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虛擬與真實的界線消失:導航軟體Waze與社群折射出的社會現象

當虛擬與真實的界線消失:導航軟體Waze與社群折射出的社會現象
Photo Credit: 當今大馬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年來,許多城市如雅加達皆開始與Waze合作,嘗試共享數據改善陸路交通系統。然而長年積累的交通問題,只會隨著人口城市化的趨勢而愈發嚴峻。

文:鄧婉晴(喜歡散步,擅長迷路,因而習慣在遊走的過程中,勾畫城市圖像。堅信馬來西亞人民值得擁有一個更好的城市與國家,為此願意共同努力,尋方找向。)

在城市裡工作,最頭痛的一件事,便是幾點要出門、幾點才能回家和到家。上下班的路況不但直接影響著使用者的日常作息,甚至還會主導社交網路的大小、素質、以及自主行動的習慣。

隨著私家車的擁有率越來越高,城市人口越來越密集,塞車的頻率只會越來越嚴重,隨時隨地皆可發生。這也是為何GPS導航系統Waze自2009年在以色列推出以來,使用率逐年升高。在陸路交通系統特別差勁的城市,更是猶如救星般,被期待指引一條相對順暢的路,以求讓人在較短的時間內到達目的地,跳下車,繼續其它日常事項。

Google一直以來都擁有自己的地圖導航系統,但為何要在2013年6月以13億美元買下這個地圖導航程式?Waze與其他地圖導航系統又有何不同,令大眾愛不釋手?下文將嘗試理解Waze的使用過程,如何開啟了我們有別於其他系統的獨特經驗和意義。

虛擬社群之建構與互動

Waze的主要功能和使命,是為開車人士提供即時交通資訊,例如提前通報塞車路段、交通意外、路障、警察檢站等;並根據這些資訊,向使用者建議抵達目的地最省時和方便的路段。而這些即時資訊,主要是依賴每一位正在啟動軟體的使用者,因為身在當地目睹真實狀況,向系統主動通報而來。

簡言之,Waze的資訊整合主要通過群眾外包(crowd-source)和主動參與。這也是Waze與其他導航系統的主要不同之處——它以社交媒體的屬性來勾畫地圖。

為了吸引龐大的路上使用者共建及共享資訊,Waze在設計上結合了遊戲的形式,以低門檻來吸引群眾參與。使用者必須以真實的手機號碼註冊成會員,進入系統後,即得到一個模擬分身(avatar),從「初生嬰兒」(Waze baby)開始。當你的交通工具開始移動,並啟動系統後,你就會看見自己的分身在螢幕上移動。

一路上遇到任何交通狀況,你都能使用已經預設好的簡單符號來通報,例如遇到交通堵塞,即可選按有多輛車連在一起的圖案,並可選擇堵塞的輕重程度。你也可選擇不同個性和性別的語音,或將當下的心情反映在分身上,比如選擇生氣代表堵塞情緒,你的分身就會隨即變臉及變色。

隨著你向系統通報的互動次數增加,你的積分也會增加,累計到一定點數就能「升級」,樣貌也因此不同。即便不參與通報,僅僅啟動系統被動使用,也能在累積特定距離後升級。

由此,Waze因使用者不斷透過讀取、參與及建構系統的路線內容,而形成一個虛擬社群(virtual community)。在這個社群裡沒有膚色,沒有路霸,只有大家都能掌握的符號信息:簡化的道路指向、顏色區分的地標、警察、交通故障等,一目了然。Waze也與臉書和推特等其他社交媒體連結,使用者可隨時分享狀態,讓虛擬社區跨平台聯結。

Waze使用畫面截圖。Photo Credit: 當今大馬

Waze使用畫面截圖。Photo Credit: 當今大馬

社群信任令其成為主導

儘管如此,Waze的虛擬社群有其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他們是一群某時某刻遇上,走在一起而交換訊息的使用者。下一秒,當彼此走向各自的目的地,社群中的個體聯結就已不再。換句話說,Waze的社群網路,無論是使用者之間、還是使用者與系統之間,主要都僅止於交換訊息,多為即時性,用戶之間很難建立深層聯結。這樣的社群有別於看得見的、具有固定群體的社群,難以凝聚並轉化為有效的力量,具體參與網路以外的行動。

