還是輕聲細語,因為我們認為那些魚說不定還是聽得見我們說話。等我們總算抓到一條鱒魚,我們用一根棍子把牠架在火上烤,只沾了點鹽巴就把牠吃了。那是全世界最棒的鱒魚。然後我父親從口袋裡掏出皮製的窄窄香菸盒。他有一個銀色打火機,打火時喀嚓一聲很響,聞起來有汽油味。他把草帽向後推,我們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

他能吹出灰藍色的完美煙圈,煙圈會逐漸變細、變大,起毛而後消散。那兒有蟋蟀和類雀麥,我的一雙腳髒兮兮的。他向我說了一個故事,關於煙的重量。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曾經打賭,就連聰明的沃爾特.雷利 [2] 也測不出煙的重量,因為空氣的重量是秤不出來的。雷利爵士接受了這番打賭。他把一根雪茄放在天平上,記下了它的重量。然後他慢慢地抽那根雪茄,把全部的菸灰仔細地撥到秤盤上,最後再把抽剩的雪茄末端也放上天平。

他把第一次量出的重量減掉第二次量出的重量,兩者之間的差就是煙的重量。女王付了錢,說她終於明白要怎麼把煙變成錢。許多年後,我在保羅.奧斯特編導的那部絕妙電影《煙》[3] 裡再次聽到這個故事,不過在當年,那是屬於我們的夏天:鱒魚沾著鹽巴,炎熱的天氣,我父親的香菸,還有他說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德國的巴伐利亞邦目前正針對餐廳及其他場所是否可以抽菸進行公投。這個公投涉及的範圍不大,在百分之八十五的餐飲場所已經不能抽菸了。而在其他那些不能自由選擇的地方——車站、機場、公共建築——本來就禁止吸菸。

據說公投的結果很明確。投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八,其中百分之六十一贊成全面禁止吸菸。也就是說,事實上只有百分之二十三的選民投票反對吸菸。而如果要做到公平,接下來應該要問:這百分之二十三的人當中究竟有多少人會在晚上去餐館或是去參加「十月啤酒節」。不過,這也許根本不是事情的重點。

提出公投建議的是二十八歲的帕紹市議員法蘭肯貝格,他們自稱為「生態民主黨」[4]。法蘭肯貝格說,他相信人性中的善。

在他的網頁上,他用「巴伐利亞電視台」的一部短片來介紹自己。影片中他戴著白色假髮、身穿小禮服,以奇怪的步伐帶領一群觀光客參觀市區。然後鏡頭一換,這時他沒戴假髮了,而留著一頭深棕色長髮,他說他在乎的是「大家會開始反省」。在影片中他有時會用第三人稱談起自己,只有他認識「真正的自己」,如果有個人是他想要認識的,那人會是上帝。然後他忽然說,有時候他認為自己就像是「自然散發出能量的光球」。

我不喜歡公投,公投不是我們的民主所熟悉的作法。在政治上針對單一議題進行表決,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群體智慧可言,至少以前從來沒有過公投。而禁止吸菸的新法律顯露出對民主的一種誤解:重點並不只在於按照多數人的意見去做,也在於讓少數人能有容身之處。

我們也可以換個說法:重點在於寬容,這也許是普魯士的美德中最偉大的一項。我們已經失去過這項美德一次:在納粹掌權的「第三帝國」,反吸菸的雜誌《乾淨的空氣》和與它一脈相承的《菸草問題》及其他刊物認為吸菸要為所有的壞事負責:縱火、竊盜、乃至於殺人,如同史丹佛大學教授羅伯特.普洛科特在《納粹對抗癌症的戰爭》中所指出。在《德國反菸草聯盟季刊》裡說:「我們德國女性不抽菸!」吸菸與自由主義、種族退化、性行為墮落、行為放縱、爵士樂、猶太人和吉普賽人被扯上關係——衛生、乾淨的德國人應該要站在另一邊。

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法朗哥元帥都不抽菸,這件事被一再提起,邱吉爾、史達林和羅斯福則是抽菸的人。而希特勒想在「終極勝利」之後撤銷士兵的香菸配給,因為他擔心這些士兵的生殖能力和工作能力。他認為菸草是「紅人」對「白人」的報復,因為「白人」用酒毀掉了「紅人」。到最後希特勒甚至相信德國民族之所以「被拯救」要歸功於他不抽菸。

抽菸當然是個缺點。「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前院長賓達總是一邊研讀檔案一邊抽菸,他表示:「在如今盛行的看法中,這樣坦白承認自己的缺點是被瞧不起的。」而且法蘭肯貝格當然跟「第三帝國」扯不上關係,他看起來是個和善的人,一個受過訓練的緊急心理諮商員,聲音柔和,心地善良,像個傳教士,一心想消除最後百分之十五的惡。

