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雇主」來到「她的家鄉」作客——帶來的不是同情,而是同理心

從來沒有「雇主」來到「她的家鄉」作客——帶來的不是同情,而是同理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媽媽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已經不是雇主和移工的關係,是朋友,也是最親愛的家人。」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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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半年中,記錄了不少以前當空服員的點滴,也寫了「一個空姐家裡的印尼女孩:我以為比較高的人不會想跟比較低的人說話⋯⋯」,和大家分享在家中照顧阿嬤的移工「安妮」的故事,沒想到暫時來到了尾聲。

這一天,我們一起登高看看台北市。在台北101,遠遠看到松山機場有一架飛機起飛了,我們坐在窗戶旁開始回憶過去,過了三年,合約到期了,安妮終於要回家了。

在離開印尼這三年中,她歷經了戀愛、失戀以及再度戀愛,我也離開校園,出了社會。我們從溝通必須倚靠google翻譯,到現在已成為對方的超級大垃圾桶。這3年來,被忽略的那些微小細節,也隨著離別的日子近了,被我們一一想起。

我們協議好,三月會帶媽媽飛去印尼和她相遇,讓她帶我們認識她的家,她還貼心的提醒我,到時候去日惹不可以穿太少、太短。我心想,當然啊!這三年來你配合了我們的文化,這就讓我們去體驗你們的⋯⋯。

沒想到,這趟旅程真的實現了

離開空服員工作、成為關鍵評論網正式編輯前,我向總編輯請了一個月的假,準備和媽媽前往印尼。在大大小小的行李中,有超過一半的空間都裝著給安妮家人的禮物,還有安妮最喜歡的「安耐曬」防曬油。

搭了兩段航程,終於到了日惹機場,我和媽媽拖著行李排隊往出口走,遠遠看到安妮在遠方用力揮手、蹦跳,還穿著媽媽以前送她的中國旗袍上衣來接機。久未見我的她居然一邊哭一邊驚呼:「姊姊你褲子也穿太短!進我家之前要全部包起來!阿嬤還好嗎?」,貼心的她還是把阿嬤掛在心上。

據說沒有雇主這樣拜訪過,所以整村的人都準備好要迎接我們了。開了7個小時的車,也終於到了安妮住的村落「Layansari」。整趟路程只能用「顛簸」兩個字形容,慢慢接近 Layansari,馬路全部變成泥巴地,我偶爾好奇地搖下車窗往外看,都很難想像這種路要如何行走。

進了安妮家實在是有點震撼,從沒住過真的用磚頭堆起,除了客廳外都沒有半塊油漆、屋頂則是用瓦片一片一片重疊拼起、再用竹子支撐起來的房子。若想洗澡,必須去井邊打水,再把水桶扛進屋內。想洗熱水都必須用柴火燒,家裡更不可能有「吹風機」這種東西。

據說安妮爸爸媽媽平時都9點以前就寢,但我們在接近凌晨時才到達,原本準備好要躡手躡腳地進屋子裡,沒想到全家都因為興奮到睡不著,守在客廳等著迎接我們。看著安妮爸爸媽媽興奮地燒著柴火, 我想,安妮也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長大的。在這裡,我們習慣的生活模式通通不見了,留下的是最簡單的純樸。

過去在台灣,我們的每一餐飯前都會一起禱告。在今晚睡覺前,安妮爸爸也帶著我們一起禱告,雖然在這過程中,我們心中敬拜的神不同,但祝福禱告不都是最棒的感恩嗎 ?我們噴了防蚊液,沈靜的睡了一晚,或許是這一趟過來太勞累了,媽媽的打呼聲差點震響了全村。

早上起床,一打開房間看到這個畫面⋯⋯這⋯⋯

原來是一大早就來屋子裡報到的村民們,他們說想來看看,傳說中來自國外的超級稀客「母女雇主」長什麼樣子。

我和媽媽先是熱情地跟他們揮揮手,給他們超級綻放的笑容。安妮小聲提醒:「牽手,牽手!」,我們趕緊複習安妮前一天的教學,按照當地的習俗,我們必須把長輩的雙手輕放在額頭,再把自己的雙手放到胸前。

我們坐著傳統的人力三輪車becak,一路奔馳,開始了所謂「台灣親善雇主」的行程,先是拎一袋阿公最喜歡吃的橘子(Jeruk),到了安妮的外公家。

他一個人住在極其簡陋的屋子裡,據說只要下大雨就會滿屋子泥濘,但他還是很堅持住在這裡,因為這是自己永遠的家。安妮說,雖然阿公家很破爛,但井水可是全村最乾淨的,即使是下雨天,水質都很優,所以來阿公家洗澡是最享受的事情。