在這個結合了遊戲設置的虛擬社群裡,當使用者對Waze社群的歸屬感越強,對其的信任度也越高,因此就更願意主動提供資訊,甚至為了累計點數升級,在無需交通情報的時候也會開啟系統,以至於上車就要開Waze,成了另一種「打卡式」的儀式及消費行為。

信任來自於自身經驗的應驗,也來自於相信「媒體呈現的事物,彷彿即是公開的保證」。使用者通常一開始只是被動的消費者,將Waze當成找路工具。當他們得到的提示一再應驗時,他對這個系統/媒體所提供訊息的信任程度就會隨之提升,也更願意去參與建設更好的系統,具備同理心,以讓其他「同路人」能順利使用。

因此,與其說是對系統產生信任,更正確的是信任建構系統數據背後的群體。相信社群裡的其他使用者都是為了想解決交通問題的統一目標而共享資訊,因而不會涉嫌回報假資料的「造假」問題。也因此,使用者對系統建議或預設的路段,大多不疑有他。久而久之,即使要去一個每天都去的地方,比如上班回家,在行駛之前都會先「諮詢」系統,Waze由此幾乎成了權威,主導使用者的路段選擇。我們寧願相信一個系統的判斷,也不願相信自己對道路的長久認知。

框限使用者對地景的認知

事實上,交通情報是個具高度流動性的假象,而且每分每秒都充滿變化。10分鐘前提示的堵塞路段,很可能在抵達時已經疏通無礙。但如果使用者對Waze的信任大於自己對城市的感官,將導致前者雖僅為傳送訊息的媒介,卻框住了使用者對地景的設想和感知。

人眼所能看見的城市,原本是立體呈現的。每一棟建築都有獨一無二的外觀、結構等供辨識。但是Waze所呈現的城市地景,與我們一般所能看見的地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和意向。

首先,Waze是地圖的延伸,地圖原本就有將立體的世界扁平化,並以統一、單一、簡易明瞭的符號等呈現特性,方便使用者一目了然。因此,現實中所有非道路的地景,從高樓大廈、餐廳廟宇、超市住宅、到叢林花園,在Waze的圖像世界裡,都被壓平成一團模糊的灰白或青色地塊,以凸顯主要的道路——即便我們要去的目的地,其實是在那些地塊裡頭。

法國學者Michel de Certeau在其論文《行走於城市之中》(Walking in the City)中提到,若想像在美國紐約帝國大廈俯瞰曼哈頓城,會有一種「全視的存在」(all-seeing being )之感,以為全城景色已盡收眼底,但實際上,街道的使用者及城市的細節是完全被忽略的。透過Waze俯瞰的地景也與前者相呼應,而後者因為是科技和螢幕再現的數碼地景,細節被忽略的程度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Waze作為主要用來探測路況的導航地圖,在設計上以凸顯行駛道路為主,本無可厚非。然而對長期盯著手機上移動的分身,不斷找路和築路的使用者來說,恐怕會在只專注於這簡化世界的當下,忽略了車外那個真實的立體世界。若在立體的世界中找路,只要認得地標即可;但導航系統上顯示的路,除了路名不同以外,呈現的圖像符號都高度同質,辨識度更低。有時在不加多想、不帶判斷地依仗它帶路時,甚至會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恍惚。

長久看不見城市裡最重要的人和景的互動,Waze社群投注於城市與地方的情感會變得空洞。盯著螢幕穿梭在城市當中,我們充其量只體會到路名的更動(因為導航系統會立刻跟著更換),但卻越來越難以記得或想像未被標示在地圖上的真實景觀,例如路上兩處建築物的外觀、某地段的烤玉米路邊攤、某一個賣報的小販。Waze以文字顯示預計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和路程,以及一路上提示前方左轉/右轉的語音系統,勾勒出一種全知的性能,卻也讓路上未知的經驗減少,使用者的空間感和時間感皆消失。

改變日常消費的可能

使用Waze最大的原因就是想省下時間,才不用傳統方式自己摸索道路,以免判斷錯誤時必須以塞在車龍裡為代價。有趣的是,Waze正正利用了人們困在車裡移動的時間,將廣告注入平台供人消費,讓你無處可逃。