然而,這種危險在任何時代都相同:某個人自以為知道通往幸福之道,他變得狂熱,自認必須拯救世界。順帶一提,法蘭肯貝格同時也想「徹底改變」整個教會。目標總是很大,也總是在改變,今天的目標是:乾淨的人生活在乾淨的空氣裡。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只好強迫大家獲得幸福。我們哪裡在乎什麼寬容,一旦看出了什麼是正確的事,缺點可以戒除,必要時就用上法律吧。

而若是這樣繼續下去,會變成什麼情況?布魯塞爾的歐洲議會討論過要禁止糖果廣告。在德國巴登符騰堡邦禁止小雜貨鋪和加油站在夜間販售酒類。這將會成為一個乾淨、美麗的全新世界。

在柏林已經看得出這個趨勢:不久前在熱鬧的「菩提樹下大道」開了一家「妮維雅之家」,也就是所謂的旗艦店。前面賣的是濕紙巾、沐浴乳和乳霜,後面是用白色、米色和天藍色裝潢的「嬌寵餐飲吧」。餐點的名稱叫做「心靈香膏」和「可口美食」,有「蔓越莓羊酪沙拉」和由香菇及黑色甜菜濃縮汁做成的飲料。瓶身上寫著「免疫防禦」和「功能性濃縮液」。如果吃這種飲食,大概可以變成人瑞,清潔紙巾免費。這裡當然不再有人抽菸。

再過幾年,我們在明亮的餐廳裡將只會喝有機果汁,產自完全符合人權標準的有機果園,菜單上會印出每道食物的卡路里含量,一道菜餚的碳水化合物含量不得超過百分之十二,含鹽量、含糖量和脂肪含量將由法律規定。

我們將在iPad上閱讀沒有印刷油墨的報紙,蘋果公司從iPad上移除了裸女和暴力。服務生將會不時管控聊天話題:不准聊政治與經濟,聊聊體育可以,只要聲量不超過一定的限度。門口將停著電動小汽車,我們開車時戴上安全帽,而在家裡,在進行性行為之前要注意各式各樣的衛生規定——彼此先交換電子身分證明晶片,裡面有可能患有的疾病資料。

然後我們也會發明伍迪.艾倫電影《傻瓜大鬧科學城》裡那種「性高潮機器」,最後這種骯髒的身體接觸將徹底被省略。我們做這一切都出於自願,我們要求制訂這類法律,因為我們認為這對大家都好。

抽菸向來受到反對。詹姆斯一世在與雷利爵士打賭的伊莉莎白一世之後繼位,他在一六○四年以國王之尊寫下反吸菸的論戰文章〈堅決抵制菸草〉。最後,恪遵道德規範的維多利亞女王在十九世紀下令禁止在她的王宮裡抽菸。她在位的時代是那麼了無樂趣,以至於連蒐集蕨類都變得熱門,因為蕨類的生殖器官端莊地藏在葉片底下。她的兒子愛德華七世在各方面都正好相反。他喜歡賽馬、賭博和戲劇。而且他雖然胖得要命,卻有數不清的緋聞,他愛女人,而女人也愛他。

他在位的短暫期間是一次大戰前夕,最後一個充滿缺點和欲望的動盪時代。在他母親死後,當時五十九歲的愛德華邀請了朋友到白金漢宮,做了對維多利亞主義和虔敬主義非做不可的事——他用一句話結束了它們。愛德華掏出他的雪茄,點燃了一支,向在座的人說:「各位,你們可以抽菸。」

附註
  1. 原刊於二○一○年八月二日《明鏡週刊》Spiegel Nr. 31/10。
  2. 沃爾特.雷利(Walter Raleigh,1552-1618)英國作家、政治人物兼探險家,被伊莉莎白女王封為爵士,曾航行至北美洲及中南美洲,並把菸草引進英國。
  3. 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1947年生)美國當代知名作家,作品包括《紐約三部曲》。《煙》這部電影係由他編劇,並由他和華裔導演王穎共同執導。
  4. 生態民主黨(簡稱 ödp)是德國政壇上一個訴求環保議題的小黨,於一九八二年成立。
書籍介紹

可侵犯的尊嚴:一位德國律師對罪行的13個提問》,先覺出版

作者:費迪南‧馮‧席拉赫(Ferdiand von Schirach)

用一條命換三條命,多數人或許會覺得不妥。然而,若用一條命換三百條命呢?政府或法律可以決定誰該活誰該死嗎?另外,是什麼使一個人成為罪犯?恐怖分子是否應享有人權?群體有智慧做出正確判斷嗎?我們還能信任媒體嗎?攝影已成了現代的恥辱柱?以幸福之名的法令真的幸福?

最頂尖的辯護律師向來深諳提問的藝術,本書為《罪行》作者馮‧席拉赫在《明鏡週刊》13篇專欄文章的集結。有質問人權尊嚴的犀利之筆,也有身為老菸槍對於禁菸令的牢騷不平。超越時代的思辨與詰問,馮‧席拉赫向我們這個紛擾偽善的社會提出最深刻難解的問題。

Photo Credit: 先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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