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他們:馬來西亞的移工故事(上)

身邊的他們:馬來西亞的移工故事(上)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外籍移工」是一條界線,劃出了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分別。這些人的確被排擠在社會的邊緣、一個敏感的位置。這一次,我們選擇走進去,走進馬來西亞的一間批發雜貨工廠,聽他們說故事。

文&圖:蘇靖怡、蕭玉祥、彭琪媗、鄔浩然(馬來西亞新紀元學院媒體系學生)

街報編按:本文是新紀元學院媒體系學生在《專題報導》這門課的報導練習,希望可以將同學的成果與關懷讓更多讀者閱讀。


根據馬來西亞移民局的統計,以大馬3千萬人口來計算,每5個人當中就有1名外籍移工。在本地居住的外籍移工人數高達675萬人,合法人數是263萬人,不合法的則有412萬人。外籍移工的人數佔了本國總人口的22.5%。

這幾百萬的外籍移工主要從事本國的4大行業,分別是建築業、種植業、服務業及製造業。目前這200多萬的外籍移工,一般上都是來自泰國、柬埔寨、尼泊爾、寮國,緬甸、越南、菲律賓、土庫曼、烏茲別克、哈薩克、印度及印尼。

為了引進便宜勞動力、解決勞力短缺問題,馬來西亞主要批准來自這12個國家的移工進入本國工作。但在過程中,他們每年必須繳交約馬幣1250元(約新台幣9900元)的人頭稅。當中,因印尼籍移工與大馬的語言相通且距離較近,因此佔外籍移工的多數。馬來西亞大量地引進外籍移工,雖可解決勞力短缺的問題,但社會也普遍認為外籍移工造成了種種治安問題。

可是,對於我們眼中這些報導數字上的外籍移工,我們似乎不曾關心過他們背後的故事。大馬人眼中的這些社會問題,似乎只讓我們避免與他們有任何接觸。從異鄉來到這裡工作的他們,努力地融入大馬的文化,適應這裡的生活習慣,可大馬人從沒真正地接受他們,或者打從心底去了解他們。除了「工作機」之外,他們幾乎沒有別的存在意義。

一個「外籍移工」是一條界線,劃出了我們——他們之間的分別。我們本不想用「他們——我們」來分界,但他們的確被排擠在社會的邊緣,一個敏感的位置。

這一次,我們選擇走進去,走進雪蘭莪州萬宜(Bangi)的一間批發雜貨工廠,聽他們說故事。

移工的故事(一):來馬26年的她,從女孩成為母親——Ani

「當初也只是覺得好玩才來馬來西亞打工,沒想到一做就做了那麼多年。」Ani一邊將零食排上架一邊笑說。

19歲畢業後,Ani就開始在萬宜路的某間雜貨批發店工作,至今已有26年之久,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一份。每天從早上10時工作至晚上10時,主要負責寫單、拿貨、推貨。

儘管在這裡的工作時間較長,但卻已有了感情,老闆、同事們都對她很好。她覺得就算出去外頭有更高的工錢,也換不回這裡建立起來的情感。她認為不必為了一些錢,而放棄一段良好的主雇情感、以及同事們之間的友愛關係。至今,她從沒有過要離開的想法。

Ani在同事間是少數家境還算過得去的,爸爸在銀行工作,家住印尼爪哇的城市裡。完成中學學業的Ani,成績還算中規中矩,可是畢業後,她對未來感到茫然,沒有理想、沒有目標。她原本打算繼續深造,但聽說到馬來西亞工作能賺更多錢,心裡盤算這比繼續留在印尼花錢讀書好多了。同時,姐姐的朋友專做移工的中介工作,她覺得好玩,便隨口答應,沒想到2、3天後,中介就來接她去馬來西亞了。

Ani覺得那時年輕不懂事,也只想到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可是爸爸一直不放心這個初出茅廬的女兒,獨自到那麼遠的城市工作,最後在媽媽的陪同下,飄洋過海來到馬來西亞這個陌生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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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無法時時陪伴女兒感愧疚

開始上工後,她認識了在同一間店工作、且同是印尼人的丈夫。一開始她沒有多想什麼,後來出乎意料地,他們竟開始相戀,彼此鼓勵打氣,為疲憊的工作生活增添許多浪漫的色彩。5年後,他們回印尼註冊結婚,再到各自的家鄉辦喜酒。而結婚第一年便有了1個寶貝女兒,從此,丈夫和女兒成了她生活中的重心。媽媽看她也算事業、家庭兩得意,便放心地回印尼去了。