由於掌握了每個用戶的所在地、目的地、交通情況甚至使用工具的車速等數據,因此Waze的廣告主要以據點銷售(location-based marketing)為策略,瞄準正在附近行駛或搜尋的使用者,打出商家的品牌地點或產品廣告,再以廣告的出現率向商家收費。廣告雖然會片刻消失,但卻具持續性,對每個使用者都個別化呈現。

如果你剛下班,正好想在回家前找家餐廳解決晚餐,或是中途遇上下雨塞車,忽然在信任的Waze上看到另一家餐廳就在一公里外的地方,你很可能就會因其便利性和即時性的供應,而改變原來的消費計劃。即使這次不去,但由於看到的廣告都是路上近在咫尺的據點,亦會留下印象。

如同網路平台一樣,Waze提供的消費選擇,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終止的時刻,隨時隨地在發生。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地圖也有可能說謊

Waze雖然為我們的生活帶來許多便利,但並非每次都如此順利。大多數Waze使用者,包括筆者本人,都曾試過跟著導航路線,結果走錯路或兜遠路,甚至被引到死路,系統卻傳來「你已經抵達目的地」的消息。這種似是而非的資訊落差,並非只是因為技術或衛星偵測的不足,更多的是Waze社群對系統的過於信賴。

實際上,地圖素來都是一種權力的彰顯,皆因繪製和資源的掌控權都緊握在少數精英手裡。地圖能呈現使用者想看見的世界,也有能力將一些不想被看見的地方和圖像隱藏。

Waze不斷處於更新狀態的地圖,看似依仗使用者的參與來完成,但背後的許多編碼和設置,依然是幕後看不見的手在操作,使用者無法得知有哪些資訊被拿走或遮掩。因此,一旦使用者過度相信系統呈現的就是真實的世界時,就會不期然忽略地圖中被隱藏的社會現實。

2015年9月,Waze被另一家導航軟體PhantomAlert控告其抄襲地圖內容,因為後者在實驗系統時放了一個假地標,但這假地標竟然也在Waze系統上出現,即是一例。

地圖的再現,反映了法國學者Jean Ba​​​​udrillard的擬像(simulation)與過度真實(hyper-reality)之說:「到了擬像的年代,已經沒有再現與被再現的對象是否符合的問題,因為擬像取代了現實;擬像之外沒有現實,只有比真實還真的『過度真實』。」

在「過度真實」的擬像中,再現與真實的界限模糊,Waze社群基於對系統的信任和認同,以及迫於解決現實中的難題(塞車、找路),往往仍會在有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相信系統的指引為真。

無法真正解決交通問題

歸根究底,人們對Waze的需要,是為了解決城市交通系統的極度不完善。只是就現實層面來說,長期依仗導航系統來解決交通問題,對真正的交通問題並無幫助。

藍中華在此前一篇專欄中陳述的數據說明,馬來西亞的大眾運輸乘坐率在2014年僅佔17.1%;而在全國10%最底層的低收入群體當中,有一半家庭的收入都被迫花在供養車子和摩托車上,以致2010至2015年間申報破產的10萬7000人中,無力償還汽貸成了首要原因。擁車率高漲引致交通長期癱瘓、公路的基建設施不完善,也令交通意外比例居冠全球。

近年來,許多城市如雅加達皆開始與Waze合作,嘗試共享數據改善陸路交通系統。然而長年積累的交通問題,只會隨著人口城市化的趨勢而愈發嚴峻。真正的問題並非靠登入導航軟體、或依賴社群網路通報就能解決。

相反的,對科技的過度依賴與信賴,反而會令城市裡的人滿足於表面的緩解,看不見事情的癥結,或不願面對令人無力的社會現實。至今仍不斷在壯大中、每日都在交流參與互動的Waze社群,是否有辦法凝聚成行動的力量,解決真正的問題?這又是一個大哉問了。

後記:一如其他網路與社交媒體,Waze的功能和界面也一直處於不斷更新和整合的狀態。因此,本文僅以筆者較為熟悉的幾項功能,嘗試理解其運作與文化意涵。對於其他尚未觸及的功能,歡迎讀者繼續發掘和延伸。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請見〈你今天Waze了嗎?移動中的媒體與社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翁世航