或許這就是上帝可愛的地方吧,在這種眼看根本住不了人的屋子內,很碰巧的,就是會有一個別的地方都找不到的美麗之處。

我們在已經出嫁的小姊姊家,聽到了很多移工不為人知的故事。她的婆婆說,村裡有位女孩,在新加坡工作了3年,準備回印尼要嫁給與自己愛情長跑的男友。沒想到回國後才發現,那位親愛的男士已經結婚生子,還離婚後、再結婚,而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她去新加坡後。這3年中,他們一直交往著,但女生卻渾然不知。

聽了這個故事實在心酸,大家通常都以為移工合約滿了後,是滿載而歸地回家鄉,但很多人卻都忽略了這件事:他們可能必須鼓起勇氣回家,去面對那些未知的心碎。

親眼看到女兒的雇主,Ika媽媽含淚說:「我放心了」

Ika是安妮唸高中時的好姐妹,安妮回印尼前介紹了她來我們家接棒,所以現在是我們家的「新安妮」!我們帶了好多禮物,其中也包含了Ika最喜歡吃的台灣甜點。

進了家門,我不小心瞄到Ika媽媽,正在屋內包頭巾。她有一頭又捲又美的長髮,眼神充滿溫暖和氣質,這不經意的一瞄,發現印尼女人的包頭下竟是這麼美,這更可以凸顯穆斯林包頭的精神:我的美麗只屬於家人和丈夫。

聽說他們全家人連續打掃了一個星期,就為了要好好接待我們。Ika的嬸嬸說,他們非常擔心我們來時會碰到下雨天,因為一下雨就是滿路泥濘,連摩托車都騎不進來。媽媽笑著說:「雨再大、再泥濘,我和牧宜都一定要來啊!」

Ika媽媽看到我們後情緒非常激動,好幾度偷偷掀上頭巾擦眼淚。在聊天的過程裡,我把教Ika中文的影片給他們看,看到女兒在影片中,努力造句、練習中文的可愛模樣,她媽媽又忍不住哭了。

在大笑聲和淚水夾雜的客廳裡,媽媽臉上都是透露對女兒滿滿思念的眼淚。

我們最後把Ika手寫的家書交給她,她說,一直以來都很擔心,但見到mamih(印尼移工俗成雇主太太為「mamih」)本人總算實實在在的放心了。說完這句,才剛擦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送我們出去的小道上,我們手上拎著Ika媽媽托我們帶回台灣給她的東西,有說有笑。最後Ika媽媽和我的媽媽深深擁抱了,然後她揮揮手目送我們離開。

還沒結婚生子的我,很難想像女兒遠渡重洋工作又音訊全無的媽媽,生活到底怎麼度過。但這也是我們去拜訪他們的目的,希望她親眼看到女兒的雇主,可以真正的放心。也許這對一個望女深切的母親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從此以後,我們不是雇主和移工的關係,是朋友,也是最親愛的家人

這段時間,我們連走在菜市場都碰到不斷湧上來的熱情村民,各種攤販的老闆也都死命地跟在我們後面,還要等安妮站定一個位置,好好為村民解說我們的來歷,才能暫時紓解人潮;據說安妮唸的高中也聽說了村裡有稀客來訪的消息,熱情地邀請我們到學校和師生相聚。對我和媽媽來說,或許只有來到這裡,才會有明星式的歡迎吧!

那天我們帶安妮的兩個妹妹到海邊玩,我和安妮兩人面著海、踩著沙。

「Anny,你剛回來印尼時跟我說,家裡已經破到根本沒辦法住人了。這次到你家,發現房子都已經修補完成,還另外蓋了廚房和兩個房間,我很難想像你才21歲,已經是獨自撐起一個家的女兒,你的成熟真的很驚人⋯⋯」

她說:「姊,如果你生在我的家庭,就會知道你不得不成熟。這個家在我出生時蓋好,過了20幾年後我要出嫁了,幫爸媽和兩個妹妹搭建安全的家是我的責任。」

在安妮家的最後一晚,我們一起吃我最喜歡的傳統美食soto ayam,小安妮和我一起把手上乾掉的傳統彩繪「Henna painting」慢慢撕掉,手上呈現漂亮的粉紅色圖騰。

安妮媽媽笑說,安妮去台灣前還是個叛逆的少女,這次回來她深刻感受到女兒的改變,謝謝媽媽一直把安妮視為親生女兒在教導,連合約到期後也堅持要來拜訪,「雖然我能做的不多,但我也真心把牧宜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看著她即將要離開我們家,感覺很像自己的女兒要出遠門一樣,很捨不得。」