說起自己的求學時期,她笑說,她最喜歡閒來無事,就拿起鉛筆隨意地在簿子上畫畫;只是開始工作後,便沒有繼續畫畫了。美工課和生活技能課是她最喜歡上的課。她說,多虧了生活技能課,她才被逼學會女人必會的縫衣、煮飯。

直至今日,Ani與丈夫都是以外籍移工的身份留在馬來西亞,雇主每年都得去幫忙更新執照。不過在馬​​來西亞出生的女兒,則擁有馬來西亞的身份證。

「她學習還不錯啦,國小拿第四名;在宗教學校的成績不清楚,不過以前通常都是第3名。」她以一副媽媽對孩子感到欣慰的臉笑說。如今就讀5年級的女兒,大約早上7時去上普通國小,下午​​便到宗教學校學習至19時;而晚上則會與朋友去誦讀古蘭經至22時才回家。

對於女兒充實的日程,她表示,晚上要誦讀古蘭經是女兒自己要求的;也可能是因為在那邊有個伴,每次Ani放工回到家時,女兒也就會回家了。她非常欣慰女兒喜歡上學讀書,且自動自發將功課完成。對於無法經常督促女兒的功課,她覺得有些自責。

「她當然有不開心啊,一直叫我換份工時沒那麼長的工作。」Ani以略帶悲傷的語氣提到。比較欣慰的是,女兒漸漸長大了,也慢慢地體諒與接受媽媽的工作。可是她也因為要工作幫補家裡,錯過了許多與女兒相處的時光,及她的成長點滴。在假日,他們一家人偶爾會到鄰近的購物商場走走逛逛,消磨時光。也不會去吃吃喝喝,畢竟收入有限,就只能過過乾癮。

「當然會非常地想念父母親。」她高亮的聲線漸漸地低沉,言語淡淡飄散出與至親分隔兩地,而不能常伴身旁的那種思鄉之苦。尤其她的母親現今又行動不便,身體不再像以前那麼地硬朗了,那種思鄉且愧疚的心又更為濃烈。

每到發薪日,她都會將部分的錢寄回家鄉給父母作生活費。她告訴我,在早期沒有電話、網路的年代,要寄一封信回家,需要10天才能寄達。因此,第一時間知道家裡的情況是非常艱難的事情,她唯有成日期盼家裡一切平安。

經過那麼多年的努力,她在家鄉已經置產了,擁有自己的田地、房屋,儼然是當地的「小富婆」。她表示,若在印尼打工,所得酬勞只能算一天吃一天;相較大馬就不一樣,能算一天吃兩三天。她的老闆每2年會提供一次回鄉的機票簽證,每次回去就去探親、或者待在家裡陪伴父母,畢竟有那麼長的時間不在家,而她也是6兄弟姐妹當中唯一一個出國打工的。或許父母不求什麼,只希望兒女能多陪陪他們。

她的生活也算過得去,若有多餘的錢,她都會將之存下,以備不時之需及當作女兒未來的教育費。來馬26年,她坦誠沒有到過什麼地方遊玩,也不會特別想去走走看看外面所謂的美好世界。只要家人、女兒好,對她而言就已是最美好的世界了。「若以後她過得好,我們也可以透過看到她眼中的全世界。」她淺淺地笑說。

移工的故事(二):從不會本地語言到順口溜溜的他—— Indarul

今年31歲的Indarul來自孟加拉。孟加拉有49.8%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其中33.4%為極度貧困人口。在這個惡劣環境中,求生存的Indarul不得不做出抉擇。在24歲時,他離鄉背井來到馬來西亞,只為了找一個新的生存契機,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孟加拉已經沒有別的出路了。

在中介「美好」的介紹之下,他很快便進行健康檢查、篩選過程等一系列的手續,用最快的時間申請工作准證,2個月內到馬來西亞來工作。「新出路的開始,也是新挑戰的開始。」為了能到馬來西亞工作,Indarul欠下了12000馬幣(約新台幣95000元)的中介費,這對經濟狀況已經非常艱難的他來說,幾乎是個天文數字。

