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憂慮：小英向中間靠攏，會不會向「一中」靠攏？

文：高達美｜財訊雙週刊 第498期

2月26日的北京，中國全國人大與政協第12屆第4次會議（俗稱兩會）召開前最後一個週六，市民紛紛上街享受即將全面管制前的寬鬆氛圍，位於廣安門南街廣安大廈的國台辦卻是氣氛緊繃。國台辦前主任、現任外長王毅在美國的一席話，讓這幫涉台第一線官員苦思如何解套。一名官員對著台灣訪客撂下一句話：「你們怎麼會這麼樂觀？」

民共不斷拋出橄欖枝
北京擔心台灣過度樂觀

自去年年底起，民、共間對於兩岸的立場，從以往兵戎相見、劍拔弩張；到和緩克制，逐步接近。一名國台辦官員說，雙方確實不斷伸出橄欖枝。但北京當局擔心的是，候任總統蔡英文如果把雞毛當令箭，把大陸的善意解讀為核心立場鬆動，則民共交流這部車，仍舊插錯鑰匙上不了路，這是小英的困局，也是兩岸的難題。

這場風暴的源頭，是王毅於2月25日，在華盛頓應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邀請發表演講，在現場提問時，他針對520後的兩岸關係前景回答道，希望台灣新政府「以自己方式表白願意接受他們《憲法》規定的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的規定」。

這番發言既不提被民進黨視為天敵的九二共識，又罕見地在美國人面前說了《憲法》，一時間，台灣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豔紅玫瑰，樂觀解讀中國大陸不否認中華民國的《憲法》、對台政策重大調整、九二共識終於走入歷史等，讓北京涉台系統冷汗直流的種種詮釋不斷冒出。

無奈這朵豔紅玫瑰只開了短短4天就凋零。中國國台辦主任張志軍3月1日下午，在北京國家博物館出席星雲大師向大陸捐贈佛首儀式後，刻意停下腳步接受台媒堵訪，他說，王毅的談話針對美國聽眾；要強調的核心是一個訊息，即是「兩岸同屬一中」。張志軍在提到九二共識之餘，再次強調，「希望大家不要錯誤解讀王毅外長的談話，我們（北京）的大政方針沒有改變。」

作為新興強權的外長、又是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台灣問題，沒有來自北京上層授權，王毅絕無可能心血來潮地來上這麼一段。回到去年6月3日，蔡英文在王毅演講的同一個場合說，她將在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下，持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發展。

再對照新華社等官媒發出一連串涉台官員在兩會期間的談話，王毅的談話其實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然妳（蔡英文）說要按《憲法》處理兩岸關係，兩岸同屬一中是你們《憲法》的規定，請妳直接說出來並遵守。」小英當然可以不承認九二共識，但對其核心意涵：「兩岸同屬一中的非國與國關係，台灣恐怕無從迴避。」

去年11月以來，民、共間無論是智庫傳話，或是各自以學者捎來信息，一直在進行默契培養與立場試探。11月25日，國台辦發言人安峰山在例行記者會上說，只要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認同其核心意涵，中方都願意同其交往。過了一個月，蔡英文在總統選舉政見會首度表達，「民進黨沒有否認1992年兩岸會談的歷史事實」；繼之在12月27日的電視辯論會中則提出「九二共識是選項，但非唯一選項」。而在上次總統選舉，蔡英文是矢口否認九二共識的存在。

這當中還有美國的強力穿梭，在今年1、2月，美國國務院前副國務卿伯恩斯訪台、美國副國務卿布林肯訪中見張志軍、美國國務卿凱瑞與王毅互訪，就兩岸520後預先進行風險管控。但要踢進臨門一腳，仍有賴兩岸主事者。

北京涉台部門官員私下透露，對蔡陣營來說，應對兩岸可以審慎樂觀，但不能要命地天真。如同身兼人大代表、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李義虎所說，北京掌握的情資認為，蔡英文的就職演說，會很靠近兩岸同屬一中的核心意涵，但仍不會直接說明白。這反而是北京的難題。

老美背後強力穿梭
蔡的九二共識從否認到選項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不願意未來4年，在兩岸上交出白紙一張，何況一旦民、共間可以展開正式交流，則繼馬習會後，習近平對台功績在史冊上又記下一筆：首位與民進黨進行有官方授權交流的中國領導人。

「作為曾是兩國論的背後推動者、2012年選舉時否認九二共識的蔡英文，可以說出她不否認九二會談、九二共識是選項，北京當然都有看到。」涉台部門官員說，現在的困境是，雙方都往中間靠，但在靠近會面點一步之遙前，卻停了下來。

對於蔡英文來說，她是台灣在太陽花學運後，整個社會不滿過度傾中、年輕人對階級流動停滯、無所不在的霸權發動抗爭，這股力量將她推上總統寶座，從她的口中，當然不可能說出一個中國、九二共識等會動搖其正當性的票房毒藥；對習近平而言，他是能與美國抗衡的大國領導人，解決台灣問題是其中國夢的一環，戰略高度上，他有強烈意願與台灣和談，但基本的政治認識問題，絕不能有所動搖。

現階段的國際形勢則往小英靠攏。北京施壓北韓不力，金正恩政權頻繁試射飛彈，讓南韓決定與美國談判薩德導彈防禦系統，習近平對此大為震驚。東太平洋板塊，去年只有日本、菲律賓、越南與中國交惡；但今年以來，北韓幾與中國翻臉，南韓因北韓問題與美國拉近，美國於2月15日在加州舉行東協高峰會，澳洲與印度南海立場靠往美國，一下子整個東太平洋，全倒向美國或是在美中間兩面倒好；荷蘭海牙國際仲裁法院就南海的仲裁，結果幾可確定不利中國。

國際形勢有利小英
就看520如何出牌？

當北京當局對外關係疲於奔命、焦頭爛額之際，只要蔡英文願意在兩岸同屬一中，或是非國與國關係上做一定程度的表態，而不是以「中華民國憲法」6個字含混帶過，北京就會對民共交流開綠燈。中國應對民進黨政府的層次很分明：

• 一是不挑釁，那兩岸最起碼和平可以維持；
• 二是要持續進行有官方基礎的交流，必須就九二共識的核心內容，作一定程度的表態；
• 三是因民、共間沒有互信，即使滿足條件二，雙方開啟交流，則嘴巴上說兩岸非國與國，實際上卻放任以修改課綱、去孫中山來潛移默化的文化或法理台獨。

對此，上海台研所副所長倪永杰等多位涉台學者透露，大陸早已備好「反法理（律）台獨法案」，作為《反分裂國家法》的子法，只要蔡英文透過重大政治決定企圖改變兩岸現狀，北京就會毫不考慮地出手。

台北論壇董事長、國安會前祕書長蘇起，與民進黨海基會前董事長、前立委洪奇昌等人，曾於2月下旬低調訪問中國。台辦官員就曾對他們說，520後的兩岸關係，不會硬著陸或軟著陸，而是硬過渡或軟過渡，隨著民、共不斷交手，步入大好或大壞。

「我們對台大政方針不會因台灣政局變化而改變。我們將堅持九二共識政治基礎，繼續推進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我們將堅決遏制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行徑」，習近平於3月5日下午參加上海團代表審議，作出這番520前對台最權威的發言，談話中並三度強調「九二共識」的重要。

牌局將終了，雙方對彼此未掀的底牌，早已摸清楚。在中華文化中，文字是遊戲也是藝術，端視小英如何解釋自己最後打的牌已直指對方核心，從而讓自己脫離九二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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