講著講著,安妮也衝過去給兩個媽媽一個大擁抱。

那晚深夜我坐在地上用印尼文寫了一封信給安妮媽媽,想在明天離別時交給她(當然是安妮用印尼文幫我翻譯後,我再一字一句的抄寫)。寫著寫著,身邊還出現了幾隻蟑螂和小青蛙。

其中一些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親愛的Mama, 安妮在我們家的3年裡,常常跟我說「母親」是最重要的,特別是我和媽媽吵架的時候。雖然我們現在也常吵架,但她說的話我都會不時的想起。

這次到印尼來見到您,我才終於明白,一直以來安妮想跟我說什麼。雖然我是安妮的姊姊,有時卻覺得她的思想比我更像姊姊,你有一個很棒很棒的女兒,我真的很謝謝您。

我在只有一盞小燈的房間裡記錄著這幾天的故事,這畫面偷偷被拍下來。沒想到照片裡,那盞唯一的小燈所發出的光芒,在牆上映出現了一顆明亮的愛心。我想,這應該就是安妮家的阿拉和我的上帝,準備為我們在這屋子裡的最後一晚劃下的完美句點吧。

分開的時刻總是來得特別快,隔天我們起個大早,和全家人一起吃了早餐,離別前,我們和全家人做了好長好長的道別,雖然我不覺得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裡,但安妮即將嫁人,未來不可能可以常出來趴趴走,也就是說,像這樣和一家人相處,也是最後一回了。

安妮媽媽說,這輩子沒想過女兒的雇主會願意這樣飛來,拉這麼久的車程,還願意住在她們破爛的家,想喝水要打井水、晚上睡覺時還有一堆昆蟲陪睡。媽媽對他們說,謝謝你們教出這麼好的女兒,看到你們全家人和未婚夫,我們也真的放心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已經不是雇主和移工的關係,是朋友,也是最親愛的家人。

聽著聽著,安妮爸爸媽媽都哭了。安妮媽媽默默拿出屋子裡最漂亮的衣服,走進房間裡換上,她說,希望可以為我們留下最漂亮的畫面(據說她還在房裡練習微笑,因為他們不太常拍照,不知如何面對鏡頭最美)。

安妮媽媽個性非常堅強,安妮說這輩子也沒看過媽媽哭,沒想到這個第一次居然獻給了我們。離別時雖然我們都已經上車,但我又忍不住跳下車,再和安妮媽媽擁抱一次。

她用力地抹去我臉上的淚水,再往自己身上擦,用印尼文說:「不要哭!一副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一樣!」便拍拍我的屁股,把我趕上車,揮揮手目送我們離去。

在印尼的這段時間,一直有朋友傳訊息給我,稱讚我們很偉大,因為我們是很有「同情心」的雇主,但我必須說,用「同情心」來形容我們並不恰當。一直以來,我總不喜歡用憐憫的態度面對任何人,尤其是對安妮的家人。雖然她曾經是我們家雇用的移工,但我們都不想用「她是外勞」的眼光來看待她,因為要是我,也不喜歡別人用這種標準來看我。

一直以來,安妮是和我家一起合作的伙伴,她和我們一起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面對這些朋友對我們的誇獎,我很感謝,但換個想法,憐憫也是變相的歧視,對吧?

這也是我在飛機上工作的日子裡,很深的領悟。

記得安妮以前常跟我說:「姊姊,我以為高的人,不會跟低的人講話」,我也會反問她:「你覺得什麼是高?又什麼是低?這個標準只有我們心裡知道」。

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和安妮這麼好,我想,既然我和印尼這麼有緣,也許上輩子我們就是姐妹,一起住在這間Layansari的破房子裡吧!

不管這些人多需要物資,這些來到台灣辛苦工作的他們,並不需要盲目的同情,而是發自內心的同理,我和媽媽大老遠從台灣到layansari來,也不是為了要帶來什麼多名貴的東西,而是來到這裡,同理地過過安妮在家鄉的生活、同理的和她親愛的家人相處,而看到大家的感動的淚水,對我們兩家人來說,才是最寶貴的經驗。

在從雅加達回台北的飛機上,我和以前的空服員同事開心的聊著天,也看到了一幕非常熟悉的畫面。

一位位移工上了飛機,手上拿著裝文件的牛皮紙袋,一位位接續著入座。

他們感覺很疲累,眼神也是那熟悉的,小小的恐懼、大大的不確定。我看著他們,想起和安妮一起走過的這趟旅程,由衷希望每位可愛的他們,來台灣後都可以過的很順利、很幸福。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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