當2年免費勞工償還中介費用

外勞在正式受聘及被分配到雇主之前,須經過申請、審核、受訓等程序;而相關費用包括在代理中心的膳食、住宿甚至機票,都必須自行承擔。沒有能力事先繳清的外勞,將從日後的薪水中扣除,直到繳清欠款。「市場價」可從幾千令吉到上萬令吉,不同國家的外勞還有不同行情或「身價」。

根據大馬移民廳官網​​資料,外勞必須在參照簽證(VDR)獲批准後才能入境。在製造業、園丘、農業、建築業及服務業的外勞,則須持有臨時准證(PLKS);而雇主必須在有關准證期滿前3個月,前往有關部門申請延長期限。

「有2年的時間,我幾乎是免費勞工。」他苦笑著說,為了支付龐大的中介費,他用了2年的薪資去償還。每每薪資入手,就得把大部分的錢拿去償還中介費,一部分寄回家鄉父母,僅剩一點作為自己的生活費。「生活再苦還是得過,我無法停下來。」馬不停蹄的工作幾乎佔據了Indarul那2年內的所有時間。當初中介口中美好的幻想和憧憬,落在現實的世界時,卻一個也沒實現過。

Indarul來馬的第一份工作是農園園丁,無論是頂著炎熱的大太陽,或是淋著滂沱大雨,2年間他不停歇地工作。礙於園丁薪資不高,沒有繼續工作下去的動力,輾轉了幾年,終於在現在的批發廠雜工工作穩定下來,做了5年。然而,不識馬來文很難在批發廠內工作,而Indarul雖不識本地語言,但會把每個商品的名稱記牢。雖然不識字,他依舊可以根據貨單上面的產品進行收集或分類。經過幾年人生課堂的歷練,現在的Indarul說起普通話可是非常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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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Indarul本人。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人生不同階段:輟學、工作、結婚到離鄉

Indarul在小四便輟學,開始幫忙家裡務農與買賣以維持家中生計,這一做便是10幾年。「我其實很想繼續就學,但家裡幾乎窮得連飯都買不起了,更何況是書。」在教育方面,孟加拉國完成小學5年教育的人口比率,由1991年的44%提高到2000年的56%,但未來仍有很長的道路要走。

Indarul家中有8個兄弟姐妹,自己排行第四。身為哥哥的他,必須犧牲自己的就學機會去成全弟妹的上學機會。他笑笑說到,當年因為家裡沒有錢購買課本,根本跟不上課堂進度;再加上老師的指責,他索性放棄,不去上學了。

Indarul在29歲那年,進入了人生另一個旅程,他回到孟加拉,在父母親的見證下完成終身大事。他笑笑地告訴我們,在孟加拉的婚事,全權交給自己的父母決定,自己並沒有選擇權;若堅持自己所愛,唯有私奔,然後永遠不得回歸家族。

所幸Indarul的妻子和他並沒有想像中坎坷,雖然未曾經過長時間的感情培養,但他倆一見鍾情;現在他們兩夫妻雖分隔兩地,但心卻是繫在一起。「當然會想念妻子。」Indarul靦腆地說著,為了讓妻子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必須更努力地幹活。

一連2天的伊斯蘭哈芝節(宰牲節)假期,是Indarul百忙生活中,除了工作以外唯一有其他活動的日子。每當哈芝節,Indarul都會到清真寺作禮拜。Indarul雖然為人隨和,但對自己的宗教卻很執著。宗教上的寄託,宛如聯繫著自己與祖國的牽引線。雖然身在異鄉,但透過宗教,又似乎將自己與國家連在了一起。

對於歧視一事,披著不一樣的膚色、口說不一樣的語言,自然會被歸類為「奇怪」、「特殊」。關於馬來西亞人對自己的看法,他則沒有太大的想法,他知道像他一樣離鄉背井的同鄉都只是為了走出貧困,他們不偷不搶,靠自己雙手勞動並不是罪。

「做人最要緊的是懂得善待別人,才會得到別人的善待。」Indarul笑笑說到。他說,歧視問題幾乎處處有,即便是在自己的國家,也會出現階級之分。但他總是掛著一個大笑容在做事,不計較地去幫助身邊的朋友、同事們。他一直在學習如何做好自己,現在的他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沒在虛度任何一刻一秒。對Indarul的生活而言,就像是一盤沙子,永遠也無法全盤抓起,但也不會一無所獲。

本文獲街報StreetVoice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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